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血與煙
洞穴裡的空氣混濁而沉重,混合著濕土、汗味、劣質煙草和鐵桶爐子裡鬆脂燃燒的嗆人氣息。但比起外麵能把人肺葉凍裂的寒風,這裡至少是溫暖的。
林越靠坐在一塊墊著獸皮的岩石上,慢慢咀嚼著最後半塊從哨站帶出來的壓縮餅乾。
陸沉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背靠著冰冷的岩壁,眼睛微闔。
他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但林越能感覺到,陸沉的意識正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一遍遍掃過洞穴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條縫隙,以及外麵風雪呼嘯的黑暗。
阿列克謝,那個救下他們的中年獵人,正用一口小鐵鍋在爐子上煮著什麼。鍋裡翻滾著渾濁的液體,丟進去幾塊看不出原本模樣的肉乾和一把乾枯的、像是苔蘚的東西,香味很淡,更多是一種鹹腥氣。
洞穴裡其他十幾個沙厄倖存者,或坐或臥,大多沉默。
幾個孩子蜷縮在母親懷裡,眼睛很大,卻沒什麼神采,隻是獃獃地看著新來的陌生人。
幾個男人,包括那個叫米沙的持槍年輕人,則聚在另一邊,低聲用沙厄語交談著,目光不時瞟向林越他們,尤其是他們隨身攜帶的武器和看起來還算鼓脹的揹包。
“給。”阿列克謝用木勺舀出幾碗熱湯,先遞給林越他們,又分給幾個孩子和老人。湯很少,每人隻有小半碗,裡麵飄著可憐的幾絲肉和植物纖維。
林越接過,道了聲謝。湯的味道難以形容,鹹得發苦,帶著濃重的土腥味,但滾燙的液體滑入胃裡,確實帶來了一絲寶貴的暖意。
陳鋒幾口喝完,咂咂嘴,沒說什麼,但眼神裡透露出對這“夥食”的評估。
“你們……從華夏來,很遠。”阿列克謝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林越對麵,用生硬的英語說道。
他的目光掃過林越手腕上已經停止走動的戰術手錶,陸沉腰間特製的匕首。
“不是普通人,軍人?特工?”
“算是……處理特殊事件的人員。”林越斟酌著用詞,沒有透露具體資訊。在完全陌生的環境和人群裡,保留必要的秘密是生存本能。
阿列克謝點點頭,沒有追問,似乎對答案並不意外。
他喝了一口湯,渾濁的眼睛望著爐火:“特殊事件……是啊,現在整個世界,都是‘特殊事件’。”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布滿風霜和傷疤的臉上顯得格外苦澀。“你們怎麼過來的?飛機?不可能,它們對天空的東西……很敏感。”
“空間裂縫。”陸沉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聲音平靜無波,“一種不穩定的空間通道,我們被卷進來了。”
洞穴裡瞬間安靜了一瞬,幾個正在低聲交談的沙厄男人停下了話頭,連孩子們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往母親懷裡縮了縮。
阿列克謝握著木勺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裂縫……又出現了嗎?在你們那邊?”
“又?”蘇哲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沙厄這裡,之前就出現過?”
“最早就是從北方開始的。”阿列克謝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一開始,隻是極光異常,無線電失靈,偶爾有登山者或勘探隊失蹤,後來……裂縫出現了,很小,不穩定,但裡麵會掉出東西。一開始是蟲子,變異的野獸……後來,就是它們。”
他指了指洞穴外,彷彿那些“掠食者”就潛伏在黑暗中。
“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強,軍隊來了,打了很久,死了很多人,炮彈、導彈、甚至……據說用過小當量的戰術核武器。”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恐懼和某種更深的痛苦,“沒用,它們適應得太快了,爆炸過後,活下來的……變得更可怕。而且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最後,通訊全斷了,指揮係統崩潰,成建製的抵抗……沒了。”
“那你們……”白露輕聲問。
“我們?”阿列克謝扯了扯嘴角,“我們是老鼠,是地下的蟲子。躲起來,活下去。獵殺落單的,收集還能用的東西,避開大的巢穴和裂縫。”
他指了指角落裡堆著的一些奇怪物品,幾塊暗藍色的礦石,一些曬乾的、形狀怪異的紫色草葉,還有幾個小陶罐。
“‘嗅煙’就是用這些做的。藍晶礦粉,鬼臉草灰,加上一點……嗯,從某些死掉的怪物腺體裡提取的分泌物,混合點燃,產生的煙霧能乾擾它們的感知,讓它們煩躁、迷失方向。但隻能對付低等的,而且時間不長。材料也越來越難找了。”
“你們靠這個,一直活到現在?”陳鋒有些難以置信。麵對那種數量和兇殘的異族,僅憑這種煙霧和簡陋的武器?
“不是一直。”阿列克謝搖頭,“我們原來人更多。幾十個,甚至上百人的聚居點也有。但會被發現,被圍剿。能跑出來的,十不存一,然後聚攏,再找地方躲藏,再被發現……迴圈。”
他的目光掃過洞穴裡的每一個人,“這裡的人,都是這樣一次次剩下來的,老人,孩子,女人……男人很少,每一次轉移,都會少人。”
氣氛更加壓抑,林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疲憊,但同樣,也能從這些倖存者沉默的眼神中,看到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活著,本身已經成為一種需要耗盡全部力氣的抗爭。
“你們說的‘寂靜之地’,是什麼?”蘇哲指著地圖上那片被重點標記的區域。
阿列克謝的臉色明顯變了,甚至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彷彿光是提起那個名字就會招來災禍。
“那裡……是地獄的門縫,最早、最大的裂縫出現的地方之一。現在……沒人知道裡麵具體什麼樣。進去偵察的小隊,沒有一個回來。無線電裡最後傳來的,隻有慘叫和……咀嚼聲。有人說,那裡已經變成了它們的‘聖所’或者‘孵化場’,有最可怕的怪物在裡麵。我們隻知道,離那裡越近,普通的‘掠食者’就越少,但偶爾出現的……都強得不像話,而且……有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陸沉睜開了眼睛,看向阿列克謝。
阿列克謝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極其恐怖的畫麵。“更……聰明,像人一樣,會思考,會佈置陷阱,有的甚至……會模仿我們的聲音,引誘落單的人。”他打了個寒顫,“我們叫它們‘模仿者’或者‘引導者’。遇到它們,基本就等於死了。”
洞穴裡一片死寂,隻有爐火劈啪作響,模仿人類聲音的異族?這比純粹的怪物更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一直負責在靠近洞口位置警戒的米沙突然站了起來,側耳傾聽,臉色驟變。他快速用沙厄語對阿列克謝說了幾句,語速很快,帶著驚慌。
阿列克謝猛地站起身:“葉蓮娜還沒回來?”
米沙搖頭,指了指外麵,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一個示意時間的手勢。
“誰出去了?”林越問。
“葉蓮娜,去東邊那個小冰縫取水,那裡平時很隱蔽,冰層下有不凍的泉水。”阿列克謝語速加快,“她應該在一個小時前就回來,米沙說,剛纔好像聽到那邊傳來一點奇怪的聲音,像是石頭滾落,但風大,不確定。”
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所有人。
“我去看看。”米沙抓起槍就要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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