敖辰在舊城區轉了三天。
那個"商場自燃事件"的倖存目擊者是個五十多歲的保安,姓馬,事發後辭了職,搬到舊城區一間陰暗的出租屋裏喝酒。敖辰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窗台邊,手裏攥著半瓶二鍋頭,眼神渾濁。
"你又是記者?"老馬頭也沒抬。
"不是。"敖辰在他對麵坐下,"我隻想知道那天晚上地下室裏,除了火,你還看見了什麽。"
沉默持續了很久。瓶中的酒在昏暗的光線裏微微晃動。
"有人。"老馬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不是人……那東西從地上冒出來的,像煙,又像水,身上有光。"他的手開始發抖,"我跑的時候聽見它說話——不是用嘴,是直接灌進腦子裏的那種。它說了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老馬放下酒瓶,低聲唸了一串話:"舊城洗衣店,敲三下,停兩秒,再敲兩下。跟門口的人說——u0027龍鱗換酒錢u0027。"
敖辰把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三遍,然後站起來。
"別去。"老馬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節用力到發白,"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我知道。"敖辰輕輕掰開他的手指,"謝謝。"
走出出租屋的時候,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舊城區獨有的潮濕黴味。敖辰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處,沿著導航走了二十分鍾,在一條死衚衕的盡頭找到了那家洗衣店。
招牌早就鏽爛了,隻剩兩個模糊的字跡。卷簾門拉到底,縫隙裏透出一絲昏黃的光。
他站在門前,呼吸了三秒。
體內那兩股力量安靜地蟄伏著——左胸口溫熱如春風的龍氣,以及深處冰冷如晶石的另一種東西。他有意識地將它們一起壓低,壓到幾乎感知不到的程度。
然後他抬手,叩響了卷簾門。
三下。停兩秒。兩下。
金屬門板的回響在巷子裏震蕩了幾秒就消散了。然後是腳步聲——很輕,像貓踩在瓦片上。
卷簾門被從裏麵拉開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一張臉從陰影中探出來——瘦削、蒼白,左眼上蒙著一塊黑色眼罩,獨眼中沒有任何表情。
"幹什麽?"
"龍鱗換酒錢。"敖辰說。
獨眼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五秒,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感知什麽——然後側身讓開。
"進來。"
卷簾門在身後重新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聲。
敖辰腳下是一段陡峭的水泥階梯,向地下延伸,每隔三米有一盞昏暗的壁燈。燈泡外麵罩著一層淡藍色的玻璃罩,發出的光線帶著微弱的熒光質感——他仔細看了看牆壁,灰白色的牆麵上有一層細密的粉末狀塗層,在燈光照射下隱約散發著比壁燈更微弱的、自發性的光芒。
那不是普通塗料。他的龍氣對那種光芒產生了極其輕微的感應——像是遠處有人在低聲哼唱一首聽不清旋律的歌。
龍骨粉。
他在網上那些被刪除的帖子裏讀到過這個詞。
階梯在大約地下十五米處到了盡頭。一道厚重的鐵門敞開著,門後是一個超出敖辰預想的空間。
穹頂。
他抬頭望去,頭頂是一個至少十米高的拱形穹頂,表麵覆蓋著同樣的龍骨粉塗層,在黑暗中如同一片倒懸的星空。微光從穹頂傾瀉而下,落在下方密密麻麻的攤位、帳篷和人影上,整個空間被籠罩在一種既幽暗又帶有詭異生機的氛圍之中。
聲音是最先衝擊感官的——不是嘈雜的叫賣,而是低沉的、多層次的低語。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有些他聽得懂,有些像是人類語言的變體,還有一些根本不屬於任何已知的語係,像是喉嚨深處擠出的共振音。他的引息感知在這一瞬間被激得微微發顫——太多氣息了,太雜,就像走進一片濃霧彌漫的森林,每棵樹都在同時呼吸。
他迫使自己收斂感知範圍,隻關注腳下三米內的空間。
灰色市場。
他走進了灰色市場。
最近的攤位上鋪著一塊深色絨布,上麵陳列著幾片指甲大小的半透明鱗片,顏色從深青到暗紅各不相同,每一片都被單獨放在一個小玻璃皿中。攤主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的麵板異常粗糙,隱約可見細密的紋路——不是紋身,更像是某種退化的鱗片痕跡。他低聲對走近的客人說著什麽,聲音壓得極低,手指在鱗片上方輕輕拂過,指尖帶出一縷幾不可見的流光。
龍鱗碎片。
敖辰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
下一個攤位賣的是符籙——確切地說是畫在獸皮上的某種符號。他看不懂那些符號的含義,但龍氣對其中一張產生了微弱的排斥反應,讓他胸口泛起一陣不適。封印類的東西。他加快腳步走過。
更深處的一個金屬櫃台後麵,一個戴著墨鏡的瘦高男人正在擦拭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刃呈鋸齒狀,邊緣泛著不自然的銀白色光澤。他的目光從墨鏡後麵掃過每一個經過的人,手指始終沒有離開刀柄。
軍火販。出售弑龍武器的軍火販。
敖辰本能地壓低了呼吸頻率。
他從擁擠的攤位間穿過,目光不斷掃視周圍。一個角落裏,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矮凳上,手指靈巧地編織著什麽——細長的絲線在她指間穿梭,每一根絲線都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光芒,像是月光被抽成了線。老婦人低著頭,表情安詳,對周圍的嘈雜毫不在意。
她的背脊微駝,但敖辰注意到她的手——那雙手太穩了,穩得不像一個看起來七八十歲的老人。
他的目光從老婦人身上移開,落在不遠處的一群孩子身上。
五六個孩子在攤位之間追逐嬉鬧,年齡從六七歲到十來歲不等。他們看起來和普通孩子沒什麽兩樣,但仔細看——有一個男孩的耳朵尖端微微上翹,不是人類的弧度;一個女孩跑動時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像是腳掌構造和普通人不同;還有一個最小的孩子,笑的時候虹膜會變成豎瞳,然後又恢複正常。
混血後裔。
他們在這個陰暗的地下世界裏追逐打鬧,聲音清脆,像是和地上的孩子沒有任何區別。
敖辰收回目光,向穹頂空間的中心區域走去。那裏豎著幾根粗壯的石柱,石柱之間用鐵鏈拉起了一塊木板,上麵寫著"登記處"三個字。
他走到木板前麵。
之前那個獨眼男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在了櫃台後麵——或者這是另一個人,穿著同樣的深色衣服,同樣麵無表情。但這個人兩隻眼睛都完好,隻是瞳孔顏色一深一淺,像是玻璃珠中混進了不同顏色的顏料。
"新麵孔。"登記員說,聲音平淡,"什麽身份?"
"無派係散人。"敖辰說。他提前想好了這個答案——在灰色市場中,"散人"是最低調的存在,意味著不屬於任何勢力,也不被任何勢力保護。
"能力型別?"
"體術強化。"他選擇了一個最模糊的描述。
登記員沒有追問。他從櫃台下麵拿出一枚銅質令牌,比拇指指甲稍大,正麵刻著一個扭曲的符號,背麵光滑。他把令牌推過櫃台。
"灰色市場三條鐵律。"他的語氣像在背誦,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第一,不準動手。第二,不準出售兒童。第三,不準引入執法力量。"
他的異色瞳孔直直地看著敖辰:"違者,裁量人親自處理。"
敖辰接過令牌,金屬的觸感冰涼。"裁量人"——他把這個詞記了下來。
"任務公告板在東側石柱旁。"登記員說完,低下頭,似乎已經不再在意他的存在。
敖辰把令牌揣進口袋,轉身向東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