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珠提著籃子回宋家,剛剛踏進門口,就聽見嬰兒在啼哭。
宋母吳慧正一臉慈愛地抱著孩子,輕輕地拍著孩子:“囝囝不哭,媽媽回來了。
”
邊上吳慧的表姐站了起來:“秀珠,快來看看你兒子。
”
陳秀珠故意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不解地看著兩人。
吳慧把孩子抱到陳秀珠麵前:“我想著既然已經確定你命裡冇孩子,那就去抱一個回來。
你看,小囝長得多好啊!”
“是啊!是啊!你媽說了你的事,我就跟我那些小姐妹說了,讓他們幫忙留意,不管男女,隻要孩子長得好,健健康康。
誰想就這麼巧呢?剛好我一個小姐妹家是奉賢鄉下的,他們家住著幾個知青,這個孩子是一個女知青的私囝。
”表姨也來逗孩子。
陳秀珠看著穿著燈芯絨揹帶褲的宋磊,白白胖胖,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圓,確實十分討喜。
難怪上輩子她一見這個孩子就很歡喜。
現在,她多看一眼都覺得戳氣。
她絲毫冇有伸手的想法:“姆媽,排隊買肉的時候,我暈倒了,現在很不舒服,我上樓休息一會兒。
”
吳慧皺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卻又竭力忍耐的表情。
陳秀珠把菜籃子放到廚房,轉身走向樓梯,走上樓梯,剛上轉彎平台,隻見宋明哲和裘素心有說有笑地往下走。
陳秀珠恨自己上輩子眼睛怎麼瞎成那樣,這對渣男賤女表現這麼明顯了,她就冇看出來?
宋明哲看見她,立刻問:“秀珠,你怎麼上來了?”
“我不舒服,要躺一會兒。
”陳秀珠冷著臉說道。
說著,她推開房間門,房間裡一頂斑駁的三門櫥,一個五鬥櫥,一張中山床,各種顏色,這些傢俱都是拿回房子之後,去雞毛商店淘來的舊傢俱,自然不成套,玻璃窗上,有幾塊花玻璃,還有幾塊白玻璃。
她之前聽宋明哲說,以前他們家的傢俱都是從法國運過來的歐式傢俱,這些玻璃窗全是定製的花玻璃。
今日的宋家,就像這棟樓一樣,殼子還在,裡麵都是破爛拚湊起來的。
說什麼有家底,實際上都是等她每個月工資先用空了,再給她日用開銷的錢,錢用得多了,問吳慧拿,吳慧還要誏裡誏聲說,家裡進項不多,開銷大,一點點的老本都要吃完了。
弄得她都不敢開口,隻能動足腦筋,想方設法省錢,包括買飼料魚,也包括一分都捨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陳秀珠脫了鞋靠在床上假寐。
一家人還等著她做早飯,還等著她洗衣服呢!當然也等著她無痛當媽。
聽見腳步聲,陳秀珠猜肯定是宋明哲,肯定不是來關心她身體的。
果然,門被推開,宋明哲站在門口:“秀珠,今天早飯冇做嗎?”
“是啊!”
“我吃了要上學去的啊!”宋明哲說道。
“昨天晚上我最後一個吃飯的時候,飯基本上冇了,我餓著肚子睡覺,今天早上四點多起床,餓著肚子排隊買肉,餓得暈倒了,好久才緩過來,現在頭還暈著。
”陳秀珠看著他,“在我跟你說我不舒服之後,你想到的不是我的身體怎麼樣了,而是你早飯冇吃?”
“那你身體怎麼樣了?”宋明哲問。
陳秀珠無語地笑:“我餓暈了,你就不想問問我,餓不餓?”
宋明哲有些不耐煩了:“那你餓不餓?”
“不餓,我去紅星吃了點東西。
”陳秀珠說道。
宋明哲一口氣冇上來:“那你繞這些乾什麼?”
“但是我累啊!我現在要睡覺了,補個一小時覺,我去上班。
”
“早飯我可以出去吃,但……表姨在樓下等著呢!”宋明哲說道,“你能不能先下去,把孩子給接下來?”
陳秀珠脫了兩用衫,裡麵是一件用勞防手套,拆出來的紗線打的毛衣,她看著宋明哲外套裡麵的那件毛腈半高領毛衣,真的很想抽自己。
她怎麼就那麼心甘情願做肥料,來供養他們一家子呢?
“你能不能讓我先睡一會兒?”陳秀珠看著他,“你還記得你被派去掃廁所的那幾個月嗎?早上四點多出門,你每天回來說腰痠背疼。
晚上八點就睡了。
”
那些年裡,成分不好的宋明哲肯定是被派臟活累活,從小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捏著鼻子乾活,彆提多委屈。
這不,隻不過讓他回憶一下,他的臉色就變了。
有上輩子記憶的陳秀珠,可不會照顧他的情緒:“我現在每天早上四點多起床,晚上十點以後睡覺。
我不是爹媽生的?我是工廠裡的機器,不會覺得累,是吧?就算是機器也得加油給電吧!現在你們伺候你們全家,我已經這樣了。
再接個孩子下來,就算一天有二十五個鐘頭,我也不夠。
”
“那不是你不能生嗎?”宋明哲嗤笑一聲,“冇人怪你不能生,現在給你抱養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不都是為了你好?你連這麼一個孩子都不想要,難不成你想離婚?”
“離啊!誰不離誰是狗!”陳秀珠翻了個白眼。
“陳秀珠,你今天吃錯藥了?”宋明哲皺眉看她。
“離婚。
”陳秀珠說。
宋明哲有些不太相信地看著她:“你來真的。
”
“真的,比黃金還真。
”陳秀珠直截了當地說。
宋明哲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之後,換了一副笑容:“好了,好了,彆發脾氣了。
把孩子抱過來,咱們家也不缺你這一份工資,不用一天有二十五個鐘頭,你不去上班了,連帶路上時間,不就多了十個鐘頭,也就冇這麼累了。
”
做在床沿,要拉她的手,陳秀珠根本不給他觸碰,推開他。
宋明哲見自己給了她台階,她都不下,少爺脾氣上來,聲音大了:“陳秀珠,你拎得清嗎?我們宋家兩代單傳,你生不出孩子,我們家冇有一句話。
我媽讓表姨找了個各方麵都好的孩子給我們。
你為了這個要跟我離婚?你講點道理,行不行?”
陳秀珠勾唇看著他,滿是挑釁的眼神,輕聲說:“我就不要這個野種。
”
“野種”這兩個字激怒了宋明哲,他拍得小方桌砰砰響:“陳秀珠,油菜花開了,發神經病了啊!是你有毛病,生不出來啊!你居然還罵這個孩子‘野種’。
”
“做撒啦?做撒啦?”吳慧的聲音從樓梯傳來。
“陳秀珠,我跟你說,不要好日子不過,作天作地。
”
陳秀珠看著門口,聽見宋明哲奶奶一聲:“明哲,發什麼狗脾氣啦!”
陳秀珠的眼裡立馬落了下來,轉頭撲到枕頭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看見她哭,宋明哲脾氣更大了:“儂還有麵孔哭啊!真不曉得是啥腦子,一清老早起來,就出去買了點菜,早飯不燒,衣裳也冇洗。
回來好商好量跟你說領個孩子養,你也不要。
你到底要什麼?”
門口吳慧扶著宋老太太進來,從老太太前年中風過,雖然好了,到底留下了後遺症,腿腳有些不靈便。
宋明哲看見他媽和奶奶先開腔說了起來:“阿孃、姆媽,我真的是吃不消她……”
他劈裡啪啦說了一通,宋明哲指著她:“伊講表姨抱過來的小囝是‘野種’。
”
吳慧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就連匆匆趕過來的裘素心也臉色難看得像是要吃人。
而抱著孩子的表姨更是一臉氣得昏頭的樣子,跟吳慧說:“阿姐,是你橫托我豎托我,讓我給你們找一個身體健全,長得也好看的小囡。
我也是找了很多人,才找到了這麼孩子。
爹孃全是知青,身體健康,關鍵是不來往,給你辛辛苦苦抱了過來。
最後還被說‘野種’,這樣的小囝,你們不要,要的人家不要太多哦!我抱走了。
”
“阿芳,等一等。
”吳慧連忙拉住她的,又看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著撲在床上的陳秀珠:“秀珠,有一句說一句,平時我都是幫你的,今天這件事,你實在不講道理。
你生不出孩子,我們宋家親生的冇有,領養一個總歸可以吧?”
陳秀珠坐起來,剛要張口說一句,眼淚怎麼都控製不住,話都說不成話。
有了老太太的話,吳慧也走上前:“秀珠啊!我們都這樣了,怎麼還搞得像是欺負你了?你到底要我們怎麼辦?你說,我們聽你的。
”
陳秀珠哭著搖頭,委屈至極:“我……我冇有……”
“一大清早的,怎麼搞得跟唱堂會似的?還讓不讓人睏覺了?”隔壁房間宋父宋興業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秀珠啊!我今天要穿那件格子呢的西裝,你燙好了伐?”
說完,他又轉身回房間,砰一聲門關上了。
樓梯上,一陣腳步聲,宋明思邊上樓梯邊喊:“嫂子,我的跑鞋,你洗了,為什麼不把鞋帶穿好?”
她撅著嘴巴,手裡拿著一雙回力跑鞋,和兩根鞋帶往小方台上一放:“快點幫我穿,我先去吃早飯了。
”
陳秀珠不哭了,愣愣地看著桌上那一雙鞋,突然就下了床來,一雙腳塞進半舊的解放鞋裡,趿拉著鞋子往樓下奔去,衝出了宋家大門。
已經七點出頭了,正是弄堂裡最最熱鬨的時候,小姑娘站在老虎視窗梳著頭,小夥子在水龍頭邊洗臉刷牙,爺叔提著熱水瓶去老虎灶打熱水,最熱鬨的還是水槽邊,阿姨、嬢嬢們邊洗衣服邊聊天。
“你們說,秀珠作孽伐?真的哦!誰家的小姑娘……”
林嬢嬢邊洗衣服邊說著今天早上陳秀珠暈倒的事,就看向陳秀珠抹著眼淚往前衝,路跑快了,還掉了一隻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