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沒告訴陳建國。
那條簡訊像一根刺,紮在心底——
父親還活著。
想見他,明天下午三點,南郊廢棄水泥廠。一個人來。
理智知道那是陷阱。歸零在等他,灰夾克在等他,一個人去,多半是送死。
可如果父親真的還活著,如果他真的在那裡—— 找書就去,.超全
隻要這個「如果」存在,他就沒辦法當那條簡訊從來沒出現過。
他一夜沒睡。淩晨三點,還是爬起來,去了周德明家。
現場已經徹底解封,門虛掩著,樓道裡空空蕩蕩。
林深推門進去,站在客廳中央,閉上眼。
父親。林遠。1987年。三車間。
能不能看見?
他強迫自己把那張老照片上的臉、一行行檔案裡的字、蘇文淵遺留的筆記揉在一起,還原出那個夏天的味道。
七月的廠房,機油味,金屬味,熱浪,爆炸——
眼前一黑。
來了。
轟鳴幾乎是瞬間把他吞沒的。
爆炸聲近得彷彿在耳膜裡炸開,熱浪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後退,卻發現自己站在走廊裡,離實驗室的門還有十幾米。門裡冒出濃煙,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往外跑。
他往門裡沖。這次腿能動了。
穿過滾燙的煙霧,視野一片混亂——燒焦的機器、坍塌的隔斷、躺倒的白大褂。
蘇文淵,還有兩個技術員,都已經動也不動。
林遠呢?
林深環顧四周,視線被火光和煙氣切得支離破碎。
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個人影——
灰夾克,棒球帽。
那人正從側門的方向拖著另一個人往外走。被拖著的那個人穿著白大褂,頭垂著,從角度和身形看,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誰。
林遠。
林深想追過去,腳下突然一絆。
低頭——是周德明。
周德明趴在地上,手伸向蘇文淵的屍體,滿臉是血,眼睛瞪得很大,彷彿還沒從剛才那一瞬的震撼裡緩過來。
他的目光在混亂中偏了一下,居然和林深對上了。
不,更準確地說,是對上了林深身後什麼東西。
但在這一刻,林深聽見了他。
「跑……」周德明的聲音極輕,被火焰和機器的轟鳴撕碎,「告訴……林遠……兒子……跑……」
林深愣住。
林遠的兒子。
三十八年前,周德明就在這片廢墟中,給一個還不存在的名字發出了警告。
「跑……」
周德明的手垂了下去,整個人軟在地上。
林深再抬頭,灰夾克和林遠已經到了門口。側門「砰」地一聲關上,他衝過去拉門,外麵是一條窄巷,空無一人,隻有遠處的喧囂和火光。
畫麵開始碎裂。
牆壁、天花板、火焰全都像鏡麵一樣從邊緣崩開,碎成無數光片。
黑暗從裂縫裡湧上來,把他往外拖。
他猛地睜眼,發現自己還蹲在周德明家的客廳裡,額頭和背全是汗。窗外一片漆黑,還沒到天亮。
周德明看見了。灰夾克拖走林遠的那一幕,他全程在場。
「告訴林遠兒子跑」,是在警告一個當時還不存在的人——現在的林深。
父親當年是被歸零帶走的,不是簡單死在那場事故裡。
那條簡訊,也就不再那麼輕飄飄。
林深掏出手機,螢幕幽幽發光。那條簡訊還在,他終究捨不得刪:
——你父親還活著。想見他,明天下午三點,南郊廢棄水泥廠。一個人來。
「明天」已經變成了「今天」。
他很清楚這可能隻是誘餌,灰夾克拿父親當籌碼,把他往陷阱裡引。
可在剛才那段碎片之後,「父親還活著」這句話再也不像之前那麼虛無了。
他得去。
至少得把這個「如果」驗證清楚。
……
上午九點,陳建國把他叫進辦公室。
「陸明遠查到了。」陳建國把一份資料推到他麵前。
「在哪兒?」林深問。
「本市。四十八歲,開貿易公司。」陳建國道,「表麵上是正經生意人,但小王查到,他名下那輛黑色轎車,最近三個月在南郊一帶出現了三次。」
南郊。廢棄水泥廠就在南郊。
「師父。」林深開口,「我可能得去一趟南郊。」
「去幹什麼?」
「查線索。」林深沒提簡訊,「蘇教授的資料裡提過,南郊有個舊倉庫,可能和歸零有關。我想先去踩點。」
「一個人?」陳建國盯著他。
「人多了打草驚蛇。」林深說。
「不行。」陳建國搖頭,「我跟你去,或者帶小王。」
「師父——」林深頓了頓,「對方說,隻讓一個人去。」
「對方?」陳建國的眼神一下子鋒利起來,「誰?」
林深知道再瞞也瞞不住,隻能把簡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陳建國聽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最後重重拍在桌麵上。
「你瘋了?那就是個明晃晃的局!」
「我知道。」林深抬眼,「但如果那是真的呢?三十八年了,我一直以為他死了。現在有人說他還活著,我不去,就永遠不知道答案。」
「可能是假的!」
「也可能是真的。」林深的聲音很平靜,「我可以做好最壞準備。但我不能連看都不看。」
辦公室裡沉默了幾秒。
陳建國點了根煙,吸得很重。「我跟你去。遠遠跟著,不讓他們發現。要麼一起去,要麼誰都別去。」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點頭:「好。」
……
下午兩點半,他們到了南郊。車停在廢棄水泥廠外一公裡處。
「有情況立刻打電話。」陳建國交代,「我十分鐘後跟進去。」
林深點頭,沿著圍牆獨自往裡走。
水泥廠占地很大,荒草齊腰,鏽蝕的塔吊像被折斷的骨骼。
他按簡訊說的,一路往最深處的空地走。
三點整,他站在一片開闊的廢墟中央,四周是坍塌的廠房,風颳過,捲起塵土。
——沒人。
林深等了幾分鐘,掏出手機正要給陳建國回撥,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身。
一個人從廢墟後麵走出來。
灰夾克,棒球帽,口罩遮住大半張臉,輪廓和他在碎片裡見到的一模一樣。
林深下意識去摸腰——這次出門沒申請帶槍。灰夾克抬起一隻手,掌心朝外,像是在示意自己空著手。
「林深。」那人聲音沙啞,明顯經過處理,「你來了。」
「我父親呢?」林深問。
「你父親?」那人笑了笑,「林遠死了。三十八年前就死了。」
林深心裡一沉:「你騙我。」
「沒騙。」灰夾克慢條斯理地往前走了一步,「簡訊是誘餌,沒錯。但內容不全算假。你父親在那場事故裡就『死』了——對外記錄上是這樣。」
「那你還發這種東西?」
「因為歸零要的不是他。」灰夾克說,「是你。」
林深後退,腳下踩碎一塊磚。「什麼意思?」
「你能看見過去。」那人說,「林遠也有這種能力。我們花了很多年,才讓他……稍微配合一點。後來他失控,我們隻能處理掉他。」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不一樣,你還年輕,還沒被因果折騰壞。對歸零來說,你是更好的工具。」
「做夢。」林深吐出兩個字。
「別急著拒絕。」灰夾克停下,歪著頭,「你不想知道林遠是怎麼『死』的嗎?不想知道蘇文淵的研究到底是什麼?不想知道你為什麼能看見碎片?」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砸在林深心上。
他當然想知道。可是——
「考慮一下。」灰夾克說,「下次見麵,給我答案。否則——」
他抬起頭,帽簷下那雙眼睛盯著林深:「陳建國會死。跟周德明、趙德海一樣。」
林深猛地衝上去。
灰夾克身形一晃,人已經竄進一側的廢墟裡。
林深追了幾步,磚石堆後空無一人,隻有風卷著灰塵亂飛。
「小林!」身後傳來陳建國的喊聲。
陳建國跑過來,氣喘籲籲。「怎麼回事?你追誰?」
「灰夾克。」林深指著廢墟,「他剛才——」
話沒說完,陳建國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什麼?……好,我馬上回去。」
「怎麼了?」林深問。
「趙德海。」陳建國的聲音在抖,「趙德海死了。煤氣中毒,現場和周德明一模一樣。」
林深後背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灰夾克剛剛說「陳建國會死」,下一秒就傳來另一位證人的死訊。
因果的代價,不隻是「乾預會出事」。
隻要他們往真相再走一步,歸零就會往後清掉一個人。
周德明。趙德海。
下一個會是誰?鍾啟明?師父?
回城的路上,林深一直盯著窗外。荒草、廢墟、塔吊的影子像鬼一樣往後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去南郊,不是為瞭解決問題,而是被問題選中了。
不管去不去,這一步,歸零都會下。
不同的是:他現在知道自己在棋盤上。
他握緊拳頭。
不論因果的代價有多大,他也得找到一條路,讓代價不要總落在無辜的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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