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裡外，妖月臉色煞白。
她看見王沐周身開始浮現暗金色的斑痕——那是心魔具象化的徵兆。若斑痕蔓延至全身，便是道心徹底崩毀，淪為隻知吞噬的怪物。
“公子……撐住啊……”
妖月咬牙，背後雙翼猛然一振！
她懸空盤膝，雙手結出青鸞妖族最古老的印記。她眉心火焰印記亮到極致，淡青色的光自她體內湧出，化作萬千符文流轉。
“青鸞戰妖，以血為契……”
妖月低吟，聲音如古老歌謠穿透罡風。
“願以戰妖之魂，護佑道心不滅——”
符文如雨灑落，在王沐周身三十丈外結成一道淡青色光罩。那是戰妖一族的“安魂陣”，能暫時隔絕部分心魔侵擾。
可這還不夠。
劫雲深處，天道之眼瞳孔微縮。
它似乎對妖月的乾預感到不悅，眼瞳深處星河輪轉驟然加速！
“轟隆——！”
心魔幻境中，景象再變。
王沐站在斷魂淵廢墟上，麵前站著顧清弦、王鐵柱、趙勢、陳觀……凡塵閣所有核心成員，皆渾身浴血。
他們身後，是堆積如山的屍骸——那些曾受凡塵閣庇護的凡人百姓。
“閣主……”顧清弦咳著血，笑容慘淡，“您說……要還這世間一個公道……”
他緩緩倒下，胸口破開大洞。
王鐵柱虎目圓睜，手中重鎚寸寸碎裂。他死死盯著王沐，喉嚨裡嗬嗬作響：
“沐哥……你……你說過……會帶著我……”
話音未落，他的身軀崩解。
一個接一個。
趙勢被劍氣腰斬，陳觀丹田炸裂，顧雲舟獨臂折斷……
王沐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隻能看著，看著這些追隨自己的人，一個個死在眼前。而殺死他們的——是無數道從自己體內延伸出的灰芒觸手。
那些觸手如貪婪的凶獸，將屍骸中的靈力、生命本源盡數吞噬，反哺回王沐體內。
“不……不是我……”
王沐嘶聲低吼。
“就是你。”心魔的聲音貼在他耳邊，溫柔如情人呢喃，“你看，多簡單？吞噬他們，你就能突破化神，甚至更高……屆時踏平落霞宗、橫掃玄州大陸，誰還能阻你？”
“你不是要復仇嗎？”
“你不是要終結這不公的世道嗎？”
“那就吞啊——吞盡一切，你才能擁有足夠的力量！”
幻象中，那些灰芒觸手猛地回縮，將王沐周身裹成巨繭。繭內傳來骨骼碎裂、血肉重組的詭異聲響，伴隨著低沉滿足的嗚咽……
現實裡，王沐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那血呈暗金色，濺在歸墟劍鞘上，“嗤嗤”灼出青煙。
他周身的暗金斑痕，已蔓延至脖頸。
妖月的安魂陣光罩劇烈震顫，表麵浮現細密裂紋。她咬牙，左眼青光噴薄，背後雙翼竟燃燒起淡青火焰！
那是本命精血所化的戰妖真火。
火焰融入安魂陣，裂紋暫緩蔓延，可妖月臉色已蒼白如紙。
“公子……”她聲音發顫，“您若聽得到……請想想雲川縣那些百姓……”
“想想他們跪謝您時，眼中的光……”
“想想您說過的話——‘凡人的命，也是命’！”
這聲音穿透心魔幻境，如一絲微光刺入了黑暗。
繭中的王沐，動作忽然一滯。
他聽見了。
那聲音似乎很遙遠，卻真實。
與之同時——
他胸前，那塊貼身佩戴的黑色魚紋木牌驟然發燙！
溫潤暖流自木牌湧出，如清泉般淌過四肢百骸。那暖流所過之處，暗金斑痕竟開始緩緩消退。
木牌表麵，魚紋圖案微微亮起。
一道蒼老虛影自牌中浮現，模糊不清，卻帶著亙古的悲憫。
那虛影抬手，輕輕按在王沐眉心。
“癡兒……”
一聲嘆息，如跨越萬古時空。
“噬道之路，非為吞噬而吞噬……你若忘了本心，與那些被你憎恨之人，又有何異？”
話音落，暖流轟然炸開！
王沐識海中，灰芒漩渦驟然停滯。
淵渟印記瘋狂旋轉，將那些反噬的雜力強行鎮壓。無數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閃過——
金平縣碼頭，王有全遞來半個窩頭：“小子，活著比啥都強。”
昇仙會前，蘇海媚說的那含糊話語：“一個……你也許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青鸞祖地，妖月立下魂誓時眼中的決絕。
雲川縣街頭，老嫗高舉那籃雞蛋，皺紋裡淌著淚：“恩公……您補補身子……”
一幅幅畫麵，一張張臉。
最後定格在母親臨終前那句話，那話不是用嘴說出的，是用眼神——
“沐兒……好好活……”
“活出個人樣……”
巨繭轟然炸裂！
王沐睜開眼，瞳孔深處灰芒流轉，卻已清明如初。
他看向幻境中那個心魔化的自己，那個渾身暗金鱗片、背生骨翼的怪物。
“你說得對。”王沐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堅定，“我需要力量。”
心魔咧嘴笑了，露出森白利齒。
“那就來吧……與我融為一體……”
“但我需要力量，”王沐打斷它，“不是為了吞噬而吞噬。”
他一步踏前，白髮在幻境風中揚起。
“我吞噬星骸能量，是為了從死域歸來。”
“我吞噬妖丹煞氣，是為了助妖月重拾修為。”
“我吞噬邢嶽金丹、焚血陣旗——是為了救雲川縣十七萬條命！”
每說一句，他周身暗金斑痕便褪去一分。
心魔臉色變了。
“虛偽！”它嘶聲怒吼，“你手上沾的血，比誰都多！”
“是。”王沐點頭，“我殺過很多人，將來還會殺更多。”
他抬眼，直視心魔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但我殺的人，都是該殺之人。”
“我吞噬的力量，都用在該用之處。”
“你說我與你無異？”王沐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冰冷的嘲諷，“不，我與你最大的不同是——”
他右手虛握，歸墟劍的虛影在掌心凝聚。
“我吞噬，是為了終有一天，能讓這世間凡人……不必再被吞噬。”
話音落，劍影斬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隻有一道極細的灰線。
那灰線劃過心魔身軀，劃過這重重幻境，劃過識海中所有雜念與恐懼——
“嗤。”
輕響如裂帛。
心魔瞪大眼睛，身軀寸寸崩解。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已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幻境崩塌。
王沐重新“看”見了孤峰，看見了頭頂劫雲，看見了八十裡外燃燒雙翼的妖月。
他低頭，看向膝前歸墟劍。
劍鞘表麵，那些暗金符文此刻亮如星辰，劍身傳來清悅鳴響——它在歡呼。
王沐伸手握住劍柄。
觸手溫潤，審判真意如老友般回應他的心意。
他抬頭，望向劫雲深處那隻巨眼。
“第一重劫……”王沐緩緩起身，白髮在罡風中如墨流淌，“過了。”
天道之眼凝視著他。
瞳孔深處星河輪轉，似在權衡，似在震怒。
良久，雲層中傳來沉悶雷鳴。
第二重天劫，開始醞釀。
而王沐的氣息，已在方纔心魔劫破的剎那，悄然踏過了那道門檻——
元嬰後期壁壘，碎。
化神之境，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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