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在圖書館南邊兩百米處。不大,一個籃球場大小的綠地,幾棵梧桐樹,兩排長椅。白天有老人下棋遛鳥,傍晚這個時間段基本沒人——都回家做飯了。
陳渡選了角落的一張長椅。梧桐樹的陰影遮住了頭頂最後一絲夕陽。
他從夾克內袋裏掏出那支筆狀裝置——近距離看是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管,比普通鋼筆粗一圈,頂端嵌著一顆米粒大的微型感測器。他把裝置在空中劃了一圈。感測器閃了兩下綠光。
"這個範圍內沒有監聽裝置。"他把裝置收回口袋,"可以說話了。"
然後他用最簡潔的方式講述了一個敖辰猜測了大半但從未得到證實的世界。
"龍。"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語氣像在說"米飯"。
"不是神話。不是傳說。真實存在的種族。他們隱居在人類社會中已經上萬年。有些保持著原始形態,大部分已經能以人類外表生活。"
敖辰沒有打斷。
"弑龍者。一群認為龍族是威脅的人類組織。曆史很長,最早可以追溯到中世紀。軍事化的,訓練嚴格,裝備專門針對龍族。危險。"
"灰色市場。暗麵世界的交易場所。不是一個——全球很多城市都有。隱藏在地下或者被偽裝成普通建築。在那裏什麽都能交易——資訊、武器、血樣、丹藥,甚至保護。"
"還有各種散人、異類、半血統。龍族不是唯一的非人類存在,隻是最古老、最強大的一個。暗麵世界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平穩,像在做工作匯報。每一句話都不長,但資訊密度極高。
陳渡不是一個喜歡用修辭的人。
"善後科呢?"敖辰問。
"善後科屬於人類體係。全稱是u0027超自然事務善後與管控科u0027,隸屬於——這個不重要。你隻需要知道,我們的職責是維持u0027暗麵u0027和u0027日常u0027之間的隔離。超自然事件發生了,我們清理現場、安撫目擊者、管控資訊。"
"四十八小時內。"
陳渡看了他一眼。
"你在膠片室待了三天,把十年的記錄全翻了?"
"十七條。"
"實際數字比這多。你能從公開報紙上找到十七條,說明你很仔細。但有些事件從來沒有見過報——我們在它被寫出來之前就處理了。"
沉默了幾秒。
"所以我體內的——"敖辰開口。
"你的情況比較特殊。"陳渡打斷了他。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支探測裝置,在敖辰胸口的方向掃了一下。
感測器閃了兩下。兩種顏色。金色和藍白色。
陳渡的眉頭皺了一下。
"兩種完全不同的能量訊號。"他把儀器收回口袋,"這不常見。一般覺醒者隻有一種。"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我不知道你是什麽。"陳渡的語氣在這句話上加重了一絲分量——不是危險的加重,是坦誠的加重。一個人在承認自己不知道答案時的那種誠懇。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看著敖辰,"暗麵世界裏,有很多人會對你這種u0027兩種訊號u0027的情況感興趣。有些人的u0027感興趣u0027不是善意的。"
他站起來。
從夾克內袋裏掏出一張名片。白色硬卡紙,上麵隻印了一行手機號碼。沒有名字,沒有機構,沒有職務。
"如果你遇到搞不定的事,打這個電話。"他把名片遞過來,"我能幫的,會幫。幫不了的,至少能告訴你該找誰。"
敖辰接過名片。
卡紙的手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和便利店裏賣的A4列印紙差不多。但它承載的分量,和紙張的克數完全不成比例。
"你不要求我加入你們?"
陳渡已經開始往公園門口走了。
"善後科的編製已經十二年沒漲過了。"他頭也不回地說,"經費少、人手缺、上麵不重視。就算要招人也輪不到我一個外勤組長說了算。"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轉身。
"小心點。"
兩個字。語氣很輕。像一個普通人對另一個普通人說的最樸素的關心。
然後他穿過公園的鐵柵門,消失在黃昏的人流中。他走路的背影有一種被十幾年外勤工作磨出來的疲憊——肩膀微微前傾,步伐穩定但缺乏彈性。
像一台運轉了太久但還在堅持的老機器。
敖辰獨自坐在長椅上,手裏捏著那張名片。
路燈亮了。梧桐樹的影子從地麵爬到了長椅上。
他低頭看著名片上那行手機號。十一位數字。一條通向"暗麵世界"的電話線。
拚圖在今天晚上基本完成了。
龍族。弑龍者。灰色市場。善後科。
十七起被刪的新聞背後是一個運轉了不知多少年的管控體係。他體內的兩種力量——溫熱和冰冷——大概率和龍族有關。老城區地下的"存在"也和龍族有關。
陳渡說他"不知道"敖辰是什麽——但他看儀器讀數時那一下皺眉已經說明瞭問題。兩種完全不同的能量訊號。不常見。也許陳渡知道的比說出來的多。
但他沒有追問。
不是因為不急。而是因為——
在隻有一個資訊來源的情況下,你得到的答案永遠是那個資訊源想讓你知道的。
他需要自己的渠道。
敖辰把名片收進口袋,站起來。
朝出租屋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