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透過陋屋唯一的木窗,
在佈滿灰塵的空氣中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柱。
王沐靠在簡陋的木榻上,背後墊著王小石尋來的乾草捆,雖依舊麵色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與清明。
連日的昏沉已然退去,身體的劇痛雖未消散,卻已在他強大的意誌力下被壓製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目光掃過屋內。
拾荒老人依舊蜷在火爐邊的小凳上,似睡非睡,那把破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爐上的藥罐散發著苦澀而恆定的氣息。
王小石正蹲在門口,就著木盆裡的清水,用力搓洗著一塊看不出原色的布巾,動作略顯笨拙,卻十分認真。
小丫則安靜地坐在屋角一個小木墩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神情間仍帶著幾分脫離落霞宗後的茫然與不安。
屋內一時寂靜,唯有爐火劈啪與水流輕響。
王沐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雖仍有些沙啞,卻已清晰連貫:
“小石哥。”
王小石聞聲抬頭,黝黑的臉上帶著憨厚與恭謹:“王……王師兄,您叫我?”
王沐看著他,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金平河下遊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老漁夫王有全那張飽經風霜卻充滿善意的臉龐。
他緩聲道:“不必稱我師兄。我與你父親王有全老爹,乃是舊識。”
“我爹?”王小石眼睛頓時睜大,放下了手中布巾,快步走到榻前,臉上滿是驚訝與急切,“您認識我爹?他……他老人家怎麼樣了?我被人帶去落霞宗前,他身子就不太好……”
看著少年眼中純粹的關切,王沐心中微嘆,聲音低沉了幾分:
“令尊……已於三年前……病故了。”
“什麼?!”王小石如遭雷擊,身形猛地一晃,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他獃獃地看著王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確認自己是否聽錯。
王沐迎著他難以置信的目光緩緩點頭,將那段塵封的往事娓娓道來:“那年我遭逢大難,重傷墜入金平河,順流而下,幸得在碼頭打漁的王老爹相救,在他那破舊船屋裏,受了王老爹的精心照料才撿回來一條命。”
“養傷期間,王老爹常與我唸叨,說他有個兒子叫小石,被強行擄走送去了落霞宗外門做個,他不知你是死是活,隻盼著能吃飽穿暖,遠離凡俗紛擾……”
“老爹臨終前,緊握著我的手,念念不忘的便是你。他囑託我,若他日有機會,定要找到你,看看你是否安好……”
“噗通!”
王沐話音未落,王小石已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這個麵板黝黑、看似憨愣的少年,此刻淚水如同決堤般湧出。
他猛地以頭磕地,發出“咚”的悶響,肩頭劇烈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如同受傷的幼獸:“爹——!孩兒不孝!孩兒不孝啊——!”
“我連您最後一麵都未能見到……未能給您養老送終……我……我還在這落霞宗裡苟且偷生……”
他哭得撕心裂肺,多年的思念與驟然得知噩耗的悲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一旁的小丫見狀,連忙上前,也顧不得男女之防,蹲下身輕輕拍著王小石的後背,柔聲安慰道:
“小石哥,別這樣……王老爹他……他定然不希望看到你這般難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中也盈滿了淚水,顯然也被這悲傷的氛圍感染。
王小石反手緊緊抓住了小丫的胳膊,彷彿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哭得更是難以自抑。
王沐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言打擾。
他能理解這種痛失至親的絕望。若非心中那份刻骨的仇恨支撐,當年王家滅門時,他恐怕也早已崩潰。
片刻後,待王小石的哭聲稍歇,化為低低的抽噎,王沐纔再次開口,目光轉向正在輕聲安慰王小石的小丫:
“小丫姑娘。”
小丫聞聲抬頭,淚眼婆娑地望向王沐,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的悲慼與疑惑。
“你可知,黑石城的顧清弦?”王沐問道。
小丫一怔,下意識地點點頭:“顧……顧姑爺?他是我姑姑的夫君,我自然認得。您……您也認識姑爺?”
她的稱呼讓王沐心中瞭然,確認了這少女正是顧清弦夫人那位、則是被強行擄走被送入落霞宗的侄女。
“嗯。”王沐頷首,“我與你姑爺顧清弦,乃是故交。此次我能尋到你,正是受他所託。”
他頓了頓,看著小丫瞬間亮起的眼眸,繼續道:“顧先生一直掛念你的安危。得知你被送入落霞宗後,憂心不已。他曾多方打探你的訊息,卻一直沒有音訊。從前……他曾特意囑託,若有機會,定要帶你離開那是非之地。”
小丫聽著王沐的話語,先是難以置信,隨即眼中迅速積聚起水汽,最終化為兩行清淚滑落。
她不像王小石那般嚎啕大哭,隻是默默地流著淚,肩膀微微顫抖,喃喃道:
“原來……原來姑姑跟姑爺他們並沒有忘了我……他們還記得小丫……”
她看向王沐的目光,瞬間充滿了感激與親近,之前的那份疏離與不安,在這一刻瞬間冰雪消融。
她扶著依舊沉浸在悲痛中的王小石起身,兩人一同對著王沐,便要再次拜謝。
“不必多禮。”王沐虛抬了抬手,阻止了他們,“故人所託,份內之事。”
他的目光掠過兩人緊握的手,和彼此間那份自然而然的依賴,心中明瞭。
在落霞宗外門那等地方,這兩個無依無靠的少年少女,想必是相互扶持,才熬過了那些艱難歲月,生出情愫也是情理之中。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直似睡非睡的拾荒老人,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是沙啞地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王沐卻是精神一振,目光倏地投向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吱呀——”
木門被猛地推開,刺目的天光中,幾道身影踉蹌著沖了進來,帶起一陣山間的涼風。
為首之人,正是顧清弦!
他髮髻散亂,衣衫上還沾著山林間的露水與草屑,臉上帶著急切、擔憂,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臉色蒼白、胸口裹著厚厚繃帶的王鐵柱,以及右臂用布條吊在胸前、神色凝重的趙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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