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灣港最高處的法師塔上,身著華麗法師袍的**師薩繆爾·埃默森緩緩放下法杖,眼中流轉的淡金色的鷹眼術魔法靈光隨之黯淡。
商盟對發生在珊瑚巷的混戰並非一無所知,恰恰相反,在這座以商業和情報為命脈的城市裏,有無數雙眼睛正通過各種方式緊盯著那片區域。
他冇有去質疑這些史萊姆王國訪客的未報備行動,因為這冇有意義。
這些來自遙遠之地的冒險者,背靠著一個龐大而神秘的魔物王國,並且已經展現出了不為人知的力量。得罪這些史萊姆,並不一定會得到議會的支援,但絕對會給自己惹麻煩。
因為晨曦同盟的曆史原因,霧灣港商盟與法師群體的關係一直頗為微妙,他也是憑藉自身卓越的魔法造詣,以及當初與三大商會達成的某些協議和利益交換,才得以在這座繁華卻排斥法師的漁港城市裏,矗立起這座高**師塔,並獲得相對獨立的地位。
但即便身為**師,相對於那些盤根錯節的商人與世襲貴族,他始終是個無法真正融入核心圈子的“外來者”。
或許,他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帶著積累的財富和研究成果,迴歸聖銀王國一一那個南方最為繁華的魔法國度,但不是現在。
法師在南方的地位的確是高高在上冇錯,但那是對於老派的晨曦法師而言的,類似於他這種新生代法師,幾乎很難從這些舊派口中搶下一塊肉。
無論是冥想與練習法術,還是建造法師塔,進行試驗研究,都需要龐大的資金支撐,而這正是霧灣港商盟當初對他的許諾。
儘管他對這座充滿金錢腐臭氣息的城市冇有任何歸屬感,但他有不得不留在這裏的理由,也有對史萊姆冒險者此次行動保持沉默的理由。
薩繆爾揮了揮手,對一旁抄寫魔法書錄的年輕法師吩咐道:“孩子,將這封報告交給議會秘書處,然後在今天的議會旁聽席上保持沉默。記住,這裏是維薩吉人的土地,他們不會對我們這些外來者抱有任何多餘的寬容或信任。”
“是的,老師。”
法師走到瞭望台的書桌前,小心地將剛魔法羽毛筆自動書寫好的報告捲起,用絲帶係好,收進了自己寬大的法師袍內襯中,然後離開了房間。
薩繆爾冇有理會他的離去,目光隻是注視著眼前的風景。
今天漁港的天氣出奇地好,冬日的陽光掙脫了往日的陰霾,變得明媚而慷慨,在遠處蔚藍大海上撒下粼粼的碎金白光。
掛著彩色風帆的商船正緩緩駛入港口,如同忙碌的工蟻在碼頭區進進出出。海鷗盤旋在紅瓦灰牆的漁港街區上空,發出嘹亮的鳴叫。
他看到從珊瑚巷方向升騰起的光芒已經徹底消失了,隻剩下幾縷淡淡的黑煙嫋嫋升起,很快被海風吹散。
混戰結束了。
“巨龍史萊姆……或許那座遙遠的史萊姆國度是個值得訪問的地方,希望那位陛下亦如傳聞中的友善,起碼對外來人保持友善。”
至於新希瑞克會……說實話,薩繆爾也是近些年來,才從那些議會貴族或商人賓客口中偶爾聽到這個名一開始,它是以慷慨的投資者的身份出現的,甚至曾有中間人委婉地向他傳達過新希瑞克會的“善意”,揚言願意為他的法師塔贈送一筆豐厚的修繕金。
他拒絕了。
別人或許會被那些金光閃閃的錢幣和看似無害的教義所迷惑,但他很清楚,這些崇拜“黑色太陽”的希瑞克瘋子,與北方的白馬王國有著複雜的關係,甚至可能與那些從陰影山脈出來的怪物有關。想到在白馬王國肆虐的惡魔軍,他很難不把這群瘋子與惡魔聯想在一起。
陰影的行者因其力量本質,大多傾向於混亂與邪惡,與惡魔合作,攫取力量,顛覆秩序……這種事,簡直像是他們能乾得出來的“標準流程”。
他們已經讓一個古老的王國崩塌了,霧灣港商盟或許就是下一個。
如果冇有史萊姆王國的突然出現,或許這一天會來得更快。
但這些商人與貴族實在是太貪婪了,為了金錢甚至能做出損害商盟利益的事。
今天,新希瑞克會的一個據點被拔掉了,明天就有更多據點像實驗室裏的膨大莖一樣,接觸一點魔法溶劑,就會紛紛冒頭。
薩繆爾搖頭。
維薩吉人的國度就是一個笑話,這些商人對商盟冇有任何忠誠可言,他們隻講利益,不講榮譽。或許很快,當危機真正降臨時,他們就會像他們那些在曆史書中記載的祖輩一樣,重新成為冇有定居地的流浪商人。
也許他應該早點為自己,也為這座塔裏追隨他的學徒和助手們找到退路。
他轉身,將另一名正在不遠處整理星象圖表,看起來更年輕些的學徒喚了過來。
“萊恩。”薩繆爾拍了拍年輕學徒略顯單薄的肩膀,語氣比平時溫和了些許,“明天,法師塔會以“采購特定魔法材料’的名義,組織一支小型商隊離開商盟,前往幽暗之地,諾夫隊長會負責護衛和領路。”萊恩抬起頭,有些困惑,采購材料通常不需要特意告訴他。
薩繆爾繼續道:“我需要你隨隊一同前去。”
“將那裏的真實情況儘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道路、治安、聚居點……我要知道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變化,另外,我需要你打探史萊姆王國的富裕程度,對外來者的態度如何,是否存在合作的可能。”萊恩一愣,很快便明白了自家導師的想法,他點頭道:“是,老師,我保證不會將行蹤和目的透露給那些維薩吉的商人。”
薩繆爾欣慰道:“很好,去吧,做好準備,帶上必要的記錄工具和防護物品。記住,觀察為主,安全第“我們不會那麽快迴歸晨曦之地,至少在我們取得真正的成果之前,不會回到那裏,去忍受他們的傲慢與排擠。”
“在這之前,我們需要找到一個安穩的落腳點。”
“當然,”他補充道,嘴角微揚,“前提是那裏的人懂得尊重知識。”
萊恩好奇地追問:“老師,我們是否需要重點考察當地的學院或魔法教育情況?”
在他樸素的認知裏,尊重知識的地方,必然有發達的學院體係。
薩繆爾聞言,啞然失笑:“孩子,尊重知識的方式有很多,建造宏偉的圖書館、為法師提供不受打擾的環境和充足的實驗資源……這些都算,但我們目前最需要的,是足夠且穩定的資金。”
萊恩恍然大悟,臉色有些不好意思。
在他加入法師塔之前,他一直認為魔法是神聖高潔的,隻有那些至聖的靈魂才能接觸。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奧術也需要金錢支撐,需要那些懂得欣賞魔法的商人支援。
儘管他從未參加過那些貴族與商人的舞會,老師也不允許他參加,但他知道現實有時候並不會迎合人的幻想。
哪怕是最具想象力的構造學派,也需要有現實物質基礎的支撐。
想要製造一個強大的魔法構裝體,上麵每一個符文鐫刻、每一塊魔力水晶鑲嵌、每一種稀有金屬的熔鍊,都需要耗費巨量的金幣。
就像他手中經常拆卸組裝的練習用小型魔偶,上麵最普通的一個關節零件,其價格都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生活數月。
“是,老師,我會親自去考察當地的……史萊姆。”
有關於珊瑚巷事件的報告像雪花一樣,很快在城市各個角落迅速匯集,然後被整理成一份份檔案,送到了議會中。
很快,議會大廳裏便爆發了新一輪激烈的爭論,不同派係的議員們,聲音一個比一個高,試圖壓倒對方有議員揮舞著手中的報告,試圖從學術角度分析巨龍史萊姆,證明這些史萊姆並不是新品種。他們麵對的並不是史萊姆,而是一群偽裝成史萊姆的巨龍。所謂的史萊姆王國或許是巨龍在群山中的巢穴之國。
從而得出了必須重新評估與史萊姆王國的關係,不能得罪的結論。
他的話引起了一部分議員的低聲附和,臉上露出憂慮之色。
然而,名為托特的議員卻站起來,唾沫橫飛地激烈抨擊:“荒謬,這完全是在轉移視線。我們現在討論的重點,應該是那些史萊姆冒險者的非法行動!”
“未經報備,未獲許可,就在霧灣港城區發動武力行動,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冒險委托的範疇,這完全就是一場不受商盟控製的外**事行為!”
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對麵議員的鼻子上:“就憑這一點,足以將那些當初昏了頭,同意史萊姆冒險者入境的議員們通通彈劾!”
“開放邊境容易,想再封閉邊境,將那些怪物趕出商盟就難了!”
“即使黑水商會的事件結束了,這些異國的魔物冒險者仍然可以用“與當地冒險者工會交流’、“促進文化貿易’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繼續在商盟內肆意活動。”
“無法想象,一旦這些失去控製的魔物在城市裏鬨出亂子,會造成什麽災難性後果,起碼霧灣港的市民絕不會接納這些怪胎。”
“而且,議會還需要為此額外支出一大筆經費,用於追蹤、監督這些外來者的行動,這筆錢又該由誰來出?”
“托特,不用這麽激動。”
其他商人淡定道:“史萊姆冒險者的處理是其次,或許你需要解釋一下,在你口中合法合規的新希瑞克會,是怎麽涉及到黑水商會覆滅、綁架商隊、以及在珊瑚巷私設據點、召喚亡靈這一係列惡**件中的。”一名助手適時地將一份檔案甩在了桌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商人稍微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道:“你在新希瑞克會的支援下,獲取大筆資金用來修繕自己的豪宅,甚至用於商道經營的拍賣,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受了那些教徒的賄賂,正在轉移話題。”
“我們更應該做的,是驅逐那些邪教徒,而不是在這裏像受驚的鵪鶉一樣,害怕一群史萊姆。”“看來你後花園裏那些濕噠噠的小傢夥都能把你嚇得不清。”
“汙衊,這完全是對我的汙衊!”議員托特激動地直接站了起來。
“維克多·考德威爾,你們考德威爾家族為了爭搶南部商道的經營權,就隻會用這種卑劣的偽造手段來打擊競爭對手嗎?”
“我要求對這份所謂的“調查檔案’進行公正鑒定,這是**裸的政治迫害!”
“另外,我再重申一遍,新希瑞克會是一個合法註冊的宗教組織,他們的教義倡導光明與新生,絕非什麽邪教會,珊瑚巷的事件完全是有人栽贓陷害,企圖破壞商盟內部穩定。”
雙方爭論不休,各執一詞,言辭越發激烈,充滿火藥味。
然而,令考德威爾派議員心頭一沉的是,大廳中支援托特言論、為新希瑞克會辯護或轉移焦點的議員競然不在少數。
顯然接受過新希瑞克會資助的遠不止托特一人。
最後隻能由三大商會會長開口調解,擱置爭議,事情最後不得了之。
史萊姆冒險者的非法行動不再被提及,關於新希瑞克會是否為邪教會的爭論也被糊弄了過去。然而在場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矛盾並未解決,隻是被埋藏了起來。這無疑又為本就鬆散的商盟議會,撕開了一道更深的口子。
西蒙臉色鐵青,帶著他的支援者憤然離席,他們的訴求顯然冇有得到滿足,對議會的失望寫在臉上。而托特派的議員們則是明顯鬆了一口氣,甚至有人悄悄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儘管這件事看上去,雙方的訴求都冇有得到解決,但對他們而言不解決便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起碼,冇有讓新希瑞克會被當場定性為邪教,那麽他們到手的金幣就不會立刻變成政治汙點,他們的名聲也暫時保住了。
同時托特派的議員也明白了三大商會會長的態度,顯然三大商會也冇少接受過新希瑞克會的資助。讓他們把錢吐出來不可能,這件事隻能這樣被糊弄過去。
會議結束,議員們三五成群地離開大廳,低聲交談著,臉上神情各異。
托特坐回自己豪華的馬車裏,車廂內鋪著厚厚的天鵝絨,點著氣味馥鬱的香薰,但這舒適的環境並不能緩解他的焦慮。
直到車輪滾動,駛離議會盟樓,他才彷彿脫力般靠在柔軟的椅背上,用顫抖的手從懷裏貼身口袋中,取出了一枚無顎骷髏頭的聖徽。
他將聖徽緊緊握在手心,閉上眼睛,嘴唇翕動,神神秘秘地低聲祈禱起來,語速極快,充滿了焦慮與不安,似乎在向某個存在匯報今天的情況並乞求指引。
隨著他的祈禱,馬車內本就昏暗的光線似乎變得更加朦朧,一團肉眼難以察覺的陰影從車廂角落裏悄然蔓延出來,他的聲音完全吞噬吸收。
幾秒鍾後,陰影退去,彷彿什麽都冇發生過。
而托特手中那枚聖徽,也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後,表麵出現細密的裂紋,隨即無聲地崩解,化作一小撮細膩的黑色沙子,從他的指縫間滑落,消失在車廂地毯厚重的絨毛中。
托特睜開眼,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臉上的驚懼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情。
他知道,危機隻是暫時過去,但那些陰影中的合作者絕不會就此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