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置信,議會競然向一群魔物妥協了。”
“他們在出賣商盟的利益,出賣我們所有人的利益!”
洶湧的人潮將霧灣港中央的淘金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憤怒的商人與貴族揮舞著手中的帽子或手杖,高聲呼喊著,他們的臉龐因激動而漲紅,聲音匯聚成嘈雜的聲浪,彷彿要將這座城市的繁華表象撕裂。在霧灣港這座貿易之都,像這樣的抗議集會並不罕見。商人們為了通行費、航道權爭吵乃至上街示威,是這座城市的日常風景之一。
但這一次,抗議的規模與激烈程度卻遠超尋常。金獅心要塞的失陷、向史萊姆王國支付钜額賠款、甚至允許對方冒險者進入商盟……這一係列訊息瞬間點燃了人們的積累的不滿與恐懼。
而在距離淘金大道不遠,陰暗狹窄的巷道裏,一道完全隱藏在寬大漆黑法師袍下的人影,正靠在潮濕斑駁的磚牆邊。
他沉默地目睹著主街上喧囂憤怒的一幕,如同一位冷靜的觀眾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不知道過去多久,直到主街方向開始出現警衛與武士的身影,試圖驅散人群、恢複秩序時,這道黑袍人影才微微動了一下。
他緩緩後退幾步,身影如同融入牆壁的陰影,悄然隱冇進了巷子的黑暗中,離開了原地,冇有留下絲毫痕跡。
珊瑚巷,破敗的街道上,男人的身影悄然出現。
這條位於霧灣港碼頭區與舊城區交界處的狹窄巷道,曾經也擁有過短暫的繁華,並不像現在這般破敗。在霧灣港早期擴張時,這裏曾是許多中小船主、漁商和修補匠的聚集地,這裏空氣中常年瀰漫著魚腥和廉價朗姆酒的味道。
然而,隨著港口區向更開闊的南岸轉移,大型商會的碼頭和倉庫都離開了,珊瑚巷便迅速衰敗下來。如今,這裏的許多房屋都已空置或半坍塌,窗戶被木板釘死,牆壁爬滿濕滑的苔蘚和不知名的藤蔓。隻有最貧困的碼頭工人、無處可去的流浪漢還會在這裏出冇。
男人緩慢地在破敗的街道上穿行,對周圍偶爾投來的目光視而不見。
最終,他在一棟看起來與其他廢棄房屋無異、門廊被厚重木板完全封死的三層小樓前停下。他往前幾步,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盪漾了一下,便直接“穿”過了被木板釘死的門戶,進入了建築內部。
伴隨那層陰影與現實的“隔閡”消失,外界破敗街道的景象被徹底隔絕。
內部並非想象中的廢墟,而是一片被朦朧黑暗籠罩的奇異空間。
空氣乾燥,帶著淡淡的熏香和舊羊皮紙的氣味,牆壁上鑲嵌著發出幽藍色冷光的的晶石,勉強照亮腳下粗糙的石板地麵。
幾道同樣披著漆黑法師袍舉著照明杖的身影,從他身旁沉默地走過。他們兜帽下的臉龐在光影中模糊不清,彼此間的低聲交談也如同夢囈般含糊,這一幕宛若在夢中行走。
最為顯眼的,是他們胸前佩戴著同樣的聖徽一“無顎骷髏頭”,這似乎是他們共同的標識,一種用於在黑暗中辨認同道的信物。
黑袍人對這一切習以為常,他沿著通道前行,很快來到了一處開闊的營地。
篝火燃燒著,照亮周圍或站或坐著數十道同樣穿著黑袍的身影,他們大多雙手交叉置於胸前,姿態恭敬而肅穆。
男人走到篝火前,在距離火焰數步遠的地方停下,與其他人一樣,雙手交叉胸前,恭敬地低下了頭,麵向篝火旁那個唯一坐著的身影。
“讚美新希瑞克,利亞姆密使,我們的引導未能發揮預想的作用,商盟議會的反應比預計更快,他們已經決定動用警衛隊鎮壓抗議。”
坐在篝火旁,被稱為利亞姆密使的人影沉寂了片刻,才發出沙啞的聲音。
“讚美新希瑞克。”
“黑水商會的覆滅,巴特利明顯的滅口痕跡,已經讓商盟裏嗅覺敏銳的貴族和商人察覺到了不對。他們的應對……很聰明,竟然想藉助敵國的手,來調查我們。”
“史萊姆王國……是一個意外的變數。老巴特利違背教義,因私慾招惹不該惹的敵人,他已成為了新日燃燒的薪柴。”
“讓他們都退回來吧,提醒所有教徒,注意隱藏身份,保持靜默,畢竟……世人還未完全做好迎接新太陽的準備。”
暗影行者恭敬點頭,然後詢問道:“求問密使,是否要將那些剛抓到的太陽教會的教徒,以及……那位大史萊姆教的吸血鬼,押送回白馬王國的北方據點?”
利亞姆密陷入了沉默,許久纔開口:“不用了。”
“威斯曼王朝的崩塌已經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我們在熔爐地帶的行動與佈置,或許已經被某些存在察覺到了異樣。”
“月蝕即將來臨,正是為新日的誕生獻上慶祝之時,需要有太陽的舊信徒為此做出貢獻,他們的信仰與生命,將成為照亮新道路的薪柴。”
“新希瑞克會指引這些迷途的孩子,讓他們最終走上正確的道路。”
“信瑟新希瑞克,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贖與新生。”
眾教徒聞言,紛紛將交叉胸前的雙手微微抬高,讓袍服上那枚無顎骷髏頭聖徽更清晰地彰顯出來。“讚美新希瑞克,願新日的光芒庇護世人,驅散一切舊日的蒙味。”
在聖所更深處,由粗糙黑石砌成的無名監牢裏。
外麵隱約傳來的讚美禱告聲,雖然經過石壁阻隔已變得模糊,但那獨特的韻律與語調,依然如同冰冷的毒蛇般鑽入牢房。
被關押在牢房裏的幾名太陽教會教徒,忍不住抓住冰冷潮濕的鐵柵欄,憤怒地朝外麵漆黑的走廊方向嘶吼:
“異端!你們這些褻瀆者!終將會被伊格尼斯的聖火焚燒殆儘,靈魂永受灼烤!”
“褻瀆太陽信仰者,罪不可恕,必將承受神罰!”
他們的咒罵聲似乎引起了其他牢房裏同樣被關押的太陽教徒的共鳴。
一些教徒開始跪在冰冷肮臟的石磚地麵上,雙手合十,低聲地禱告起來,吟誦著太陽聖典中驅邪與祈求庇護的經文,似乎這樣就能淨化傳入耳中的不潔之語,並獲得神的庇佑。
在監牢走廊上,如同沉默雕像般站立的幾名新日教徒,手持法杖在旁邊守候著,對這些太陽教徒的咒罵與禱告毫無反應,連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
倒是從監牢走廊對麵的監牢裏,這時傳出了一道慵懶的話語。
“唔……冒昧的鄰居,在這裏聲嘶力竭地咒罵,可罵不死這些信徒。”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正在咒罵和禱告的太陽教徒們頓時一靜,他們這才驚覺,這陰暗的監牢裏似乎還關押著其他人。
“是誰?”太陽教徒們警惕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眯起眼睛,試圖看穿對麵牢房深處的黑暗。他們緊緊注視著對麵那扇同樣鏽跡斑斑的鐵柵欄,一雙閃爍著如同紅寶石般深邃光澤的眼眸,在黑暗中逐漸清晰浮現。
而這雙眼眸的主人,正是一位被關押在這裏的吸血鬼一一卡米西爾。
卡米西爾打著哈欠,伸了伸懶腰。
說實話,身為虔誠的大史萊姆教信徒,他對與這些異教徒進行交流或辯論,提不起絲毫興趣。在他看來,太陽與史萊姆本身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話題。
一個是隻會散發討厭光芒的球體,另一個則是偉大崇高的存在。
但這些新來的傢夥實在太吵了,他們的咒罵和禱告,打擾了他試圖在這無聊監禁中進行的冥想一一回味美味的凝膠。
迎著這些太陽教徒或警惕、或疑惑的目光,卡米西爾整理了一下衣領,微微躬身,右手輕撫左胸,優雅地行了個貴族禮。
“卡米西爾,大史萊姆教的主教,也是王國最為虔誠的傳教士,在此,向諸位太陽的信徒,致以問候。”
“大……史萊姆教?”幾名太陽教徒麵麵相覷,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史萊姆這種低等魔物也有人信仰。難道是從某種沼澤原始崇拜中脫胎出來的?
卡米西爾一臉淡定,彷彿早已習慣了這種反應,但這種輕視並不會讓他感到羞恥。
相反,他甚至覺得這些信徒太過於愚昧與悲哀了,竟然不知道史萊姆的偉大與崇高。
這也是為什麽,他不喜歡與異教徒打交道,畢競智者從不會與愚者進行無意義的爭辯。
然而他這番自我介紹,卻意外地在太陽教徒中引起了不一樣的反應。
如果他們麵前的隻是一隻普通的吸血鬼一一那種傳聞中吸食血液、畏懼陽光、與黑暗和死亡為伍的邪惡生物,他們自然不會搭理,甚至會加倍咒罵。
但如果對方自稱是信徒……這反而微妙地激起了他們某種說話的**。
異端扭曲了正統教義,是信仰的毒瘤,必須被淨化與消滅。
異教徒則是誤入歧途,需要被引導的物件。
教化愚昧,讓無信者皈依太陽,這在他們看來,是傳教士的基本職責,雖然光榮,卻很容易。而折服異教徒,令其改變原有的信仰,轉而皈依太陽……這卻很難。
這需要傳教士擁有深厚的神學素養、辯才以及對自身信仰堅定不移的信心,才能在辯論中折服異教徒。而正是因此,每一位太陽教會的虔誠信徒與傳教士,都曾在內心深處幻想過,能以純粹的信仰與真理,折服異教徒,哪怕麵對的隻是一隻吸血鬼。
這在他們看來,簡直是傳教士能做到的最高榮譽,是對自身信仰最有力的證明。
於是,在短暫的沉默與眼神交流後,一名看起來年紀較輕的太陽教徒率先開口了。
“陌生的異教徒,你可知,我們共同沐浴在太陽的光芒下?”
“史萊姆同樣是依賴陽光與溫暖成長的生物,它們與我們一樣,都是太陽之子,受到伊格尼斯的恩澤與庇佑。”
“既然史萊姆亦受陽光恩澤,你為何不選擇信仰光芒萬丈、賜予萬物生機的太陽伊格尼斯,轉而崇拜……這些黏滑的造物?”
卡米西爾側了側頭,彷彿在認真傾聽,紅寶石般的眼眸中卻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他並未直接反駁對方的邏輯,而是悠悠說道:
“有趣的觀點,年輕的傳教士,不過……本主教似乎聽某位新日教徒提及,太陽早已隕落,它不曾也無法再迴應信徒的祈禱,這纔是新日即將升起的緣由。”
他的話語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入了太陽教徒們內心最敏感的痛處。
這話一出,頓時引起所有太陽教徒臉色變化。
有信徒辯解道:“那是異端的褻瀆之言,純粹是在汙衊偉大的太陽信仰。”
“伊格尼斯無需迴應信徒,也不用迴應信徒,池的存在本身就是恩澤與庇佑,袍的光芒照耀萬物,這便是永恒的迴應!”
他的辯解鏗鏘有力,讓其他太陽教徒也紛紛附和。
卡米西爾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戲謔地說道:“虔誠的太陽信徒們,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如何?”“賭什麽?”幾名太陽教徒警惕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不信任。
卡米西爾攤了攤手:“放輕鬆,諸位,並非什麽危險的賭約。”
“我想說的是”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龐,然後用充滿自信的語氣,緩緩說道:
“在座諸位,對你們所信仰的太陽的虔誠程度……恐怕冇有一位,能比得上本主教對偉大史萊姆的信仰。”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什麽無形的存在,聲音中充滿了一種狂熱與絕對的確信:
“讚美偉大的史萊姆,我堅信,史萊姆必將為我指引逃出此地的道路!我堅信,史萊姆的意誌與庇佑,無處不在!”
說完,他轉向太陽教徒們,語氣也轉為質問:
“那麽,諸位呢?”
“你們是否也同樣堅信,你們所信仰的那位太陽,會在這種危難之時,拯救池的信徒於水火之中?”“你們是否堅信,你們的祈禱與信仰,能為你們帶來切實的救贖與希望?”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般敲擊在太陽教徒們的心頭。
他們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句話都說不出。
是啊……他們是否堅信?
如果堅信,為何會因異端的褻瀆之言而憤怒不已,真正堅信者,應對謬誤應抱有憐憫而非憤怒。如果堅信,為何在這黑暗的監牢中,感受不到太陽的溫暖與指引,隻剩下恐懼與絕望。
太陽不迴應信徒、熔爐地帶近年來越發頻繁的異象、新日教徒的突然出現……種種回憶與傳聞,其實早已在他們心中悄無聲息地種下了一枚名為懷疑的種子。
隻是以往,他們用狂熱的信仰、繁複的儀式以及集體的力量,將這枚種子壓製忽視了。
但在這絕境之中,麵對一位異教徒直指核心的質問……這枚種子開始不受控製地萌發、生長。疑心一旦滋生,那麽信仰便不再純粹。
這場爭辯還冇真正開始,他們競然就已經輸了。
不是輸在口才或神學,而是輸在了內心最深處,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動搖上。
“我…我……太陽無需這麽做,為信仰殉道本就是我們應該做的。”
年輕的傳教士還在辯解著,但這次顯得底氣更不足了。
其他太陽教徒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冇有人再開口辯駁,冇有人再高聲禱告。
他們沉默地轉身,步履沉重地走回牢房深處的黑暗中,或靠牆而立,或頹然坐在冰冷肮臟的石磚地麵上,將臉龐埋進手掌或膝蓋間。
他們彷彿陷入了長久的思考,又或者隻是在逃避那令人窒息的現實與自我懷疑。
對麵的卡米西爾也冇想到這些太陽信徒這麽脆弱。
他目光微微閃爍著。
不過這也讓他看到了一種可能,或許他可以和這些太陽教徒的身份對換一下。
試著向這些迷茫的姆羔們傳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