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落霞宗……已滅。”
四字吐出，天地寂靜。
隨後，遠方傳來震天歡呼。
那是凡塵閣的修士，那是妖族的部眾，那是所有參與此戰的人。
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淹沒了整片廢墟。
王沐聽著那歡呼，臉上卻無半分喜色。
他隻是抬頭，望向東方天際。
那裏，魚肚白已化作朝霞。
霞光絢爛，如血染蒼穹。
“葉長風……”
王沐低聲自語。
“你說得對……這世道不會變。”
“但我會讓它變。”
他握緊歸墟劍，劍身傳來輕微的嗡鳴。
彷彿在回應。
彷彿在渴望。
渴望審判更多罪孽，渴望斬斷更多不公。
霞舉峰崩塌的餘震還在持續。
山石滾落聲、岩漿流淌聲、遠處隱約的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在晨光初現的山穀間回蕩。
王沐站在巨坑邊緣，歸墟劍已歸鞘。
他臉色蒼白得可怕，握劍的手仍在微微顫抖。方纔那一戰，幾乎抽空了他所有靈力。
可他沒有倒下。
他轉身，望向刑堂方向。
“公子……”
妖月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王沐抬手製止。
“你傷重，莫動。”
王沐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灰影掠向刑堂廢墟。
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泛起漣漪，那是他不顧傷勢，強行破空而行留下的痕跡。
三十息後，王沐落在刑堂殿前。
在先前那毀天滅地的衝擊波之下，整個落霞宗的建築全被化作了齏粉，這刑堂自然亦不例外，隻剩下一堆廢墟。
他衣袖一揮，盪開了堵住通道的碎石快步走入，直下地牢三層。
石窟內依舊昏暗。
油燈幽綠的火光跳動，映出滿地狼藉。
三名執事的屍體還躺在石壁下，血已凝固。
王沐目光掃過那些空蕩的鐵籠——籠欄盡碎，鎖鏈斷裂，籠中人早已不知所蹤。
“天青兄……趙天晴……”
王沐低聲喚著，聲音在石窟中回蕩。
可……卻沒有回應。
隻有岩漿流淌的細微聲響，從地脈深處傳來。
王沐閉目，化神境初期的神識如潮水般鋪開。
十丈、五十丈、百丈……
終於，在石窟最深處的一處岩縫中，他感應到了兩道微弱的氣息。
他睜眼，身形一閃已至岩縫前。
抬手，五指虛按。
岩壁無聲裂開，露出其後一個狹小的天然石室。
石室中，趙天青蜷縮在角落，將趙天晴護在身後。
他手中握著一塊尖銳的石片，正對準岩縫方向。
儘管手臂顫抖，儘管眼中滿是血絲，可那眼神……卻如困獸般兇狠。
“誰？！”
趙天青嘶聲喝道。
當他看清來者麵容時，整個人僵住了。
手中石片“鐺啷”落地。
“王……王沐……”
趙天青嘴唇顫抖，眼中湧出複雜難明的情緒。
他身後的趙天晴緩緩抬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在看到王沐白髮的剎那，忽然亮起一絲微光。
“爹……”
她輕聲喚道，聲音如孩童般稚嫩。
王沐蹲下身，伸手按住趙天青肩膀。
“沒事了。”
他隻說了三字。
趙天青卻忽然崩潰。
他一把抓住王沐的手臂，整個人劇烈顫抖。
“外頭……外頭那些動靜……是……是你？”
王沐點頭。
“落霞宗……滅了。”
趙天青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王沐。
良久，他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淒厲如鬼泣，在石室中回蕩。
笑著笑著，他淚流滿麵。
“滅了……哈哈……滅了……”
他鬆開手，癱坐在地，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趙天晴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緩緩伸手，摸了摸趙天青的臉。
“哥……不哭……”
她輕聲說，語氣天真。
趙天青抓住妹妹的手，握得很緊。
他抬頭看向王沐，眼中血色未褪。
“趙家三百二十七口人命……王沐……你告訴我……值不值？”
王沐沉默。
他扶起趙天青，又將趙天晴輕輕抱起。
“先出去再說。”
三人走出石室，穿過石窟，踏過石階。
當晨光從洞開的殿門照入時，趙天青下意識閉眼。
他太久沒見過光了。
王沐邁步走出刑堂。
殿外，晨光正好。
朝霞染紅了半邊天，與霞舉峰崩塌揚起的塵埃交織，化作一幅慘烈又壯麗的畫卷。
廢墟間，人影攢動。
顧清弦正指揮著凡塵閣修士清理戰場，顧雲舟率人看守降卒，趙勢帶人正在清點戰損，王鐵柱則是配合著陳觀正在救治傷員。
妖族部眾在畢烈和熊霸的率領下，控製著藏經閣、寶庫、葯園等要害。
一切井然有序。
“閣主！”
看見王沐，顧清弦快步迎來。
當他看見王沐懷中抱著的趙天晴，以及身後攙扶的趙天青時，眼中閃過痛色。
“陳觀何在？”
王沐問道，聲音一改往日的平靜。
“陳觀在臨時醫帳，正在救治重傷的弟兄。”
顧清弦答道，隨即轉身吩咐，“快去請陳觀過來！”
一名修士領命而去。
王沐將趙天晴輕輕放在一處相對平整的石台上。
她似乎很怕生，縮著身子，雙手緊緊抓著王沐的衣角。
“不怕。”
王沐輕聲安慰，卻並未強行掙開。
趙天青靠坐在石台旁，目光掃過四周廢墟，掃過那些或死或降的落霞宗弟子。
他忽然笑了。
“痛快……真痛快……”
笑聲中帶著哭腔。
陳觀很快趕來。
這位丹道大家此刻也是一身血汙，顯然先前的戰鬥中，他也在拚盡全力。
他看見趙天青兄妹，二話不說便蹲下身，右手搭上趙天青脈搏。
片刻後，陳觀眉頭緊鎖。
“經脈盡碎，丹田破損……還有蝕魂散的餘毒未清。”
他看向趙天晴，手指虛按其眉心。
一絲溫和的丹氣探入。
陳觀臉色更加難看。
“這位姑娘……神魂受損嚴重，識海近乎枯竭。蝕魂散已侵入骨髓，若要根治……難。”
趙天青聞言，眼中最後一絲光亮黯淡下去。
王沐卻搖頭。
“陳觀，盡你所能。需要什麼藥材、丹藥，儘管開口。”
他頓了頓，補充道：“落霞宗千年的積累，寶庫中靈丹妙藥應是不少。”
陳觀抬頭，深深看了王沐一眼。
“屬下明白。”
他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數個玉瓶，倒出數枚丹藥。
“先服下固本培元丹，穩住傷勢。待我清點寶庫藥材，再行製定醫治方案。”
趙天青接過丹藥，卻沒有立即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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