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誌強的證詞最後一頁,寫的是:
「想還自己一個清白。」
林深在檔案室待到深夜。
材料攤滿桌麵:
孫誌強的檔案照,孫誌芳的證詞,李衛東的證詞,儲物櫃裡的手寫稿,陸啟年的筆記,陳建國當年畫的腳印示意圖,還有蘇教授筆記本上那行「第四個人。鞋碼四十二。東側。」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超省心 】
碎片都在了。
他開啟空白檔案,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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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人:
孫誌強,二十二歲,東風廠附屬樓倉庫臨時工,鞋碼四十二。
1987年7月10日,陸啟年進附屬樓,讓孫誌強搬箱子,從附屬樓到三車間東側小庫房。
孫誌強問箱子裡是什麼,陸啟年不說,隻丟下一句「知道了會死」。
孫誌強搬了,陸啟年給了他五十塊錢,讓他七月十五日下午兩點去東側三號機位等著。
那天夜裡,孫誌強偷藏下了陸啟年筆記的一頁——
「零要林遠。活的。門需要鑰匙。林遠是鑰匙。七月十五動手。東側由第四人處理。」
1987年7月14日晚上,陸啟年交給孫誌強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拉著一根線,讓他第二天下午兩點十五分把線接到三號機位配電箱。
孫誌強說不乾。
陸啟年隻冷冰冰地提起「滅口」和還在老家的妹妹。
他最終接了。
他不知道那是一枚引爆裝置。
他隻知道,不接,妹妹會死。
接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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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7月15日。
兩點十分,孫誌強到東側。
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個金屬盒子在懷裡,像某種燙手的山芋,像某種惡魔的契約。
兩點十五分,他開啟了配電箱的蓋板。
裡麵密密麻麻的線路,他看不懂。
但他記得陸啟年說的話:
「紅線接左邊,藍線接右邊。接完就走。別回頭。」
他的手在抖。
screwdriver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撿起來,深呼吸,試圖穩住手。
然後——
他看見了什麼。
配電箱的金屬蓋板上,映出一個人影。
從他身後走來。
灰夾克。
棒球帽。
孫誌強僵住了。
「做得不錯。」灰夾克說,聲音沙啞,「接吧。接完,你就自由了。」
孫誌強不明白。
自由?
什麼意思?
但他沒有時間問。
兩點十五分,他必須接線。
他照做了。
紅線接左邊,藍線接右邊。
金屬觸碰金屬,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然後——
爆炸。
氣浪把他掀翻,胳膊撞傷,他從廢墟東側爬出來,往後門跑。
他的耳朵在轟鳴,視線模糊,但他在跑。
跑。
遠離那個地獄。
土路盡頭有車等著,灰夾克下來,讓他上車。
他上了。
然後——
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醒過來在一個房間裡,關了五年。
1992年移交給警方,被判「盜竊國家機密」十五年。
2007年出獄,2008年死於車禍,被歸零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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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誌強的命運:
被迫參與謀殺,被歸零控製二十一年,出獄後一年就被抹掉。
他留下證詞,希望有人還他清白,也把真相鎖進儲物櫃和妹妹手裡的鐵盒裡,等有人來開啟。
對他來說,這可能是唯一能對抗「他們想寫的版本」的方式。
林深停筆,目光釘在螢幕上。
孫誌強,是幫凶,也是受害者。
他接線,參與了蘇教授的死,又是被陸啟年拎著妹妹性命往火裡推的那一個。
二十二歲的臨時工,不懂那根線是什麼,隻在事後留下一份手寫證詞,想還自己一個清白,卻最終還是死在歸零安排的車禍裡。
林深閉上眼。
回溯裡的畫麵浮上來:
孫誌強從廢墟東側爬出來,捂著胳膊往後門跑,眼神慌亂。
他看見了蘇教授的死,看見了父親逃跑。
他嚇壞了。
不知道自己接的那根線殺了一個人。
後來知道了。
關了五年,又十五年。
出獄。
留下證詞。
然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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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誌強,不過是棋局裡的一枚棋子。
陸啟年擺布他,零擺布陸啟年;
父親被零要,孫誌強被陸啟年要,
所有人都困在同一個局裡,掙不開。
「還沒睡?」
蘇晚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端著兩杯咖啡進來,遞給他一杯。
「沈局讓我來看看。報告寫完了?」
「差不多了。」林深說,「你幫我看看。」
蘇晚晴在他旁邊坐下,目光掃過螢幕。
她看了很久,沒說話。
咖啡的熱氣裊裊升起,在檔案室昏黃的燈光下氤氳成霧。
「孫誌強。」蘇晚晴說,「他和你父親一樣。」
「什麼?」
「都是棋子。」
蘇晚晴說,「零要你父親。陸啟年要孫誌強。你父親被關在那裡。孫誌強被關二十一年。你父親是鑰匙,開啟門的鑰匙。孫誌強是工具,製造事故的工具。他們都沒得選。」
林深沒說話。
父親和孫誌強,零的棋局裡兩枚棋子。
一個被要,一個被用。
一個被關在那裡,一個關二十一年然後滅口。
都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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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線,可以收束了。」
蘇晚晴說,「1987調查,孫誌強這條線。接下來是零號。把林遠帶出來。阻止零開啟門。」
林深點頭,儲存檔案,關掉螢幕。
檔案室很安靜,隻有空調嗡鳴。
孫誌強,二十二歲臨時工,鞋碼四十二。
接了線,參與了謀殺,被迫的。
留下真相,然後死了。
這麼多年後,有人來取,來還他清白,來查清1987年夏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師父呢?」林深忽然問,「他……還好嗎?」
蘇晚晴停了一下。
「陳叔這幾天沒來。在宿舍。阿傑說他在整理東西。可能……」
她沒說完。
林深沒追問。
師徒之間的裂痕。
陳建國說不認他了。
可林深認師父。
零號,他非去不可。
師父,他總有一天會理解。
會把父親帶出來。
會證明師父的擔心是多餘的。
會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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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出發。」
蘇晚晴說,「零號。從東區進。地下通道。沈局在準備。你,」
她看著林深。
「你準備好了嗎?」
林深攤開手掌。
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
五道。
取種子留下的。
每一次乾預的代價。
父親。門。鑰匙。
他得去。
不管師父怎麼說。
不管裂痕有多深。
孫誌強的真相查清了。
1987年的夏天,拚齊了。
接下來,該出發了。
把父親帶出來。
阻止零開啟門。
「準備好了。」他說。
蘇晚晴點頭。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
到門口,她回頭。
「林深。孫誌強留下了真相。他想還自己清白。我們查清了。我們……」
她停了一下。
「我們算還了他一個公道。」
林深沒說話。
孫誌強留下證詞,死了。
這麼多年後有人來取、來查清、來還公道。
可孫誌強聽不見了,死在九年前,車禍,歸零滅口。
公道還了,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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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室的燈還亮著。
林深坐在桌前,盯著螢幕上「第四個人」三個字。
孫誌強:幫凶,受害者,棋局裡的棋子。
留下真相,想要公道。
他們查清了,還了。
可父親呢?
父親還在那裡,是鑰匙。
他們得去,得把父親帶出來,得讓父親也還一個公道。
林深關掉電腦,起身往宿舍走。
走廊空無一人,隻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亮著。
孫誌強這條線,收束了。
而零號,還在前麵等著。
以及——
那個真正的第四個人,灰夾克,
還在暗處,
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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