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灰說出"跟了我三天"之後的第六天。
敖辰照常去圖書館。今天是他古籍部之行的最後一天——前兩次他翻了報紙合訂本,這次的目標是地方誌。他要找的是比十年更久遠的記錄。
地方誌比報紙難查得多。不是因為內容複雜,而是因為排版。清代和民國時期的地方誌是豎排繁體字,紙張泛黃脆弱,有些頁麵的墨跡已經模糊到需要湊近了用放大鏡看。
但他還是找到了兩條有價值的記錄。
第一條: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南城縣誌·物異篇》。記載:"秋八月,老城河西廢廟地基下有聲如牛吼,曆時一刻有餘。土人掘地三丈,得石穴。穴中有青色光焰,觸之其冷如冰。縣府遣人封之,告誡勿近。"
青色光焰。觸之其冷如冰。
和他在萬達B2層看到的藍色熒光,以及他體內那股冰冷的力量——
敖辰在筆記本上把這段文字抄了下來。
第二條:光緒十八年(1892年)《南城府誌·災祥》。記載:"仲夏,城西古井水忽變金色,三日而複。井旁居民夜聞地底有震聲,如巨物翻身。"
金色。
他的血是金色的。
2017年那條被刪新聞——"老城區井水變淡金色,持續三天"——和一百三十二年前的記錄幾乎完全相同。
同一個區域。同一種現象。跨越一百三十二年。
這不是新出現的"異常"。這是一個已經存在了至少一百多年——也許更久——的東西。
它在地底下。
它還活著。
他合上地方誌,坐在古籍閱覽室的木椅上想了很久。
十七起近十年的事件。兩條百年前的記錄。全部指向老城區地下。
加上他自己——一個體內有金色火焰和冰冷晶化能量的十八歲少年。加上萬達B2層天花板上一米五寬的巨型五指爪痕。加上1978年勘探隊在老城區地下遭遇的"異常能量帶"。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地底下有什麽東西。很大。很古老。和他身上的力量有某種關聯。
而有人——一個穿灰色製服、善後速度精確到四十八小時的機構——在係統性地隱瞞這件事。
他收好筆記本,走出古籍閱覽室,上樓,推開圖書館正門。
夕陽在他臉上炸開,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然後他看到了。
圖書館門口台階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灰風衣——今天穿的是那件起球的深藍色夾克。手裏端著一杯便利店咖啡。紙杯上印著"好又多"的品牌Logo——那是他打工的那家便利店的咖啡。
老灰。
不,不應該再叫老灰了。那是敖辰在資訊不足時給對方取的代號。此刻這個人坐在長椅上,姿態鬆弛,表情像是下班後在公園裏坐著發呆的普通中年人。
他的出現不是"巡邏"。今天是他第一次出現在出租屋兩百米範圍之外。
這是約。
敖辰在台階上站了兩秒。評估了一下風險。
對方獨自一人。沒有同伴(熱感知確認半徑兩百米內無其他異常熱源)。坐姿鬆弛,沒有戒備。手裏端著咖啡,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摸口袋裏的裝置。
如果這是一個陷阱,那它的佈置粗糙到了侮辱智商的程度。
如果不是陷阱——
那就是對方終於準備好了正式接觸。
敖辰走下台階,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間隔了大約一米。
"別緊張。"中年人喝了一口咖啡,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我如果要收容你,不會等到現在。"
"收容。"敖辰重複了這個詞。
"術語。別在意。"
沉默了幾秒。
中年人把咖啡杯放在長椅扶手上。
"我叫陳渡。善後科外勤組組長。"
"善後科。"
"就是你在圖書館裏花了三天想弄清楚的那個問題的答案。"陳渡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皺紋讓他的眼神裏帶上了幾分疲憊的溫和,"被刪除的新聞、被清理的現場——都是我們做的。我們負責在u0027暗麵u0027和u0027日常u0027之間拉一條線。"
敖辰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心跳加快了兩拍。
他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從網咖通宵搜尋到圖書館翻膠片,從追蹤保潔阿姨到被匿名簡訊警告——調查的那個問題,此刻被一個穿起球夾克的中年人用三句話說明瞭。
"你跟了我這麽久,就為了告訴我這些?"
陳渡的嘴角動了一下。不完全算笑。
"我跟了你,"他說,"是因為你在考場上燒了一張桌子。"
敖辰的手微微收緊了。
"然後你冷靜地處理了現場。用外套蓋住燃燒點,藉口身體不適離場,銷毀試卷殘片。整個過程不到四分鍾。"陳渡又喝了一口咖啡,"你知道大多數覺醒者發現自己的異常後會怎麽做嗎?恐慌、崩潰、暴走。然後被我們收容。你是我見過反應最不一樣的一個。"
"所以你在觀察我。"
"所以我在觀察你。"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長椅上——一長一短,交錯但不重疊。
"不遠處有個公園。"陳渡站起來,拍了拍夾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裏說話方便一些。"
敖辰站起來,跟上他的步伐。
他注意到陳渡走路的時候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
像在摸一個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