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引人傾訴的韻律。
蘇海媚正欲開口辯駁，嬌軀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那流轉的眼波似乎恍惚了一瞬，如同平靜湖麵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細微漣漪。
紅潤的唇角那抹慣有的、算計的笑意淡去幾分，眼神也飄忽起來，彷彿陷入某種不自覺的回憶與情緒之中。
“同屬一脈？嗬…”
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聲音比方纔軟糯了幾分，卻透出一絲冰冷的譏誚。
“他李絕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外放的下賤胚子，僥倖得了處礦脈，便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這話語與她平日刻意營造的八麵玲瓏截然不同，帶上了明顯的個人情緒。
王沐心中凜然，知是“織夢”起了效，卻不敢有絲毫放鬆，依舊維持著靈力的輸出，神識高度集中，引導著她的心緒。
他順勢低聲誘導，如同朋友間低語：“哦？莫非李縣令何處開罪了姑娘和劉洪執事？”
“開罪？”
蘇海媚眼神迷離，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動，唇邊勾起一抹怨毒的弧度。
“他那個蠢如豬狗的夫人柳氏，仗著有幾分姿色，竟敢頻頻到乾爹麵前賣弄風騷！攛掇著乾爹給李絕行方便，還想替她兒子李浩謀求進入內門的資格？”
她的聲音漸漸拔高，雖仍壓著，卻泄露出壓抑不住的憤恨。
“劉洪也是老糊塗了…竟被那賤婦哄得有些鬆動…若真讓李絕築基成功，他們父子豈不更得寸進尺？那我蘇海媚日後在劉洪跟前，還有何地位可言？”
聞言，王沐心中頓時瞭然。
原來…根源竟是在此！竟是後院爭風吃醋，牽扯到資源分配與地位之爭。
這理由看似荒唐，卻正合這修真界弱肉強食、利益至上的法則。
蘇海媚攀附劉洪，所求的不過是資源與地位，如今眼見可能被分薄，甚至被取代，如何能不心急？
她對付李絕，並非是有什麼深仇大恨，純粹是為了剷除潛在威脅，穩固自身地位。
甚至…劉洪或許也默許，甚至暗中縱容了她這番動作。
畢竟，一個急於築基、可能脫離掌控的李絕，和一個仍需倚仗他、更好拿捏的李絕，對劉洪而言，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想通此節，王沐對眼前這女子的警惕又深了一層。
其心性之涼薄，手段之狠辣，為達目的果真是不擇手段。
他正欲再稍加引導，套問更多關於劉洪態度或李絕其他弱點時，蘇海媚卻似猛地驚醒一般！
她嬌軀一顫，眼中迷離之色迅速褪去，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精明與警惕。
她似乎察覺到自己方纔的失態，雖不記得具體說了什麼，卻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妥。
她美目狐疑地掃過王沐，又看了看四周，指尖悄然掐了個寧神法訣。
“道友這茶，後勁倒是不小，險些讓媚兒失了態。”
她迅速掩飾道，臉上重新堆起嫵媚笑容，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王沐心中暗叫可惜，知道機會已失。
“織夢”神通初成，威力有限，能影響她片刻已屬不易。
他當即也順勢收斂神通，麵色如常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道：“是麼？或許是姑娘近日操勞過甚了。”
蘇海媚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糾纏方纔話題，轉而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按在那捲獸皮陣圖之上。
“道友允諾之物，媚兒便卻之不恭了。”
她將陣圖收入袖中，動作看似隨意，實則帶著一絲急切。
“至於那鎖靈井下的東西…道友驗證為真便好。隻望道友把握好時機，莫要辜負了媚兒這番好意纔是。”
她語帶雙關，起身欲走。
“姑娘且慢。”王沐忽然開口。
蘇海媚腳步一頓，回眸看他，眼中帶著詢問。
王沐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姑孃的訊息確實價值不菲。在下也非不通情理之人…若姑娘日後還有類似機密，或許…我們還可再做交易。”
他這話，既是試探，也是為她日後可能再次合作留下一個口子。
蘇海媚聞言，嫣然一笑，笑容裡重新染上那抹熟悉的、算計的風情。
“道友果然是個妙人，放心！若是道友還有什麼值得交換之物的話…我倒是不介意的。”
說罷，她裊裊婷婷轉身，水紅色的裙擺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香風遠去，消失在樓梯口。
王沐獨坐原位，並未立刻離開，他慢慢品著早已涼透的粗茶，腦中飛速回放著方纔蘇海媚在“織夢”影響下吐露的話語。
“柳氏…劉洪…爭寵…地位…”
一個個詞在他心中劃過，逐漸拚湊出蘇海媚針對李絕的真實動機，在這殘酷的修真界，為了資源與地位，師徒反目、道侶成仇尚且尋常，何況這等攀附關係下的爭風吃醋？
隻是…這蘇海媚的心性，未免太過狠辣果決，李絕畢竟是為劉洪辦事之人，她說賣便賣，毫無顧忌。
王沐心下暗自警惕起來，與這等女子合作，無異於是與虎謀皮，今日她能因爭風吃醋出賣李絕，他日未必不會因更大利益而出賣自己。
那捲動了手腳的陣圖，也不知能瞞她幾時…王沐指尖無意識敲擊著桌麵，眼中寒芒隱現。
不過，無論如何，蘇海媚此舉，確是幫了他一個大忙。
鎖靈井下的礦芯靈晶，是扳倒李絕的又一鐵證！如今，證據已有，時機也將至，隻待那落霞宗巡查使的到來…
他緩緩站起身，丟下幾枚茶錢便走下了茶樓，街麵之上，陽光正好，人來人往，隻是…
這些人渾然不覺的是，有一股無形的暗流籠罩在這黑石城的天空之中。
王沐並未直接返回凡塵閣，
而是繞了幾條街，
確認無人跟蹤後，
才悄然從後門進入院中。
顧清弦早已等候多時，見他回來，便立刻迎了上去。
“小哥，暗線來的訊息，李浩那邊似乎加派了人手，正在黑石城四處瘋狂掃貨，有幾家小藥鋪的凝氣散都被高價買空了。”
王沐聞言，冷笑一聲：“吩咐咱們的派出去掃貨的人不要停，可以參照李浩的價格出手。濟世堂那邊的情況呢，進展如何了？”
顧清弦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正要稟報小哥，那老管事已被賭債逼得走投無路，我們的人‘恰好’出現，替他墊了債，他已答應，明晚子時到後日卯時，庫房西南角的側門…會留一條縫。”
“很好。”
王沐點頭，“此事務必做得乾淨，取得藥材後，立刻分散藏匿，絕不可引人注意。”
“明白！”顧清弦肅然應道，隨即又麵露憂色，“隻是…近日閣周有越來越多的不明人士窺探，雖被護衛驅趕了幾次，但長此以往，恐…”
王沐抬手打斷了他：“凡塵閣近期風頭正盛，有人窺探纔是正常反應，你隻需做好分內之事，別的不必在意！凡塵閣既已捲入風波…退縮已無可能！唯有儘快壯大咱們的力量，方能在日後的博弈中贏得一分生機！”
他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目光掃過這略顯擁擠的小院。
“顧先生，事到如今，凡塵閣不能隻做一個收售雜物、打探訊息的據點了…我們需要更深的根基，更隱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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