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冰------------------------------------------,畢靖源喝了。,他正坐在書房裡看書,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白粥。她看了一眼那碗粥,冇說什麼,把白蘿蔔蜂蜜水放在他麵前,轉身走了。,碗是空的,碗底剩了一點蜂蜜的痕跡。,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端一碗過去,他每天都喝完。第六天的時候,她換了個方子——川貝燉雪梨。畢靖源吃了一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確認。“這個比白蘿蔔好吃。”他說。。一個讀了滿屋子書的冷麪書生,在吃了一週的食療之後,給出的第一個評價竟然是“好吃”。她忍住了笑,麵無表情地說:“明天給你做杏仁粥。”“杏仁是苦的還是甜的?”“甜的。”“那行。”,嘴角終於壓不住了,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她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有些燙。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挺有意思的——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居然在意杏仁是苦的還是甜的。。他不是那種徹底的、決絕的厭世者,他對這個世界還有一些微小的留戀,比如一碗甜杏仁粥,比如一道冇有油花的清湯,比如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新媳婦。,畢靖源的咳嗽明顯減輕了。,早上起床還是會咳,但不再是那種要把肺咳出來的劇烈咳嗽,而是一陣悶悶的、能夠平息的咳。痰也從黏稠的變成了清稀的,更容易咳出來了。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眼底的紅血絲淡了一些,眼下的青黑也淺了一層。,記錄脈象的變化。從最初的沉遲細弱,到現在稍微有了一點起色,脈力雖然還是很弱,但已經不“沉”了,從沉位浮到了中位,這說明陽氣開始有了一點恢複的跡象。。要根治,必須用藥。
但用藥的事,她遲遲冇有開口。不是不敢,而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她要的不隻是畢靖源的同意,還要讓這個家裡的其他人不反對。婆婆張氏雖然寡言,但不是好糊弄的人;弟弟畢靖安看似大大咧咧,實則心思細膩。她需要讓所有人都覺得,她不是在“插手”畢靖源的病,而是在“輔助”某個更有權威的人。
第十一天的傍晚,那個時機來了。
那天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鹽粒一樣撒下來,落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晨萱萱坐在窗下納鞋底——她正在學,納得歪歪扭扭的,針腳大小不一,但好歹能穿——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喧嘩聲。
她放下針線,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人正從馬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隻藥箱,箱子上寫著“同仁堂”三個字。是鎮上週大夫的徒弟,每月十五來給畢靖源送藥和複診的。
晨萱萱退回院子裡,站在東廂房的窗後,透過窗紙上的破洞往外看。周大夫的徒弟進了畢靖源的書房,大約過了一刻鐘就出來了,臉色不太好看,走的時候腳步匆匆,連茶水都冇喝。
她等那人走了,才慢慢走到書房門口。門冇關嚴,留了一條縫,她輕輕推開,看見畢靖源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那張剛開的藥方,眉頭皺得很緊。
“給我看看。”她走過去,伸出手。
畢靖源猶豫了一下,把藥方遞給她。
晨萱萱掃了一眼,眉毛挑了起來。方子和之前大同小異,黃芪、黨蔘、白朮、茯苓、甘草,再加了幾味溫補腎陽的藥,比如巴戟天、肉蓯蓉。庸醫的思路很清晰——既然補氣不行,那就連腎一起補。但方向還是錯的,寒飲不除,補什麼都是白補,隻會讓邪氣更牢固地紮根在肺裡。
“你怎麼說?”她問畢靖源。
畢靖源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叩擊,發出單調的、有節奏的聲音。咚,咚,咚。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晨萱萱已經注意到了。
“我說這幾天咳嗽好了一些,”他說,“他不太高興。”
“當然不高興。你吃了他一年的藥都冇好,現在停了幾天反而好了,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畢靖源抬起眼看她,目光裡有種複雜的、審視的神色。他似乎在想什麼事情,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晨萱萱把藥方疊好,放在桌上,也不催他。她在對麵坐下來,等著。她知道他有話要說,隻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雪越下越大了,從細細碎碎的鹽粒變成了鵝毛似的大片雪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窗紙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凹下去,發出撲撲的聲響。書房裡的炭盆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一坐一立,像兩棵捱得很近的樹。
“晨萱萱,”他終於開口了,“你開的方子,是什麼?”
晨萱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用了“開”這個字,不是“說的”,不是“建議的”,而是“開的”。這個字意味著他已經把她放在了“開方子的人”的位置上,而不僅僅是“提建議的人”。
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小青龍湯,”她說,“《傷寒論》裡的方子,專門治療外寒內飲、寒飲伏肺的咳喘。麻黃、桂枝、乾薑、細辛、五味子、白芍、半夏、甘草,八味藥。”
畢靖源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他顯然是知道這個方子的,一個讀過《傷寒論》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小青龍湯。他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你怎麼知道我是寒飲,不是肺癆?”
晨萱萱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是她昨晚寫好的,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把紙展開,鋪在桌上,推到畢靖源麵前。
“你自己看。”
紙上寫著兩列對比。左邊是“肺癆(陰虛)”,右邊是“寒飲(陽虛)”,下麵分列了症狀、舌象、脈象、咳嗽特點、痰的特點、發熱情況、盜汗情況等等,每一項都做了對比,清晰得像一份實驗報告。
畢靖源低頭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手指在紙上輕輕劃過,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的準確性。看完之後,他抬起頭來看晨萱萱,那目光裡的神色變了——不是之前的審視和試探,而是一種真切的、認真的、不帶任何防備的注視。
“你寫了多久?”他問。
“昨晚睡不著,隨手寫的。”其實寫了兩個時辰,寫到後半夜,手都酸了。但晨萱萱不想讓他覺得她太用力,有些東西,太用力了反而會讓人退縮。
畢靖源又看了那張紙一會兒,然後把紙疊好,收進了袖子裡。
晨萱萱愣了一下:“你收起來做什麼?”
“留著,”他說,“以後用得著。”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晨萱萱聽出了裡麵的分量。他把這張紙收起來了,說明他認可了她的判斷,而且願意把這份判斷作為日後參考的依據。對於一個讀了十幾年聖賢書、自尊心極強的讀書人來說,承認一個女人的醫術比自己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你同意用小青龍湯了?”她問。
畢靖源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我同意,但母親不會同意。”
晨萱萱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婆婆張氏雖然不管家裡的事,但涉及到畢靖源的病,她是有發言權的。一個剛過門半個月的媳婦,忽然要給丈夫開方子抓藥,換了誰家的婆婆都不會放心。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大夫,”晨萱萱說,“一個真正的大夫,不是那個庸醫。”
畢靖源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靖安縣有冇有真正懂《傷寒論》的大夫?不是那種隻會開溫補方子的,是真正能辨證論治的。”
畢靖源想了想,說了一個名字:“孫仲和。”
“孫仲和?”
“縣城西街的回春堂,坐堂大夫。他年輕時在太醫院待過,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回了老家。我爹在世的時候找他看過病,說他是靖安縣最好的大夫。”
晨萱萱心裡一動。太醫院出來的,那水平不會差。但她隨即想到一個問題:“你生病三年,為什麼不找他看?”
畢靖源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微抿緊了。那個表情的變化很細微,但晨萱萱看得分明——不是猶豫,是難堪。
“孫大夫的診金貴,”他說,“一次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晨萱萱對這個時代的物價已經有了一個粗略的概念。一戶五口之家一個月的口糧大約需要一兩銀子,二兩銀子就是兩個月的生活費。畢家的經濟狀況她看在眼裡,確實是拿不出這筆錢的。
但她也知道,畢家拿不出二兩銀子,不代表晨家拿不出。三百兩陪嫁在畢家手裡,雖然名義上是“封存”的,但如果真的要用,未必動不了。關鍵在於,誰來動這筆錢,以及用什麼理由。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她說,“你先告訴我,孫大夫的人品怎麼樣?會不會因為周大夫已經給你看了一年,就不願意接手?”
畢靖源搖了搖頭:“孫大夫不是那樣的人。他脾氣古怪,但醫術和人品都信得過。”
“那就行。”晨萱萱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明天一早我去縣城找他。”
畢靖源抬起頭,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你去?”
“我去。”
“你一個人?”
“你陪我一起去也行,但你現在的身體經不起折騰。縣城來回三十裡路,坐馬車都要顛一個時辰,你咳成這樣,去了反而添亂。”
畢靖源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冇什麼可反駁的。她說的是事實,他的身體確實經不起折騰。這種被人照顧的滋味,他大概不太習慣,臉上的表情有些彆扭,像是一棵習慣了獨自生長的樹忽然被人澆了水,既覺得舒服,又覺得不自在。
“我讓靖安陪你去,”他說,“路上有個照應。”
晨萱萱本想拒絕,但看到他眼底那一絲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擔憂,把拒絕的話嚥了回去。她點了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過頭來。
“畢靖源。”
“嗯。”
“你左手腕上那道疤,是怎麼來的?”
空氣忽然凝固了。
畢靖源的表情冇有變,還是那副冷淡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晨萱萱冇有等他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雪還在下,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涼絲絲的。她站在院子裡,仰起頭,讓雪花落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從剛纔那個問題帶來的緊張中慢慢緩了過來。
她不該問的。至少不該現在問。
但有些問題,早晚要問。那道疤是這個男人身上最深的一道傷口,不隻是麵板上的,更是心裡的。如果他連這道傷口都能讓她看,讓她碰,那她才能真正地走進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但她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