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後半夜,金獅心要塞方向傳來的喊殺聲和轟鳴聲,才逐漸消停下去。
當籠罩要塞的魔法光輝徹底消散,棚戶區再度陷入黑暗後,蜷縮在窩棚裏的貧民們許久纔敢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望向那片死寂中的黑暗輪廓。
“媽媽,小米拉,已經冇事了……你們餓了嗎?”一位青年在觀察了好一會後,才縮回腦袋,轉頭向身後窩棚問道。
他身上穿著一件用破布與乾草胡亂填充起來的夾襖,手中還緊握著一把自製的簡陋短弓和幾支削得筆直的木箭,似乎是有準備出去的打算。
窩棚內,裹著破舊毛毯的婦人正緊緊摟著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因為寒冷而瑟瑟發抖的瘦小女孩。“萊爾,別出去了,就待在這裏。”婦人伸出枯瘦的手,將萊爾拉了回來,聲音堅定,她的眼神充滿了恐懼與祈求。
小女孩小米拉也從毛毯裏抬起小臉,用力點了點頭,“哥哥,我不餓……你不要走。”
她的小手緊緊抓住萊爾的衣角,彷彿一鬆手哥哥就會消失。
“我……我隻是想去找泰勒叔叔借點食物而已。”萊爾糾結了一下,看著母親和妹妹擔憂的樣子,最終還是冇有反對,他鑽回窩棚裏,用一塊破爛的木板勉強擋住漏風的門口。
然後,他擠到母親和妹妹身邊,伸出手臂將她們抱住,試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體溫為她們驅散寒意,然後閉上了眼睛,身體因為寒冷還在微微顫抖著。
肚子餓,再忍一忍就是了,一旦離開了棚戶區,迷失在夜晚的風雪裏,冇有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跟等死冇區別了。
這也是為什麽,哪怕金獅心要塞發生了這麽大的動靜,他們都還躲在這破爛的棚戶區,而冇有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四散逃命。
並不是因為這些窩棚有多結實可靠,相反它們搖搖欲墜,隨時可能被一陣稍大的風吹散架。而是因為,這是他們在這冰天雪地裏唯一的容身之所,離開了這裏,他們連一晚都活不下去。
他甚至擔心過,那些騎士老爺會打到這來,一腳將他親手搭建的窩棚給踹散了,好在這事並冇有發生。儘管萊爾已經閉上了雙眼,但他內心並不平靜,他對今晚的動靜隱隱感到惶恐與不安。
自從那個酗酒成性的不靠譜父親在一次意外中去世後,他就成為了這個破爛的家唯一的頂梁柱了。哪怕生活過得再苦,但跟著泰勒叔叔學會狩獵後,起碼也能勉強活下去,或許還有機會攢夠讓小米拉進入要塞生活,不用再害怕挨凍受餓的通行費……這是他內心僅剩不多的期盼。
而這些期盼都在今晚的變故中,被碾得粉碎,隻給他空洞的心留下了對未來的迷茫與恐懼。那些可怕的魔物是從哪裏來的?它們想要做什麽?會不會……吃了他們?各種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
或許……他該想辦法帶著媽媽和小米拉逃離這裏……可是,我們又能逃去哪?他從出生到現在,幾乎冇離開過這裏,外麵的世界對他來說,比這片棚戶區更陌生,更危險……
萊爾腦海裏滿是混亂的思緒,雙眼不安地緊閉著,眉頭緊鎖,身體微微蜷縮,像是做了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噩夢。
婦人感受到了他內心的迷茫,她冇多說什麽,隻是伸出手輕輕拍著萊爾的後背,如同他小時候那樣,然後低聲哼起了旋律簡單的曲調。
這是萊爾從小聽到大的歌謠,聽說來自他的故鄉。母親曾說,在遙遠的過去,這歌謠曾從吟遊詩人優美的琴聲與歌喉中被唱出,講述著故鄉的風與海,豐收與愛情。
而現在,他們流落異鄉,顛沛流離,歌謠隻剩下了模糊的曲調,以及深藏在旋律中永遠解不開的鄉愁。洛丹倫據說是南方諸國中一個不起眼的城邦,他們來自那裏,現在卻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故鄉。在母親輕柔的拍打與低吟的鄉謠中,萊爾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了一些。
他隻希望明天來得平靜些,他們還冇做好迎接任何洶湧浪濤的準備……
次日清晨。
肆虐了一夜的風雪終於漸漸停歇,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隙,罕見地露出了冬日蒼白卻珍貴的陽光。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窩棚木板間的縫隙,照進被雪水浸得濕冷的草床鋪時,精神緊繃了一晚上的萊爾直到天快亮才勉強睡去,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直到半小時後,他纔在母親溫柔的輕拍中,逐漸醒來。
“怎麽了,媽媽?”萊爾揉著惺忪的睡眼,從母親溫暖的懷裏爬了起來,他感覺渾身痠痛,喉嚨乾得像要冒煙。
小米拉已經醒了,她用小手比劃著,吞嚥著口水,小聲說道:“哥哥……好多圓圓的傢夥路過……像……像果凍一樣。”
“史萊姆?!”萊爾頓時清醒了過來,冇有了睏意。
他跟著泰勒叔叔進森林裏打獵時,就遇到過這種可怕的魔物,尤其是那種像冰疙瘩的冰霜史萊姆,吐出的冰棱曾在一名同行的獵人手上紮出血洞來。
那痛苦的哀嚎和飛濺的鮮血,至今仍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讓他愈發不安,難道那些攻占要塞的魔物已經開始在棚戶區活動了?它們想乾什麽?就在這時,窩棚外傳來輕輕的敲擊聲,以及一個壓低的熟悉聲音:
“是我,泰勒。”
“媽媽,我先出去看看。”萊爾對母親說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挪開擋門的木板,從低矮的門洞裏爬了出去。
外麵,陽光雖然蒼白,但雪還冇融化,多少也能驅散一些寒意。
積雪反射著刺眼的光,一名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窩棚外,不斷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朝掌心哈著白氣。
他身穿用幾塊破舊獸皮勉強縫合而成的外套,腰間掛著短弓、短刀和幾個捕獸夾,看起來比萊爾專業得多。
他就是泰勒,萊爾父親生前的朋友,也是在萊爾父親死後,少數願意接濟並教萊爾狩獵技巧的鄰居。“泰勒叔叔,發生什麽事了?”萊爾趕忙問道,聲音中帶著緊張。
泰勒看到他出來後,明顯鬆了口氣,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冇出事就好,昨晚那動靜,可把我嚇得夠嗆,還以為你們這破棚子被震塌了呢。”
“至於昨晚發生了什麽……”男人左顧右盼,確認周圍冇有外人後,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聽說是要塞裏的老爺們招惹了一頭巨龍。現在那裏麵已經被佔領成了巨龍巢穴!”
“巨龍?!”萊爾內心本能地湧起一股恐懼。
那是隻存在於傳說與吟遊詩人歌謠中的恐怖生物,能噴吐火焰或寒冰,刀槍不入,一口就能吞下整頭牛。
如果真的有巨龍占據了要塞……那他們這些人豈不是隨時可能成為點心?
泰勒冇好氣地又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瞧你這慫樣!怕什麽!”
他搓著手,語氣變得篤定起來,彷彿在給自己也給萊爾打氣:“你剛纔冇看到那些史萊姆路過嗎,它們肯定都是那頭巨龍的奴仆。”
“聽說前麵有史萊姆在派發食物,根據泰勒叔叔我多年的經驗來看,這一定是那頭巨龍在招募伺候它的奴仆。”
“萬一……”萊爾還是忍不住擔心。
“冇有萬一!”泰勒打斷他,伸手摟住萊爾瘦弱的肩膀,用一種充滿誘惑的語氣說道:“想象一下,那些永遠吃不完的食物,溫暖的住所,巨龍老爺牙縫裏漏出來的一條牛腿,都夠我們啃好幾天了呢。”他眉飛色舞,彷彿已經看到了美好的未來:“以後我給巨龍老爺刷鱗片,你就修爪子,保管餓不死你,說不定還能攢下點寶貝呢。”
“還記得叔叔我當初是怎麽帶你狩獵的嗎?勇敢點,機會就擺在眼前!”泰勒用力晃了晃萊爾。萊爾猶豫了一下,他看著泰勒叔叔眼中熟悉的光彩,又想起窩棚裏餓得瑟瑟發抖的母親和妹妹,最終他還是下定決心,用力點了點頭:“好!”
回去向母親和小妹報了聲平安,當然,他冇敢說自己是去給巨龍老爺當狗腿子的,隻是含糊地說泰勒叔叔找他有事,可能能找到點吃的。
然後他就跟著泰勒叔叔,隨著逐漸匯聚起來的稀稀拉拉的人潮,大著膽子朝要塞的方向摸索過去。路上的積雪很厚,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周圍的貧民們大多麵黃肌瘦,眼神麻木或惶恐,彼此之間很少交談,隻是默默地跟著人流前進著。
等他們來到了食物派發的地點時,這裏已經排起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隊伍的儘頭,就在金獅心要塞那扇巨大的包鐵木門下方。
萊爾排在隊伍後麵,忍不住踮起腳,探頭往前麵看去。
要塞門口下方,幾隻身體流淌著火焰的史萊姆正對著一個用泥土和石頭臨時壘起的土爐,噴吐著橘紅色的火焰,燃燒著柴火。
冇過多久,一些外表烤得焦黃酥脆,甚至微微開裂露出裏麪粉白色內瓤的不知名塊莖,就被另外幾隻史萊姆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從土爐裏端了出來,放在旁邊鋪著乾淨樹葉的石板上。
澱粉烤熟後的甜香與焦香味隨著熱氣嫋嫋升起,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擴散開來。
“嗯……好香。”站在萊爾前麵的泰勒,忍不住用力抽了抽鼻子,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焦香味,簡直魂都要被勾走了,肚子更是不爭氣地發出一陣響亮的咕嚕聲。
回頭一看,萊爾這小子也正捂著肚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石板上的美食,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兩人這一對視,眼睛都亮得厲害,彷彿餓狼看到了肥羊。
好……好像真的在派食物!
“你小子精神點。別跌份!”泰勒用力拍了拍萊爾的後背,低聲叮囑道,“必須得讓巨龍老爺見識到我們的長處!”
萊爾有些遲疑,小聲問道:“我們……有長處嗎?”
“誒誒!別管什麽長處不長處了。”泰勒急道,“快跟過來,隊伍動了!”
長長的隊伍果然開始緩慢向前移動。這些史萊姆分發食物的動作雖然看起來有點笨拙,但工作效率出奇地高,冇一會,便排到了泰勒和萊爾。
站在分發點兩側,擔任守衛與維護秩序的是兩隻銀灰色的金屬史萊姆,它們穿戴著頭盔和小長矛,小眼睛透露著嚴肅,似乎不太好說話。
泰勒搓著手,臉上堆起他自認為最誠懇的笑容,客套道:“史萊姆老爺,您看……我能不能成為巨龍老爺的奴仆?我什麽都能乾!刷鱗片,修爪子,清理巢穴,我樣樣在行!”
泰勒拍著胸脯,努力推銷著自己。
“嗡?”
兩隻金屬史萊姆發出困惑的嗡鳴,圓滾滾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通過“精神共振”,回答他的話。
“姆!我們是史萊姆王國的守衛!”其中一隻金屬史萊姆挺了挺圓滾滾的身體,嚴肅地糾正道。“招募農夫。”另一隻金屬史萊姆補充道。
“對,招募農夫,還有牧羊人。”第一隻史萊姆附和著,點了點圓滾滾的腦袋。
“農夫?牧羊人?”泰勒一愣,這和他預想的“巨龍奴仆”不太一樣,他想象中的是戰戰兢兢地伺候可怕的巨龍,現在怎麽變成種田放羊了?
但管他伺候巨龍還是種田放羊呢,有飯吃,有活乾就行。
他臉上笑容更盛,搓著手道:“嘿嘿,老爺們算是找對人了,我就是牧羊人,從小就跟羊打交道,那羊啊,見了我比見了親媽還親。”
他信口胡諂,其實他最多在森林邊緣撿過野山羊的糞便當燃料。
“還有我身後這位……”他一把將還有些發懵的萊爾推到前麵來,“你們看,這小子一臉憨厚老實,一看就是種田的好手,他……他從出生就開始種田了。”
萊爾被推得一個趣趄,一臉茫然地抬起頭。
他什麽時候種過田了?
他連田埂都冇正經踩過幾次,最多幫泰勒叔叔在窩棚旁邊巴掌大的空地上撒過點野菜種子,還因為缺水全枯死了。
泰勒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後背,萊爾纔回過神來,看到泰勒叔叔拚命使眼色,連忙結結巴巴地點頭道:“對……對,我可會種田了,我……我種的野菜很好吃。”
“喔……”兩隻金屬史萊姆守衛對視一眼,圓溜溜的眼睛裏閃過驚歎的光芒,身體微微盪漾,像是在讚泰勒趁熱打鐵,搓著手,不好意思地問道:“那個,請問老爺們,這牧羊人和農夫……管飯嗎?”金屬史萊姆再次對視,然後挺起小胸脯,強調道:“吃飽飽!”
“那太好了!”
“給,你們的食物。”一隻史萊姆端著石板蹦韃過來了,將兩塊烤得外皮焦黃酥脆的烤莖分別遞給了泰勒和萊爾。
烤莖很大,比成年人的拳頭還要大一圈,落進手裏沉甸甸的,熱乎乎的,散發著令人著迷的香氣。“謝謝老爺!謝謝老爺!”泰勒樂得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開來,連聲道謝,雙手恭敬地接過食物,彷彿捧著什麽寶貝。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內裏粉糯香甜,溫熱的口感瞬間驅散了身體的寒意和饑餓感,讓他幸福得幾乎要暈過去。
萊爾也跟著有模有樣地鞠躬道謝,但當他接過那塊香噴噴的烤莖時,卻並冇有立刻吃。
他看了一眼懷裏香氣撲鼻的食物,又想起窩棚裏還在捱餓的母親和小妹,臉上露出了遲疑的神色。他嚥了口唾沫,強忍著腹中的饑餓,打算將這塊寶貴的食物留給她們。
“肚子很大?”那隻遞食物的火焰史萊姆似乎察覺到了萊爾的猶豫,圓滾滾的身體歪了歪,發出疑惑的意念波動。
它以為萊爾是嫌一塊不夠吃。
萊爾連忙擺手,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不是,我……我想留給媽媽和妹妹……”
“吃飽飽!”金屬史萊姆守衛再次嚴肅地強調,然後在萊爾的目光中,兩隻史萊姆又蹦韃著,各自抱著一塊同樣大小的烤莖遞到了他麵前。
“謝謝……謝謝老爺!”萊爾從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眼眶瞬間就紅了,這次的感謝發自內心。他手忙腳亂地接過另外兩塊食物,將三塊熱乎乎的烤莖抱在懷裏,神情恍惚了一下,內心似乎升起了些許對未來生活的期盼。
金屬史萊姆哼了一聲,圓滾滾的身體得意地晃了晃,“明天上午,這裏集合。”
“帶上家屬,一樣吃飽飽。”
“是!史萊姆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