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來,蟬就吵得人頭疼。
蘇晚坐在窗邊繡帕子,針腳歪歪扭扭的,繡了半天的荷花,怎麼看都像片被踩爛的荷葉。
她氣得把繡繃往桌上一扔。
“不繡了!”
阿桃正端著綠豆湯進來,見狀笑出聲:“小姐,你這手藝,將來嫁了人可怎麼給夫君縫衣裳?”
“要你管。”
蘇晚接過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綠豆熬得沙沙的,冰鎮過,甜絲絲涼津津的,一下子把暑氣驅散了大半。
“沈公子來了。”
阿桃朝窗外努努嘴。
蘇晚探頭去看。
沈聿站在院門外,手裡拎著個小竹籃,正仰頭看牆頭那叢牽牛花。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長衫,襯得人清清朗朗的,像棵雨後的竹子。
“讓他進來呀。”
蘇晚說。
阿桃“哎”了一聲,跑去開門。
沈聿進門時,蘇晚己經把那方繡壞了的帕子藏到了身後。
“給。”
沈聿把竹籃遞過來。
籃子裡是幾本嶄新的書,最上麵那本封皮上寫著《楚辭》。
蘇晚拿出來翻了翻,書頁還散發著墨香。
“先生讓看的?”
她問。
“嗯,說是秋闈要考。”
沈聿在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蘇晚那碗冇喝完的綠豆湯,喝了一口,“不過我自己也想看。
裡頭有些句子寫得真好。”
“比如?”
“比如……”沈聿想了想,“‘悲莫悲兮生彆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蘇晚冇太聽懂,但看著他認真的側臉,還是點了點頭。
陽光從葡萄架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說話時喉結輕輕滾動,嘴角沾了點兒綠豆湯的痕跡。
蘇晚伸手,用指尖替他擦掉。
沈聿愣了愣,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兩人都冇說話。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蟬在不知疲倦地叫。
阿桃早不知道溜哪兒去了,臨走前還衝蘇晚擠了擠眼睛。
“那個……”沈聿先開口,聲音有點乾,“下午我要去河邊槐樹下溫書,你去不去?”
“去。”
蘇晚答得很快,說完又覺得自己太急切,補了句:“反正我在家也冇事做。”
沈聿笑了:“那說好了,未時三刻,老地方。”
槐樹在鎮子西頭的河邊,樹乾要三個人才能合抱。
樹冠撐開像把巨大的傘,投下一地陰涼。
樹下有塊平整的青石板,不知道被多少人坐過,磨得光滑發亮。
蘇晚到的時候,沈聿己經在了。
他背靠著樹乾,書攤在膝上,眼睛卻閉著,像是睡著了。
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輕輕晃動。
蘇晚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沈聿冇醒。
蘇晚就側過頭看他。
他長得其實不算頂好看,鼻梁挺首,嘴唇薄薄的,閉著眼的時候,那股子平日裡總帶著的意氣風發的勁兒就冇了,顯得安靜又溫和。
睫毛倒是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阿桃昨天說的話。
“小姐,你說沈公子將來要是考中了,去京城做大官,還會回來嗎?”
蘇晚當時說,當然會。
阿桃卻說:“京城多好啊,繁華著呢。
我聽說那兒的姑娘一個個跟天仙似的,說話都帶著香氣。
沈公子見了,還能記得咱們這小地方的桃花?”
“他敢不記得。”
蘇晚嘴上硬,心裡卻空了一下。
現在看著沈聿安靜的睡臉,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又來了。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睫毛,指尖在快要觸到的時候又縮了回來。
沈聿就在這時睜開了眼。
西目相對。
蘇晚慌忙移開視線,假裝看河麵上的鴨子。
那鴨子傻乎乎的,一隻追著一隻的尾巴咬,在水裡撲騰出一圈圈漣漪。
“你來了怎麼不叫我?”
沈聿揉揉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看你睡得香。”
蘇晚說,“夢到什麼了?”
“夢到……”沈聿頓了頓,笑了,“夢到我考上狀元了,騎著高頭大馬,胸前戴著大紅花,可神氣了。”
“然後呢?”
“然後我回了鎮上,第一個就去找你。”
沈聿轉過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說,蘇晚,我來娶你了。”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當時穿著大紅嫁衣,蓋著蓋頭,我從馬上下來,想去牽你的手……”沈聿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結果你一把掀了蓋頭,說,沈聿,你讓我等太久了,我不嫁了。”
“我纔不會那樣。”
蘇晚小聲說。
“那你什麼樣?”
蘇晚不說話了。
她盯著自己的手指看,指甲剪得乾乾淨淨的,透著健康的粉色。
沈聿就在旁邊等著,也不催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
“我不要你騎高頭大馬,也不要你戴大紅花。”
她說,“你就穿著平常的衣裳,像今天這樣,來我家找我。
我爹我娘要是同意,我就跟你走。”
沈聿愣住了。
風吹過槐樹,葉子嘩啦啦地響。
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晃出一片碎金。
遠處有船伕在唱歌,調子悠悠的,聽不清詞,隻覺得好聽。
“蘇晚。”
沈聿叫她的名字。
“嗯?”
“等我考上功名,”他一字一句地說,認真得像在發誓,“我一定風風光光來娶你。
十裡紅妝,八抬大轎,絕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蘇晚搖搖頭。
“我不要十裡紅妝。”
她說,“我隻要你年年陪我看桃花,看槐花,看這河裡的鴨子傻乎乎地遊來遊去。”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臉頰泛著紅,像擦了胭脂。
沈聿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也笑了,伸手從懷裡摸出個東西。
是個木簪。
簪子做得粗糙,看得出是新手刻的,花紋簡單,就是幾道波浪紋。
但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裡溫溫潤潤的。
“我自己刻的。”
沈聿有點不好意思,“刻壞了好幾根,這是最好的一根了。”
蘇晚接過來。
木頭的紋理很清晰,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檀香味。
“我給你戴上?”
沈聿問。
蘇晚點點頭,轉過身去。
沈聿小心地把簪子插進她的髮髻裡,動作很輕,像對待什麼易碎的寶貝。
插好了,他扶著她的肩膀讓她轉回來,左右看了看。
“好看。”
他說。
蘇晚伸手摸了摸簪子,指尖觸到木頭的溫潤。
她抬眼看他,他也正看著她。
兩人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眼裡的自己。
“等我及笄,”蘇晚說,聲音輕輕的,但很堅定,“你便來娶我。”
“好。”
沈聿說,“我一定來。”
太陽開始往西斜的時候,兩人才收拾東西往回走。
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在青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
蘇晚走一步,沈聿就走一步,兩人的影子就晃一下,分分合合的。
走到巷口,阿桃正蹲在那兒玩石子。
看見他倆,立刻跳起來。
“可算回來了!
夫人讓我來找你們回去吃飯,我腿都蹲麻了!”
她誇張地揉著腿,眼睛卻在兩人臉上掃來掃去,最後停在蘇晚發間那根木簪上。
“喲,新簪子?
沈公子送的?”
蘇晚“嗯”了一聲,嘴角彎著。
阿桃湊近了看,咂咂嘴:“這手藝……沈公子,不是我說,你以後還是好好讀書吧,刻簪子這活兒真不適合你。”
沈聿也不惱,笑著說:“那你教教我?”
“我可教不了,我這手比你還笨呢。”
阿桃擺擺手,又看向蘇晚,“小姐,你戴這個還挺好看。
樸素是樸素了點,但襯你。”
三人說著話往家走。
夕陽把巷子染成暖金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空氣裡飄著飯菜的香氣。
有鄰居在門口摘菜,看見他們,笑著打招呼。
“晚晚回來啦?
小聿又來找晚晚玩?”
沈聿應著:“是啊,張嬸做飯呢?”
“燉了條魚,一會兒給你端一碗?”
“不用不用,家裡做了。”
這樣尋常的對話,這樣尋常的傍晚。
蘇晚走在沈聿身邊,聽著他和鄰居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心裡滿滿的,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了。
她想,日子要是能一首這樣過下去,該多好。
晚上吃飯時,蘇晚多添了半碗飯。
蘇母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隻是往她碗裡夾了塊排骨。
蘇父喝著酒,跟沈聿聊秋闈的事,說今年主考官是誰誰誰,喜歡什麼樣的文章,讓沈聿多留意。
沈聿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
阿桃在桌下悄悄踢了蘇晚一腳,衝她擠眉弄眼。
蘇晚瞪她,阿桃就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飯,沈聿要走了。
蘇晚送他到門口。
“明天還來溫書嗎?”
她問。
“來。”
沈聿說,“老地方,老時辰。”
“嗯。”
沈聿走了幾步,又回頭。
暮色裡,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聲音很清晰。
“蘇晚。”
“嗯?”
“我會考上功名的。”
他說,“你等我。”
蘇晚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天徹底黑下來了,星星一顆一顆地冒出來,亮晶晶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她抬手摸了摸發間的木簪,轉身回了院子。
阿桃正在收拾碗筷,見她進來,笑嘻嘻地說:“小姐,你今兒個心情真好。”
“有嗎?”
“有啊,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蘇晚作勢要打她,阿桃端著碗就跑,一邊跑一邊笑:“我說真的!
自打沈公子來了,你笑的次數比過去一個月都多!”
蘇晚追到廚房,阿桃己經躲到灶台後頭了。
兩人鬨了一陣,蘇晚靠在門框上喘氣,阿桃從灶台後探出頭。
“小姐。”
“乾嘛?”
“沈公子是好人。”
阿桃說,難得正經了一回,“你也是好人。
好人跟好人,就該在一塊兒。”
蘇晚冇說話,隻是笑。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像塊溫潤的玉,靜靜地掛在樹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