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之外,調查不能停。
敖辰在網咖通宵搜尋那些被刪除的新聞隻是第一步——他找到了四十三條被係統性抹除的報道,但那些隻是碎片。碎片能提示方向,但不能還原全貌。
他需要找到當事人。
第一個目標是萬達商場B2層火災事件的原始報道記者。從快取快照裏可以看到記者署名:周誠,《南城晚報》社會版。
但他沒有直接聯係記者。一個十八歲的便利店員工打電話給報社記者問"你那篇被刪的新聞是怎麽回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麵紅旗。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
淘寶。十九塊九。胸卡套。
然後在街角列印店花了兩塊錢列印了一張"南城新媒體協會·實習采編證"。貼上一寸照——去年高考報名時拍的,表情介於便秘和厭世之間,完美契合新媒體從業者的平均精神麵貌。
筆名:陳述。取"陳述事實"之意。
但在聯係周記者之前,他先找了一個更容易接觸的目標——萬達商場的保潔阿姨。
週二下午。便利店下班後。
保潔阿姨姓王,五十三歲,在萬達幹了十一年。敖辰提前在商場一樓盯了一天,摸清了她的排班——下午三點到四點是她在一樓休息區拖地的時段。
他買了一杯七塊錢的奶茶——他月收入裏能分配給"調查經費"的部分非常有限,這杯奶茶已經是奢侈支出了——走過去搭話。
"阿姨,您好。我是新媒體的實習采編。"他掛上胸卡,微笑的弧度控製在"禮貌但不諂媚"的範圍內,"想瞭解一下上個月B2層火災的情況——做個城市安全報道。"
王阿姨壓低聲音,表情在"想說"和"不敢說"之間反複橫跳。
一杯奶茶和五分鍾寒暄解決了問題。
"那火不是正常的火。"她一邊拖地一邊說,聲音壓得很低,"從牆裏頭燒出來的。我幹了十一年保潔,沒見過火從混凝土牆壁裏麵往外燒的。"
"後來呢?"
"來了一幫人。不是消防。穿灰色衣服——不是製服,就是那種……統一的灰。半夜來的。帶了機器,長得像吸塵器但不是,開起來嗡嗡響。拿那東西對著牆壁掃了兩個鍾頭。"
"掃完之後?"
"牆就白了。"她的語氣裏有一種殘留的震驚,"燒痕全沒了。十一年保潔,我沒見過哪種清潔劑能把燒焦的混凝土洗白。"
灰色衣服。統一的。嗡嗡響的清除裝置。能消除物理燒痕的技術。
敖辰在筆記本上認真記錄。明麵上寫的是正常采訪內容,關鍵資訊用化學符號標注在行間。
"阿姨,他們跟您說了什麽?"
"簽了個保密協議。說是配合調查,不能對外講。"她看了敖辰一眼,"所以我現在算違規了吧?"
"您隻是在接受新媒體采訪。"敖辰麵不改色,"性質完全不同。"
王阿姨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第二個采訪物件花了更多時間。
周誠,《南城晚報》記者。敖辰通過高中同學的表哥的導師輾轉拿到了他的手機號碼。
電話響了八聲才接。
"周老師您好——"
他隻說到"商場地下室自燃"這個關鍵詞,電話那頭就安靜了。
不是等他說完的安靜,是屏住呼吸的安靜。
"那個稿子——"周記者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快了不止一倍,"上麵讓撤的。你別再查了,沒用。"
"上麵是——"
"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掛了。
敖辰拿著手機坐在出租屋裏,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
一個從業十幾年的新聞記者,聽到"商場自燃"四個字後聲音發抖。不是憤怒,是恐懼。
他在練習本上記錄這通電話的內容。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詞:"善後。"
有人在"善後"。係統性地、專業地、高效地。
保潔阿姨的證詞和記者的反應從兩個方向印證了同一件事:萬達B2層發生的不是普通火災,事後有一個穿灰色統一著裝的團隊來清理了現場和資訊。
灰色。
又是灰色。
和跟蹤他的那個灰風衣中年人一樣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