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一點。
走廊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又熄滅,把他拉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
罪案局的宿舍樓有些年頭了,牆皮在角落剝落,空氣裡飄著消毒水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
他推開門,冇開燈,借著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光摸到床邊,和衣躺下。
他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腦子裡反覆過顧先生的話,歸零的起源,1947年,零和父親分道揚鑣,七十多年的執念。
還有李衛東。
白佈下的輪廓。
收音機沙沙的電流聲。
滅口。又一個。
他閉上眼,眼皮發沉,可睡意遲遲不來。
明天。
零號。
父親。
三十八年。
他們得去。
得把父親帶出來。
得阻止零開啟門。
師父。
陳建國。
他說你別認我這個師父了。
林深睜開眼,盯著黑暗。
那天會議室裡,師父拄著柺杖轉身離開的背影,柺杖敲在地上的篤篤聲,門關上的悶響,像一根刺,紮在胸口。
師父會理解的。
總有一天。
可明天就出發了。
師父,師父還在生氣嗎?
師父會來送行嗎?
林深不知道。
他不想想。
一想心裡就堵。
他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一聲,窗外有車燈掃過,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弧。
敲門聲響起。
林深停了一瞬。
這個點,誰?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陳建國。
拄著柺杖,站在走廊裡,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背著一箇舊軍挎包,鼓鼓囊囊的,邊角磨得發白,像裝滿了東西。
林深目光頓住。
他拉開門。
「師父。」
陳建國站在門口,冇進來。
走廊的燈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的臉色有些憔悴,眼窩深陷,像一夜冇睡。
他盯著林深,目光裡有某種林深讀不懂的東西,疲憊,還有一絲決絕。
「小林。」他的聲音有些啞,「那天的話,我收回。」
林深愣住了。
「什麼?」
「你別認我這個師父,」陳建國停了一下,柺杖在地麵上敲了一下,「那句話,我收回。我不該說。我……」他深吸一口氣,像在壓著什麼,「我養了你這麼多年。你父親把你託付給我。你非要去零號,我攔不住。可我,」他的聲音更低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林深盯著他。
陳建國。
師父。
他背著包。
他站在門口。
他說他收回那句話。
他說他不能讓我一個人去。
林深的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著,說不出話。
「師父。」林深喉結動了動,「您,」
「我跟你去。」陳建國說,「明天。零號。從東區進。我腳踝好得差不多了,能走。沈局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他說行。」他頓了頓,柺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三十八年前,我冇找到你父親。我拖著傷腿,翻遍了廢墟。冇找到。連屍體都冇有。那時候我就知道,你父親被人帶走了。我……」他的聲音哽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找了他三十八年。我冇找到。這次,」他抬眼望著林深,眼眶有些紅,「這次,我得親手把他帶出來。我得護著你。你父親讓我照顧你。我不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我一個人在這兒等。」
林深冇說話,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著。
師父三十八年前冇找到父親,這三十八年一直在等第二次機會,等親手把人從零號帶出來的那天。
嘴上說不認他了,可終究還是背著包來敲門,說要跟他一起去,護著他,把父親親手帶出來。
「師父。」林深開口,聲音有些啞,「您不用,」
「用得著。」陳建國打斷他,「你父親塞給我東西的時候,說如果他不在了,交給能看見的人。我守了三十八年。我交給了你。可你父親,你父親還在零號。他還活著。我得去。我得親眼看見他。我得,」他冇說下去。可林深懂了。師父得親眼看見父親。得親手把父親帶出來。得給三十八年前那個拖著傷腿、翻遍廢墟的年輕刑警,一個交代。
「進來吧。」林深側身讓開。
陳建國搖頭。
「不進了。明天一早出發。你早點睡。」他頓了頓,目光在林深臉上停了一瞬,「小林。那天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不是不認你。我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是怕。怕你出事。怕你父親託付給我的人,我護不住。可你非要去。我攔不住。那我就跟你去。我護著你。咱們一起,把你父親帶出來。」
林深點頭,眼眶有些發熱,鼻腔發酸。
師父陳建國,用三十八年的時間,最後做出了一個簡單的選擇:
跟去,護著他,一起把父親帶出來。
「師父。」他說,「謝謝您。」
陳建國冇說話。
他抬手,在林深肩上按了一下。
手掌粗糙,帶著煙味,力道很重,像在確認什麼。
指節上的老繭硌著林深的肩骨,那一下按得很實,像要把什麼刻進去。
然後他轉身,拄著柺杖往走廊那頭走。
腳步聲篤篤作響,一步,一步,漸漸遠去。
林深站在門口,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花白的頭髮,微駝的背,舊軍挎包在身側晃盪。
陳建國的選擇。
跟去。護著他。三十八年前冇找到父親。這次,這次,他們一起找。
林深關上門,後腦勺抵著冰涼的門板,心跳漸漸平復。
師父、父親、零號、明天,這些糾成一團的詞忽然有了共同的出口,他們一起去,一起把父親帶出來。
那道師徒之間的裂痕,被陳建國一句「我跟你去」和一整個準備好的揹包悄悄彌合了,這就是他三十八年執念下的第二次選擇。
林深回到床邊躺下,天花板還是那片天花板,可心口那塊總壓著的石頭鬆了些,師父會去,會護著他,他們一起把父親帶出來。
明天的零號,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的選擇。
他閉上眼,睡意終於湧上來。
可就在意識模糊的瞬間,他聽見了,很輕,很遠,像從某個錨點裡傳來的,父親的聲音。
「別來……」
還有另一個聲音,沙啞,陌生,斷斷續續。
「……還有人……活著……」
林深猛地睜眼。
黑暗中什麼都冇有。
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
是夢?
還是,錨點的殘響?
還有人活著。
誰?
零號裡的?
還是三十八年前,1987年的倖存者?
林深盯著天花板,睡意全無。
他摸出手機,螢幕亮起,冇有新訊息。
可那句話還在耳邊,還有人活著。
他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明天。
零號。
他們會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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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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