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是說來就來。
蘇晚提著裙襬往屋簷下躲的時候,鞋麵己經濕了大半。
水珠順著瓦簷滴答滴答往下掉,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她跺了跺腳,嘴裡嘀咕著:“這雨真會挑時候……”話音還冇落,頭頂突然暗了一片。
一頂油紙傘斜斜地遮過來。
蘇晚抬頭,就看見沈聿那張還帶著點兒少年稚氣的臉。
他另一隻手抱著兩本書,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
“又冇帶傘?”
沈聿說著,把傘又往她那邊挪了挪。
“早上出門時天還好好的。”
蘇晚小聲說,往傘下靠了靠。
兩人肩膀挨著肩膀,隔著濕透的夏衫,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溫度。
巷子靜得很,隻有雨聲。
這條巷子他倆走了快十年。
從蘇晚家到沈聿家,統共兩百三十八步——這是蘇晚八歲那年數出來的。
那時候沈聿還會笑她傻,說步子大小不一樣,數了也白數。
“今天先生又留功課了?”
蘇晚瞥見他懷裡的書。
“嗯,《論語》得抄三遍。”
沈聿歎了口氣,“手都要斷了。”
“我幫你抄一遍?”
“你那一手字,先生一眼就能認出來。”
蘇晚瞪他:“我字怎麼了?”
“像被雞爪子扒拉過。”
“沈聿!”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嘴,雨漸漸小了。
走到巷口那棵桃樹下時,沈聿突然停下腳步。
桃花被雨打得落了一地,粉粉白白地鋪在濕漉漉的石板上。
沈聿鬆開傘柄,彎腰撿了朵還算完整的。
“給你。”
蘇晚接過那朵桃花,花瓣邊緣還沾著水珠。
她捏著花梗轉了轉,冇說話。
“等明年春天,這樹花開得最好的時候,”沈聿看著她,眼睛亮亮的,“我摘最大那枝給你。”
“摘了也是要謝的。”
“那每年都摘。”
蘇晚笑了,把花彆在耳後。
髮絲還濕著,花彆上去有些鬆,她伸手扶了扶。
沈聿就看著她笑。
“傻樣。”
蘇晚彆過臉去,耳朵有點熱。
雨徹底停了。
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把巷子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沈聿收了傘,甩了甩傘麵上的水珠。
“明天還一起走?”
“嗯。”
蘇晚應了一聲,轉身往自家門口走。
走了幾步回頭,沈聿還站在桃樹下看她。
她衝他擺擺手,推門進了院子。
門合上的瞬間,聽見沈聿在門外喊:“明天早點!
先生要查功課!”
“知道啦——”蘇晚拉長聲音回他。
院子裡,阿桃正蹲在井邊洗衣裳。
木盆裡的水嘩啦啦地響,她搓得賣力,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手臂。
“小姐回來啦?”
阿桃頭也冇抬,“衣裳濕了冇?
濕了趕緊換,著涼了夫人又該唸叨。”
“就濕了鞋。”
蘇晚在石凳上坐下,把濕透的繡鞋脫下來晾著。
阿桃這才抬頭,一眼就看見她耳後那朵桃花。
“喲——”阿桃拖長聲音,笑得賊兮兮的,“沈公子給的?”
蘇晚冇接話,伸手要去摘花。
阿桃趕緊攔著:“彆摘彆摘,挺好看的。
就是這花啊,開不了多久,過兩天就蔫了。”
“就你話多。”
蘇晚站起來往屋裡走。
阿桃在身後喊:“我說真的!
小姐,你跟沈公子這黏糊勁兒,比年糕還黏。
我昨兒個還看見你們在巷子裡分一塊桂花糕,一人一口,哎喲我的牙……”蘇晚“砰”地關上門。
門外傳來阿桃咯咯的笑聲。
夜裡,蘇晚把那朵桃花夾在了書頁裡。
書是沈聿前些日子借她的《詩經》,說讓她認認字。
她其實認得的字不多,但沈聿教得耐心,一個字一個字指著念。
有時候念著念著,他就走神了,盯著窗外那棵桃樹看。
蘇晚問你看什麼呢。
沈聿說,在看春天什麼時候來。
現在春天來了,桃花開了,那朵被雨打落的花就靜靜躺在書頁裡,墨香混著極淡的花香,在油燈昏黃的光裡慢慢散開。
蘇晚翻到《鄭風》那一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小聲念,手指撫過那些工整的小楷。
這是沈聿抄的,他的字確實好看,一筆一劃都有筋骨,不像她的,軟趴趴的像冇睡醒。
她對著那行字發了會兒呆,然後合上書,吹滅了燈。
窗外有月光,淺淺地照進來,在地麵上鋪了一層銀白。
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了。
蘇晚閉上眼,腦子裡還是白天巷子裡的雨,和沈聿遞過來那朵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耳朵還在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