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領,霍頓堡外的雪林。
這裏剛下過一場大雪,雪深的地方足足一米厚,將厚毛雪馬的馬蹄都完全掩埋,隻留下一個個深深的雪坑。
一支十人左右的調查騎兵隊,正艱難地跟隨著前方那道沉默地坐在馬背上的騎士身影,在及膝深的積雪中跋涉,但不敢有半句埋怨。
利德·瓦倫提尼安,曾經的戍邊第五軍團的軍團長,敗走風暴領後,卻被統治熔爐地帶的惡魔領主剝奪了所有軍團指揮實權,隻保留了一個空頭銜,然後被派來執行這種在冰天雪地裏追蹤獸人蹤跡的苦差事。他本人似乎冇有任何怨言,但在這些出身北地、見慣了嚴寒與軍旅生活的老兵看來,這位沉默寡言的團長,明顯在醞釀著某種深沉的怒火。
那種平靜,反而比暴躁更讓人心悸。
如果這時候不識趣地惹惱了他,別說隻是跋涉雪地這點苦頭,他們能不能活著回到霍頓堡,都是另一回事。
前頭坐在馬背上、緩慢行走的利德,並不知道身後騎兵們心中的忐忑與猜測。
他隻是放下手中的書籍,灰藍色的眼眸瞥了一眼雪地上一處不太起眼的凹陷,便拉住韁繩,停了下來。“團…團長,是獸人的腳印。”裹著獸皮的騎兵靠了過來,哈氣給雙手取暖道:“看大小和深度,應該是成年男性獸人,體重不輕。”
“這些野蠻傢夥,一捱餓就會南下搶掠,往年偵察到他們的腳印,都是在深冬最難熬的時候,今年……提前了差不多一個月。”
利德淡淡點頭,目光沿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望向雪林深處。
“隻是斥候而已,算算時間,他們的大部隊早就沿著霜語平原南下了。”
這名老騎兵一驚,“那我們要不要回去通知那些……惡魔老爺?”
如果是往年,獸人南下,第一個要遭到洗劫的便是北方領最為溫暖的熔爐地帶,出現獸人蹤跡可不是什麽好預兆。
利德冇答應也冇反對,他隻是轉過頭,看了老巴特一眼,那眼神平靜深邃,讓老騎兵心頭一緊。“那些獸人還冇那麽蠢,另外,你現在隻聽命於我。”
他最後再深深看了這名老騎兵一眼,然後一扯韁繩,騎著馬便繼續慢慢悠悠地向著雪林更深處走去,留下老巴特僵硬地站在原地,後背瞬間驚出了一層冷汗。
幾名相熟的騎兵趕緊上前攙扶住有些腿軟的老巴特,低聲道:“老巴特,你還是少說點,況且現在佔領霍頓堡的都是一些怪物,他們可不需要我們的忠誠。”
老巴特連連點頭,長舒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空中凝而不散。
慶幸自己逃過了一劫。
冬天的黑夜來得很快。
還隻是下午時分,天色就已經開始迅速轉暗。
因為是在茂密的雪林之中,天黑得更快,林間很快便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深邃黑暗,隻有積雪反射著微弱的天光,呈現出幽藍的色澤。
但好在,騎兵隊在重要巡邏路線上設立的“雪旅人營地”間隔並不遠。這些營地通常選擇在背風的岩壁下,用粗大原木和石塊簡易壘砌而成,裏麵儲存著少量的乾柴、炭塊、醃肉、硬麪包和藥品,是巡邏隊在嚴冬中賴以生存的關鍵。
而且為了避免被獸人發現,這些營地的建造地點往往很隱蔽。
騎兵們很快便跟隨著利德,在一處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凹陷下找到了一座這樣的營地。
雪林營地用粗糙的木板加固了頂部和部分牆壁,留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進出的低矮門洞。
裏麵空間不大,但足以容納十餘人擠在一起取暖。地麵鋪著乾燥的針葉和舊毛氈,中央有一個用石頭圍起的火塘,旁邊堆放著用油布包好的黑色炭塊和一些引火物。
騎兵取出隨身攜帶的小鐵鍋,架在火上,融化雪水,加入硬邦邦的醃肉塊、掰碎的黑麥麪包以及一小撮鹽和乾香草,煮成一鍋熱氣騰騰的肉湯。
喝過暖乎乎的肉湯,啃下烤得焦脆的燕麥餅後,騎兵們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才逐漸鬆懈下來。飯後的閒談也就成了他們在這枯燥乏味的巡邏生活中,為數不多的娛樂。
剛開始跟隨利德的那幾天,他們連說話都要刻意壓低聲音,眼神交流都帶著小心翼翼,營地裏除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喝湯的吸溜聲和外麵呼嘯的風聲,幾乎聽不到人語。
但在後來的幾次紮營中,他們逐漸發現,隻要不涉及任務和敏感話題,這位利德團長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並不會理會他們的低聲交談。
於是,他們便逐漸變得大膽起來,說話的聲音與偶爾壓抑的笑聲都大了不少,話題也從最初的天氣、馬匹,慢慢擴充套件到家鄉的傳聞、過往巡邏中的趣事,甚至開始小聲抱怨這該死的天氣和沉重的裝備。當然,並非所有騎兵都喜歡耗費一天時光裏的最後一點精力用於交談,像老巴特這種經驗老道的偵查騎兵,習慣在夜晚的篝火前,仔細回憶一天的經曆,進行覆盤,總結經驗,並記錄在小冊子上。他仔細思考著,最終在火光的照耀下,開始動筆了。
“離開霍頓堡的第三天,遠離熔爐地帶後,氣溫不斷降低,到了晚上已經是難以忍受的程度,麵板暴露寒風中用不了一會,就會迅速變得黑紫,肢體不聽使喚。必須時刻保持活動,並確保所有裸露部位都被遮“今年似乎要比往年要冷,但根據我的判斷,初冬越冷,冬年反而不會來……在盛夏時,騎兵隊在沿途的偵查點又修繕了三座雪旅人營地,位於雪林深處的這座果然派上用場了。”
“憑藉夏月倉儲在這裏的炭塊,就算在營地駐留三天都不是問題,但不清楚團長要在雪林上待上多久,炭塊的儲備或許並不樂觀,需要節省使用。”
老巴特寫到這裏,隱約透露了自己擔憂,但關於那位利德團長,他不敢多提,隻是寥寥幾句帶過去了。“另外,雪林的獸人腳印也值得留意,隻是霍頓堡的惡魔大概不會關心獸人的蹤跡,今年南方的城市要倒黴了………”
剛寫到一半,老巴特隱約察覺有些不對,怎麽旁邊騎兵們的交談聲戛然而止了,隻剩篝火仍在劈啪響著。
他抬起頭一看,看見坐在對麵一直借著火光那本硬殼書的利德,不知在什麽時候,目光已經從書頁上離開,正靜靜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緒,卻讓老巴特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團…團長,有什麽吩咐。”老巴特的聲音有些發乾,連忙將筆和本子合上,雙手捧著,姿態恭敬。“筆記拿給我看看。”利德道。
老巴特猜不透他的想法,也不敢亂猜,隻能顫顫巍巍起身,踩著鋪地的乾草,走到利德麵前,將那個小小的羊皮筆記本雙手遞了過去。
他站立原地等候,感覺時間過得格外漫長,篝火的熱度彷彿都無法驅散他心中的忐忑,直到利德將筆記翻閱到最後一頁後,他纔得到了一句“不錯”的評價。
老巴特感到受寵若驚,連忙感謝,回到木墩座位上烤火,然後眼巴巴地望著他手裏的小冊子,但利德明顯冇有將冊子還回給他的打算。
直到這時,他仍然覺得自己摸不清這位利德團長的古怪脾氣。
利德什麽都冇解釋,隻是將那本筆記隨意地放在身邊,然後靠在冰冷的岩石壁上,開始閉目養神。篝火旁的騎兵們在這時便會有意地壓低聲音,或者乾脆離開篝火,去收拾行囊、檢查馬匹,為明天的跋涉做準備,儘量不打擾他。
然而,平靜的時間總是不會太漫長。
火光在雪地上搖擺著,光亮與黑暗交織出了變幻莫測的陰影,一道黑影從外麵的夜色中悄然飄來,融入了利德映在岩石的影子中,並且冇有引起任何騎兵的注意力。
就連最警惕的老巴特,也隻是覺得火光晃動了一下,以為是風吹的。
利德彷彿早就預料到它會來,在黑影融入的瞬間,便用靠近他才能聽到的低沉聲音說道:“你遲到了一分鍾。”
利德影子扭曲成女人窈窕的模樣,映在岩石上像是環抱著他,貼近耳邊說著悄悄話:“親愛的利德,請別對淑女這麽苛刻,為了與你見麵,來之前我可是好好妝點了一番。”
利德淡淡道:“說吧,是因為什麽事?”
“唉,你可真無趣。”女人歎了口氣,“不過是收到了點意外的訊息,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利德冇有迴應,隻是靜靜等待著下文。篝火的光芒將他半邊臉龐映亮,另半邊則隱在陰影中,與那扭曲的影子幾乎融為一體。
女聲繼續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語氣,以及幾分幸災樂禍:“還記得幾個月攻破風暴要塞,把我們可憐的利德趕到北地的魔物軍團嗎?”
“那些史萊姆呀,最近在霧灣港商盟乾了件大事,不僅開啟了鄰國的大門,還大搖大擺地搗毀了霧灣港裏的新希瑞克會據點,氣得我那位哥哥影子都變形了呢。”
利德喝了口熱湯,淡淡道:“摩瑞甘招惹了那些魔物?”
女人歎氣,帶著點遺憾,“我也希望他這麽蠢,好被我一口吞了,可惜我這位哥哥可要比那些惡魔精明得多,用幫助奪取王冠,通過王者試煉的空頭許諾,便得到了那頭大惡魔的資助,創立新希瑞克會,有機會打起奪篡信仰的主意。”
“不像我,連勸說一位失意的騎士成為追隨者,都勸說不動。”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幽怨。
利德輕微搖頭,“我對摻和你們陰影子嗣的爭鬥不感興趣,更何況與摩瑞甘合作的那位大惡魔一一卡薩裏克,手裏還掌握著我的靈魂。”
摩根娜輕聲笑了笑,那笑聲彷彿帶著鉤子,充滿了誘惑:“那如果我能幫你把靈魂取回來呢。”利利德沉默了,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映照出一片深沉的思索。
良久,他纔開口,“以我的力量,不足以為你對抗摩瑞甘。”
“我自己有辦法對付他們。”摩根娜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現在,我隻缺一個能夠撬動現實的支點,一柄能夠斬開現實與陰影界限的利劍。”
“那麽,利德·瓦倫提尼安。”她的影子輪廓彷彿湊得更近了,聲音直抵他靈魂深處,“你願意……成為我的守護騎士嗎?”
“為什麽是我?”利德問,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冇發現自己很特別嗎?”摩根娜笑著反問。
“特別愚蠢嗎?”
“不,是特別可愛。”
利德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時間更長。摩根娜也不催促,隻是讓自己的影子靜靜地依偎在他的影子旁。許久,正當摩根娜以為他又要像以往許多次那樣,用沉默來拒絕時,利德開口了。
“幫我取回靈魂,之後我會為你而征戰。摩根娜小姐,不要辜負一名騎士的誓約。”
影子輪廓明顯地“怔”了一下,隨即,一陣輕快而愉悅的笑聲在利德腦海中響起。
“當然,騎士先生,這是一名公主的承諾。”
利德又習慣性沉默一會,許久纔開口:“安娜在史萊姆王國過得很好,我不希望有人打擾那裏的生活。”
“安娜那孩子嗎?”摩根娜似乎陷入了短暫的回憶,聲音溫和了些,“那裏確實不錯,但你知道的,就算戰火波及不到沼澤,南下的獸人也會踏平一切。”
利德搖頭,“那些史萊姆冇你想的軟弱。”
“或許吧。”摩根娜不置可否,“我該走了,親愛的,待得太久,容易被那些鼻子靈得過分的惡魔嗅到味道。”
利德冇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取出老巴特的本子,翻開書頁,露出了裏麵雜亂無章的塗鴉。
彷彿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影響,當老巴特的炭筆落下本子時,原本清晰的表達變成了無意義的符號,而他本人卻冇有察覺。
利德平靜道:“你的法術應該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摩根娜笑了笑,帶著點無辜,“隻是教訓了一下不聽話的狗而已,好讓他知道誰纔是主人,那些惡魔可不是,既然你不喜歡,那就算了。”
利德隻是道:“他們是人,和我一樣的人,人類並不像陰影生物那樣冷血。”
“好吧,好吧,我知道錯了。”摩根娜的聲音帶著敷衍的妥協,“說真的,我該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認錯,她冇給利德再說話的機會,身影消散,直至不見。
營地裏,彷彿什麽都冇發生過,隻有篝火依舊在靜靜燃燒,驅散著北地冬夜刺骨的寒意。
利德將筆記本上錯亂的幾頁撕掉,扔進篝火中,這才重新閉上眼睛,打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