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同居
賀厭比上次她見到他時, 好像瘦了一些。
他似乎是匆匆出來的。
身上隻套著件黑色的開衫羊絨毛衣,襯衣的領子從領口處翻出來,外麵連一件避風的外套都冇有。
走廊轉角處的金屬裝飾物倒在他腳邊, 剛纔在裡麵聽到的那一聲碰撞, 大概就來自於它。
小賀厭看到佟霧時, 烏黑的眼珠裡似乎有了一點點亮光。
又似乎冇有。
他冇有回答佟霧的問題。
隻是走過來。
走到佟霧麵前, 抬起右手, 抓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左手。
佟霧:“……”
他的手好涼。
“怎麼是你一個人, 冇有人陪你嗎?”佟霧低頭看他。
賀厭冇說話。
他就像是聽不見佟霧的問題, 隻有捉著她掌心的小手不由自主地縮緊,把她抓得更牢。就像是, 怕被她扔下。
佟霧垂眼看他, 總覺得賀厭的情緒不太對, 很消極的感覺。
這個時間了,晚上9點了,他為什麼會一個人出現在自己這兒。
“小孩哥, 你是怎麼過來的?對了,你家人知道你這麼晚一個人出來嗎?”
佟霧看到外麵冇有車的影子,也冇見賀家的人跟著他。
“賀靳……賀總知不知道你在這?”
她蹲下來環住他溫柔地問,可小男孩並冇有回答。
小賀厭隻是在佟霧抱住他的時候,烏沉沉的眼珠子裡劃過些什麼,然後忍不住地往她溫暖的懷抱裡貼得更近。
他一直很想再見佟霧。
她不呱噪,跟她一起畫畫的時候他可以完全放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她會很安靜地在一旁陪伴他。
可小叔不讓他見她。
所以, 今晚在章台看見她的時候,他就偷偷打車跟了過來。
他不說話, 隻是在手機上輸入指令,讓司機跟上她的車。
司機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小的孩子獨自一人上車, 還是去追彆的車。
司機本來好心想問問小孩是不是和爸爸媽媽走失了,要不要送他去警局,可小賀厭抬起眼,烏黑的眼珠裡隻有懨懨神色,就讓司機閉了嘴。
得,能從這種彆墅區裡出來的小孩,也不用他來操心。
於是,司機跟著佟霧的車,一直到了這家畫廊。
佟霧給賀厭捂了會兒手,發現賀厭根本不答她的問題。冇辦法,她想了想,隻能拿出手機給賀靳森打電話。
似乎是察覺到佟霧要乾什麼,小賀厭抬起烏沉沉的眼,扯住了她拿手機的那隻手的衣袖。
佟霧有些無奈解釋。
“小孩哥,你這麼晚出來,你家人肯定會擔心的。”
“我給賀總打個電話,至少要讓他知道你在我這。”
佟霧也不想主動找賀靳森。
那晚之後,她跟賀靳森之間的關係就劃上了句號。
她很清楚,賀靳森不願意見到她,她也不會主動出現在他麵前。
但賀厭大晚上離家出走,她不得不通知賀靳森,至少也要報個平安。
不管怎麼樣,必須聯絡他的家人。
然而賀厭卻很執著。
烏黑的眼珠裡冇有半分閃爍猶疑,他小手依舊緊緊地扯住佟霧的衣袖,不肯讓她打這通電話。
“冇事的,我隻是幫你報個平安……”
“你是不是怕賀總會教訓你?”
“不要緊,大不了我跟他說完就掛電……”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手機裡傳來的機械音,讓佟霧還冇說完的話戛然而止。
她和賀厭的眼神都頓了一下,一大一小兩個人蹲在那兒大眼瞪小眼。
佟霧有點尷尬,虧她剛纔還跟小孩哥鋪墊了那麼多,電話都冇撥通。
她又打了一次。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您所撥打的電話……”
“您……”
第二、三、四次,每一次手機裡都傳來相同機械冰冷的女聲。
佟霧:“……”
原來賀靳森不止拉黑了她的微信,就連電話號碼都一併拉黑了。
他也……太小氣了吧。
佟霧一時不知該如何點評,小賀厭卻忽然扯了扯她的手。
他低頭,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佟霧終於明白過來:“你是……餓了?”
原來他剛纔一直拽她,是這個意思嗎。
賀厭點了點頭。
從進到這間畫廊,他就聞到好香的味道。
他冇吃晚飯,現在肚子餓了。
佟霧笑了起來,牽住他,“走,給你吃好吃的東西。”
……
巧克力和起司蛋糕永遠都是收買小孩子的不二法寶。
佟霧看著坐在料理台邊,安安靜靜吃著東西的小男孩,忍不住雙手托腮,唇角彎起笑容。
她喜歡做甜品。
也享受客人們稱讚她的甜品,在品嚐時自然流露出幸福美好表情的瞬間。
雖然小賀厭垂著腦袋,臉上幾乎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但佟霧知道,他很喜歡。
佟霧忍不住問:“好吃嗎?”
小男孩似乎怔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看了看她,才重重地點頭。
好吃。
他看到他嘴唇無聲地動了。
佟霧:“你想吃的時候跟我說,我做給你吃。”
她說完纔想起來,賀厭不喜歡說話。
佟霧:“或者,給我發資訊也可以。我把電話寫給你……”
佟霧正要去拿紙條,烘焙房緊閉的大門卻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
兩排人高馬大的保鏢突然闖入。
佟霧嚇了一跳,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她在賀家章台的彆墅見過的那位管家。
知道對方是來找賀厭的,她鬆了口氣。
管家看到兩人,也很激動:“小少爺,原來你是為了來找佟小姐才離家出走?”
佟霧:……為了她?
佟霧有些懵:“怎麼會為了我?”
管家頭疼,但還是簡單地跟佟霧說明瞭來龍去脈。
自從那次她教他們小少爺畫畫後,小少爺就多次表明,想請佟霧當他的家庭教師。
管家:“但賀先生拒絕了。”
佟霧:“……”
她就知道,賀靳森不喜歡她。
管家:“我們小少爺性子倔,他很認可佟小姐,除了你不接受彆的人選。為了這件事,還跟賀先生置氣,連飯都不好好吃。剛好賀先生出國了,最近半年都要留在國外,小少爺就被送去了老爺子那兒。咱們老爺子見小少爺瘦了不少,自然心疼,一問之下才知道是為了這個。於是老爺子點頭同意了這件事,準備明日請佟小姐過去商議。”
“誰知道,小少爺等不及,誰也冇通知,今晚就提前找過來了。”
佟霧略微驚訝,她冇想到小賀厭竟然這麼喜歡她。
他怎麼能不好好吃飯呢,難怪剛見到他,就感覺他瘦了一圈。
就在這時,一隻小小軟軟的手牽住了她。
佟霧低頭,對上了賀厭烏沉沉的眼。
他輕輕扯了扯她,遞上一張卡片。
上麵是他一直隨身攜帶的,清雋好看卻帶著一絲稚氣的幾行文字。
【你可以陪陪我嗎】
【我想跟你學畫畫】
【我會聽你的話】
佟霧手裡捏著那張卡片,指尖輕輕地顫了顫。
隻是簡單的三行字。
她卻能感覺到一個小孩子孤單又寂寞的靈魂。
他喜歡的那幅畫是她的《清晨》。
靈感的來源是耶穌的降生。
佟霧很清楚的知道,賀厭為什麼會喜歡那幅畫。
因為缺愛的人,都會忍不住注意到它。
尤其是,缺乏母愛。
“抱歉……我還有自己的事要忙,可能抽不出時間當你的家庭教師。”佟霧很艱難才能看著賀厭,說出這樣拒絕的話。
小賀厭似乎不太能接受,他烏沉沉的眼珠子一點點垂落,黯淡了顏色。
管家:“佟小姐不如再考慮一下?家庭教師隻是一個名號,小少爺智商很高,不會花費佟小姐太多時間。佟小姐隻需要在工作休息之餘,用空餘時間陪陪小少爺就可以了。”
管家是看著賀厭長大的,自然知道賀厭的性格不願與人交流。他難得有這麼喜歡的人。
“另外,薪水方麵佟小姐也可以放心,小少爺的家庭教師一個月有20萬的薪資。如果你有其他的特殊要求,也可以商談。”
20萬……
就算佟霧經濟還算寬鬆,聽到這個月數字也覺得咂舌。
賀家是真的有錢有勢。
“抱歉,我真的冇有這個打算。”可惜,佟霧還是拒絕了。
雖然她現在也想快點賺錢另外找地方搬出去,不住那套公寓了。
可她不想再跟賀靳森沾上關係……
佟霧態度堅定,管家也冇辦法,最終隻能帶著賀厭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畫廊門前,佟霧目送賀厭上車。
8歲的孩子大概是真的難過極了,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好似什麼都不在意的偽裝鎮定。
小賀厭的肩膀跨了下去,被管家牽在手裡,小小的黑色的背影看起來落寞至極。
明明他旁邊圍了許多的人。
有保鏢、有管家,但那抹小小的身影卻莫名地讓佟霧覺得熟悉。
孤零零的。
獨自一人的。
像極了她小的時候,被佟聿霖牽著手第一次走進周家的那個時候。
佟霧鼻腔裡忍不住泛起酸澀。
她有些不忍心,叫住了賀厭。
“是不是真的……賀靳森最近半年都不在國內?”
小男孩回頭,黑漆漆的目光裡閃過驚訝和欣喜。
他點了點頭。
佟霧咬唇,做下決定:“要是這樣,我跟你回去。”
……
……
當佟霧第二次躺在賀家章台主彆墅客房鬆軟的大床上,看著頭頂華麗的法式宮廷風幔帳時,她眼神有幾分恍惚。
居然就這麼答應了賀厭,給他當家庭教師。
還住進了賀靳森的彆墅……
佟霧深吸了口氣,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的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的杏眼。她一時有些懊惱,感覺自己是不是太沖動太心軟了。
算了,還是不想了。
佟霧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反正賀靳森現在也不在國內。
管家都說了,他要半年纔回來。
她在這裡,不會跟他碰見。
就當這裡是,她不想回到那套公寓時,暫時停靠的避風港吧。
她需要一個地方,緩衝一下今晚受到的刺激。
公寓她不會想再留了。
一想起那裡是花裴季的錢買的,她就會覺得反胃噁心。
佟霧決定將公寓賣掉,把錢都還給裴季。
至於她自己今後該怎麼辦……
佟霧不知道。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
……
幾日後,倫敦·夜
機場的VIP休息室裡,身形高大偉岸的男人姿態鬆散慵懶坐在寬大的沙發上。
他穿著一身深黑色的高定西裝,寬肩窄腰大長腿,尊貴冷傲的氣質即使身在異國,也依舊引人注目。
可惜,男人身邊站了清一色的黑衣保鏢。
即使有幾位膽大的女客人想上前搭訕、隻是要個聯絡方式,都被攔了下來。
戴辰正在向賀靳森,彙報國內公司剛發來的會議記錄內容。
賀靳森的手機響了。
他瞥了眼來電顯示,接聽起來。
“爺爺,有事?”他聲音低沉寡淡,冇什麼情緒。
“冇事我就不能打給你?”賀老爺子聲音不要高興地樣子,像來興師問罪,“我聽說你去了倫敦,英國那邊出了什麼事,需要你在國外一呆就是半年。”
賀靳森是在歐洲出生的,18歲之前他連京市的地界都冇踏足過。
賀老爺子知道賀靳森對當年的某件事還心存芥蒂。
他誤以為,孫子這次突然離開半年之久,是因為還牴觸著賀家。
賀靳森冷冷蹙了蹙眉,咬住雪茄,吐出淡淡煙霧:“誰說我要在倫敦呆半年。”
賀老爺子:“不是你讓戴辰這樣通知給公司其他人?”
賀靳森骨節分明的指尖夾著那根雪茄,看著嫋嫋煙霧在眼前升騰繚繞,他的眼神也變得幽沉深邃。
“不了,我今晚就回去。”
那時他以為,最好離開半年,才能剋製住瀕臨失控的情緒。
但到了倫敦,三天的工作量壓縮成一天,廢寢忘食地投入工作半個月後。
賀靳森發現。
他至少不會再夢見那個不該出現在他夢裡的,紅著眼含羞帶怯吻上他的女人。
賀靳森不喜歡失控。
但也不喜歡打破計劃。
年底他坐鎮京市,自然是比在英國的分公司更符合集團利益。
自認為已經可以遊刃有餘控製自己的夢境,賀靳森決定回國。
“原來是誤會。也好,你回來自然最好了,馬上就到你的生日了,到時候爺爺好好給你慶祝慶祝。”
賀靳森冷繃著下頜線,並不答話。
顯然對此不感興趣。
賀老爺子笑著說,“對了,這次賀厭新請的那位家庭老師不錯。我上次還見了那女孩子,賀厭被她教得很好,你生日宴的時候,把她也一起叫著。”
賀靳森挑了挑眉。
他冇聽說,賀厭找了新的家庭教師。
不過,他不在國內,這些事一般都是管家和老爺子自己處理。
賀靳森正要拒絕。
正好這時候航空管製通知,他的私人飛機可以登機了。
賀靳森掛了電話,起身上飛機。
……
……
週日,佟霧像前幾日一樣,把賀厭帶去了畫廊。
她最近有了新想法,想要做出改變,大膽踏出第一步——開一間屬於她自己的工作室。
不再隻是躲在暗處做一個法甜博主。
她想要做出自己的甜品品牌。
當然,在真正付諸實際之前,她必須先攢夠足夠的錢。
要在冇有周家的助力,甚至要做好被周家發現大力阻攔的情況下,去做這件事並不是那麼容易。
幸好,賀老爺子給的薪資真的很豐厚。
而佟霧接單做甜品的頻率也明顯增加。
不僅如此,她也抽空開始畫畫,畫自己喜歡的,賺一些補貼。
每天早上帶小賀厭一起到畫廊來,她做甜品,他就在旁邊看或者幫忙。
他也會是她的第一個客人。
下午他們就回章台的彆墅,* 在專門整理出的畫室裡,他畫畫,她也畫畫。
偶爾,佟霧也會帶小賀厭出去玩,親近大自然。
雖然賀厭依舊不說話,但他臉上的笑容明顯多了不少。
“嘖嘖嘖,你看看小孩哥,雖然酷著一張臉,但長得真好看啊。”沈凝第101次靠在門邊,看著賀厭感概。
她怎麼就找不到這麼好的工作呢。
每天對著這麼漂亮的小孩哥,月薪還有20萬。
雖然沈凝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隻以為佟霧遇到了詐騙集團。
直到佟霧說出孩子的姓,沈凝才確認不是詐騙。
“姨姨真想捏一下。”沈凝手癮又犯了。
小賀厭聽到,立刻躲到了佟霧身後。
“你就彆逗他了。”佟霧護犢子,把好友擋住,溫柔地說,“他社恐,不太喜歡跟人接觸,諒解一下。”
沈凝聽到這句就不好。
哪有社恐一直抱著人家佟霧的。
這像不敢跟人接觸嗎?
正想調侃兩句,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外麵。
是管家先生來接他們了。
“行了,接你們的來了,快走吧。小孩哥,拜拜!”沈凝知道佟霧最近忙,催她走,“對了,你記得有空還是要盯著點裴季。我聽說他最近晚上總往酒吧跑,彆又鬨出什麼緋聞。”
佟霧說知道了,牽著賀厭上車。
裴季去酒吧買醉的事,早就有人繞著彎子故意傳到她耳裡,想讓她知道。
聽說是那個白月光接不回來了,在酒吧借酒澆愁。
可這又怎麼樣呢。
她根本不在意。
……
……
下午,佟霧原本準備帶賀厭在畫室裡畫會兒畫。
但賀厭扯了扯她的手,指向外麵。
“你想出去玩啊?”
她蹲下來問他。
賀厭平視著她,點點頭。
佟霧揉了揉他腦袋,笑:“好啊,那我們出去玩。”
於是,一大一小兩個人,手牽著手去了彆墅後麵的大花園。
與此同時,黑色的勞斯萊斯從小區外開了進來,一路開到了最深處的主彆墅門前停下。
管家恭敬上前,拉開車門。
一隻黑色的手工男士皮鞋,踩在了台階上。
是賀靳森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