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這個情形,大家都麵麵相覷地問:
“哪能啦?”
“撒事體啊?”
宋明哲追了出來,宋太太一路快走,跟在後頭。
“去看看呀!”
陳秀珠看見身後跟著好些鄰居,三月說是陽春,腳上冇有鞋還挺冷的,看著前麵的橋越來越近。
跳河裡,肯定冷,不過這是一次性解決這個麻煩的最好辦法。
咬咬牙!跳!
“秀珠……”
宋明哲看著陳秀珠翻過欄杆,跳了下去。
“撲通”一聲,陳秀珠跳進了河水裡。
“救命啊!”
“秀珠跳河尋死了!”
“……”
“快來啊!”
王冬生衝了過來,直接跳了下去往正在河裡浮浮沉沉的陳秀珠遊了過去。
陳秀珠被拖了上來,身上那件手套紗的線衫吸足了水,棟得她索索發抖。
林嬢嬢看向宋明哲:“木頭木腦的啊!看不到你老婆都快凍死了,衣裳脫下來給她披上啊!”
宋明哲連忙解下他身上的外套,林嬢嬢一把扯過,往陳秀珠身上披去,林嬢嬢剜了一眼宋明哲:“你又是毛滌的外套,又是冇有一根舊絨線的絨線衫,你老婆呢?”
這下子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宋明哲身上,議論起來:
“就是說呀!夫妻倆一個穿得像小開,一個穿得像討飯。
”
“哎呦,伊老作孽的。
這家人家是資本家,老挑剔的,每天魚肉都要新鮮的,這個女的,每天早晨去排隊買肉,買菜。
今天早上,她排隊的時候暈倒了,聽說是餓暈的。
”
“是嗎?”
“是個呀!講是人家老婆,其實是一家人的保姆……”
吳慧聽不下去了,連忙上前,摟住她:“秀珠啊!我們一家老早就講過了,你身體不好不要緊的,生不了也冇事的。
大不了領一個就好了。
你不想領養也可以啊!不要覺得愧疚,不要覺得虧欠。
你對明哲好,我們都看在眼裡的。
”
說著要拉著她往回走。
這就是吳慧,巧舌如簧,這麼一說,陳秀珠這個跳河,變成了對宋家的愧疚。
“對啊!秀珠,有什麼事不要憋在心裡,說出來。
”林嬢嬢說道。
陳秀珠慘白著臉:“冇用,冇人聽我說話。
你曉得的呀,我今天餓昏過去了。
”
林嬢嬢連連點頭:“剛纔老嚇人了,你滿頭冷汗,就這麼直接倒在地上了,麵孔雪雪白哦!”
排隊買肉的鄰居好幾個,其他人也說:“真的很嚇人的。
我都要去叫救護車了,雪芬說她是營養不良低血糖,吃顆糖就好。
”
“後來,我去紅星吃了點東西,墊了墊肚皮,總算是身上有了點力氣。
回到家裡,表姨抱來了一個孩子,說要給我養。
那時候我還頭昏腦漲,怕自己再昏過去,實在冇心思聽她們說什麼,就跟姆媽說了我不舒服,我上樓去,想補個覺,看看能不能好一點。
我剛剛沾到床上,明哲就來房間裡找我,冇問我身體好不好,就問我為什麼不燒早飯,他要去上課了。
”陳秀珠看著宋明哲滿眼失望地說。
“那平時都是你做早飯,冇有早飯,我就問問你。
”宋明哲跟她說。
“我再次跟他說了,我今天身體不舒服。
他卻讓我先下樓去把那個小囝抱過來。
”陳秀珠吸了吸鼻子。
“你不想要就不想要了,那我們好好商量。
但是孩子還小,你不該說他是‘野種’。
”宋明哲說道。
有人說:“看起來清官難斷家務事,自己不能生,領一個過來,還說是野種,這也太過分了。
”
“這事,有上聯纔有下聯,我跟你說我不能生,咱們倆離婚,你找個能生的女人生。
畢竟你們宋家兩代單傳,我嫁給你是為了報你阿孃救我爸命的恩。
現在你們家也平反了,冇風險了。
我又查出不孕,我總不能耽誤你們家傳宗接代。
”陳秀珠輕聲歎道。
吳慧皺眉:“秀珠啊,我們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不能生不要緊的,明哲不會跟你離婚的。
抱養一個,也一樣的。
明哲他這個人性子直,聽見你說一個小毛頭是‘野種’就急了。
主要是我們家從小教孩子,要學會尊重他人。
他剛纔口氣不好,等下回去,讓你打讓你罵,好伐啦?”
陳秀珠搖頭:“我說不想要這個小囝,是因為這個小囝看上去白白淨淨,但是他是兩個知青的私生子。
男是個流氓,搞大了人家小姑孃的肚皮,跑掉了,小姑娘也不自愛,未婚先孕,而且生下孩子之後,也跑掉了。
正是因為宋家家教好,我也是為了宋家著想。
纔跟他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掘壁洞。
”
陳秀珠又開始掉眼淚:“自己生的,不爭氣。
肯定就認了。
領養的,是個忤逆的,長大以後搞小姑娘。
我冇得生也隻能認了。
你有得生,卻因為我,被這麼一個孩子氣,你會不會恨死我?”
“也有道理啊!有種像種的。
爹孃不好,小囝不好的可能性也高。
”
“這女的講的很對的,這男的隻講,她說小囝是野種。
”
“俗話說,捉豬玀要看看豬娘。
不要說領養小孩了。
”
“是這個道理,自己生的,總不能塞回去。
領養的不好,那多難過啊!”
“……”
宋明哲剛聽見這些話的時候,腦子一下子都轉不過來,且不說這些話他冇說過,更何況這個孩子是他和裘素心的,她說孩子爹媽,一個流氓一個不自愛,不就是說他嘛!
他怒火上頭:“你不要瞎講,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這些話?越說越不成樣子,講人家是流氓,說人家不自愛。
你又不瞭解對方,你怎麼知道?有事說事。
你不想做家務就直說,不要往彆人身上潑臟水。
你每天二十五個小時都不夠。
我跟你說,你不要去廠裡了,連著路上一個小時,你每天多了九個小時。
不就輕鬆了嗎?你用得著這樣尋死覓活嗎?”
陳秀珠蹭地站起來:“宋明哲,你知不知自己在說什麼?我這樣出身的人,放在解放前冇有機會進學堂讀書的,是新社會讓我進了學堂,還送我讀了大學。
你們家對我爸有救命之恩,我們家的每個人都是國家把我們從被剝削被奴役中解救出來。
宋家的恩,我們家應該報,我也報了,可國家的恩,我還冇報呢!國家辛辛苦苦培養我,安排我進日化廠,給我機會。
你讓我回去做保姆?我一直跟你說,讀大學不僅僅是學知識,更是要在思想上進步。
”
“這話有道理,小姑娘一個大學生,在家做家務,太浪費了吧?”
“就是說,婦女能頂半邊天,這位女同誌還是個大學生,為什麼要待家裡伺候他們全家?她在單位裡不是能為國家做貢獻嗎?”
“秀珠今年剛拿了市三八紅旗手。
”
“這人的思想還停留在舊社會吧!”
“……”
這下宋明哲臉嚇得慘白,他現在是被選拔去留學的關鍵時期,學校裡競爭,學校外也競爭,稍有行差踏錯,機會就全冇了。
他想要開口說話,卻又怕多說多錯。
陳秀珠暗中觀察宋明哲的表情,這個癟三就是怕丟了出國的機會。
她說:“還有一件事,我今天都昏過去了,回來想躺一躺,你來問我要早飯,你爸跟我要今天穿的西裝,你妹妹的跑鞋,我給她洗了,鞋帶冇穿,她把鞋子和鞋帶扔我麵前,讓我趕緊給她穿好,她今天有體育課。
我想想接下去還有個孩子,這以後的日子……”
“過分了哦!身體不舒服了,還問她要早飯。
”
“更加過分的是,公公穿的西裝都是她燙的,小姑子的鞋帶都是她穿的。
個麼講起來,他們家都是缺手少腳的?”
“你們不知道他們家的底細,伊拉老底子是資本家,這個小姑娘是伊拉老保姆的孫囡。
小姑娘老優秀的,工農兵大學生,畢業進日化廠。
七幾年個辰光,國家號召上山下鄉,小夥子輪到去大西北。
阿拉窮人家的孩子麼,就去了呀!六百萬上海人,支援三線,知青下鄉的,137萬。
誰家冇幾個支援三線和下鄉的兄弟姊妹?就他們家的兒子金貴,不能去大西北。
就是他們家一個個都是老爺太太少爺小姐。
隻有這個小姑娘一個是保姆的孫囡,保姆的孫囡麼,肯定也是保姆。
”有鄰居說出了當年的事。
“要死快了,解放都這麼多年了!打倒土豪劣紳,打倒資本主義都三十多年了。
還有人把勞動人民當傭人啊?”
“就是講呀!連鞋帶都要彆人穿,那也不能隻有一個傭人吧?得多找幾個傭人。
”
“前幾年我還覺得,那些資本家也蠻作孽的。
現在看來,是他們不把彆人當人,大家纔會鬥他們。
”
“你們這些年輕人是冇有在資本家手裡吃過苦,當年我……”一個老爺叔開始憶苦思甜起來。
宋老太太撐著柺杖走過來,柔聲對著陳秀珠說:“秀珠啊!有什麼回去再說。
你渾身濕透,先回去把衣服換了。
”
就在這時,陳秀珠的奶奶一路小跑過來,走到陳秀珠麵前,伸手甩了她一巴掌:“要死就好好叫地死,我一張老臉都被你坍光哉!”
林嬢嬢一把護住陳秀珠:“陳家嬸孃,你不問一句秀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上來就打她?”
陳家老太中氣十足:“伊有啥委屈?伊吃了啥個苦?是吃飽了冇事體尋事體。
”
隔一世再看這個奶奶,陳秀珠真恨不能咬掉這個老太婆一塊肉。
要不是她,自己不會被困在宋家幾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