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藥方------------------------------------------,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卯時起床,梳洗完畢後去正房給婆婆請安,然後回來吃早飯。上午在屋裡做些針線活——她不會,但原主的身體有肌肉記憶,拿起針線手就自動動起來了,雖然繡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看。午飯後小憩半個時辰,下午在院子裡走動走動,偶爾去廚房幫忙燒火,順便熟悉各種食材和調料。晚飯後回屋,在燭火下看書。。他的書房在正房東側,三間打通了,四麵牆全是書架,堆滿了書。經史子集、地方誌、農書、醫書、甚至還有一些雜談筆記,種類繁雜得不像一個普通讀書人的藏書。晨萱萱第一次進去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後走進去,隨手抽出一本,是《齊民要術》,翻開來,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蠅頭小楷,工整得像是印刷出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批註的人不是簡單地摘抄或者附和,而是在跟原書作者對話,有些地方甚至提出了質疑和補充。比如《齊民要術》裡講種麥的方法,批註者根據自己的實踐,指出了書中某個步驟的不合理之處,並給出了改良的方案。,這像是一個真正在做學問的人在思考。,又抽了幾本,每一本都有批註,筆跡一致,都是畢靖源的字。她從這些批註裡讀出了很多東西——這個人讀過很多書,不是死讀,是活讀;他不是為了考功名纔讀書,他是真的對知識有渴求;他的思維方式是係統的、邏輯的、實證的,而不是那種隻會掉書袋的腐儒。,可怕的是一個有現代思維的古代讀書人。而畢靖源,恰恰是後一種。。不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好奇,而是一個研究者對另一個研究者的好奇。她想知道他的腦子是怎麼長的,想知道他如果生在當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不想讓他察覺她在觀察他,至少在摸清他的底牌之前,不想。,和回門那天一樣,客氣而疏離。白天他們幾乎不見麵,他在書房讀書,她在屋裡做針線,偶爾在院子裡碰上了,他會點一下頭,她也會回一個點頭,僅此而已。晚上他睡在書房的竹榻上,她睡在東廂房的床上,中間隔著一道牆和一整個院子的沉默。。婆婆張氏是個寡言的女人,四十出頭的年紀,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臉上冇什麼表情,對晨萱萱不冷不熱,既冇有刁難,也冇有親近。家裡還有一個弟弟畢靖安,十七歲,就是新婚夜端粥來的那個少年,活潑一些,偶爾會跟晨萱萱說幾句話,但也僅限於“大嫂,今天天氣不錯”“大嫂,大哥今天吃了兩碗飯”之類無關緊要的閒話。。,平靜下麵是暗流。她每天都能聞到從畢靖源書房裡飄出來的藥味,和她在晨家聞到的完全不同。晨家的藥味是苦杏仁的毒,畢靖源的藥味是黃芪黨蔘的補。這味藥他還在吃,雖然回門那天她建議他停藥三天試試,但他顯然冇有聽她的。,她一個剛過門三天的媳婦,憑什麼讓他停藥?他肯跟她多說兩句話就不錯了。。她做了一件更聰明的事——觀察。
她開始注意畢靖源咳嗽的時間、頻率、誘因。早上起床的時候咳得最厲害,持續大約一刻鐘,咳聲沉悶,有痰音,但聽不到痰聲,說明他把痰嚥了或者吐在了手帕裡。飯後也會咳一陣,但比早上輕。晚上臨睡前又會咳一陣,程度介於早晚之間。天氣變化的時候咳得更頻繁,尤其是降溫的夜裡,她能聽見從書房方向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做殊死搏鬥。
她還注意了他的飲食。他吃得很少,每頓飯隻吃大半碗,菜也隻夾兩三筷子,像是在完成任務。有一次她路過廚房,聽見廚娘跟婆婆抱怨:“大爺的飯越來越難做了,做多了他不吃,做少了我怕他餓著。昨日那碗雞湯麪,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說是太油了。”
太油了。晨萱萱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資訊。久病之人脾胃虛弱,油膩的東西確實吃不下,但隻吃白粥小菜又不夠營養。這是一個兩難的問題。
她開始悄悄地在廚房裡動手腳。第一天,她把雞湯上麵的浮油撇得乾乾淨淨,加了幾片生薑和陳皮,熬成了一碗清湯。廚娘端過去,回來的時候碗是空的。第二天,她在白粥裡加了一把切碎的山藥和幾顆紅棗,熬得稠稠的,上麵結了一層米油。碗又空了。第三天,她用鯽魚和豆腐燉了一鍋湯,冇放一滴油,隻加了鹽和幾片薑。碗又空了。
廚娘是個實在人,第四天直接來找她了:“少奶奶,你做的那些,大爺都吃了。你教教我唄。”
晨萱萱教了,但留了一手。她在湯裡加了一味東西——白蘿蔔。白蘿蔔化痰止咳,順氣消食,對畢靖源的症狀是合適的。但她冇告訴廚娘為什麼要加,隻說“加了味道更好”。
她需要先讓畢靖源的身體產生正向反饋,等他開始信任她的“廚藝”之後,再慢慢介入他的治療。這是一個實驗設計的基本思路——先建立相關性,再尋找因果性。
第七天的晚上,機會來了。
那天特彆冷,風從太行山方向刮過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上哭。晨萱萱裹著被子縮在床上,正藉著燭火看一本從畢靖源書房借來的《本草綱目》,忽然聽見書房方向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和之前的不一樣——這次的咳聲尖銳而急促,中間夾雜著一種嘶嘶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氣管裡。
她放下書,等了幾秒。咳嗽冇有停,反而越來越急,中間開始出現乾嘔的聲音。
晨萱萱掀開被子下了床,趿著鞋,快步走向書房。她冇敲門,直接推開了。
畢靖源趴在書桌上,一隻手撐著桌麵,另一隻手捂著嘴,整個人弓成了一個蝦米的形狀。他的臉漲得通紅,額上的青筋暴起,眼睛裡有淚水——不是哭,是咳出來的。桌上攤著一本書,硯台裡的墨還冇乾,一支毛筆滾落在地上,筆尖的墨濺在了青磚地麵上,像一朵黑色的花。
晨萱萱走過去,一把拉開他捂著嘴的手。手帕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在燭光下泛著黑褐色的光。
血。
不是痰中帶血絲,是一攤血,大約有一口痰那麼多,顏色暗沉,說明出血點在下呼吸道,可能在支氣管或者肺部。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手很穩。她掰開他的嘴看了看舌苔——白膩厚濁,舌體胖大有齒痕,這是寒濕困脾的典型表現。又摸了一下他的脈——脈沉遲細弱,一息四至,搏動無力,這是陽氣虛衰、寒飲內停的脈象。
和她之前判斷的一樣。不是肺癆,是寒飲伏肺,久病傷陽。庸醫誤診,用黃芪黨蔘溫補,不但冇把寒邪驅出去,反而把邪氣關在了肺裡,越補越堵,越堵越咳,咳到血管破裂,咳出血來。
“彆咳了,”她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篤定,“深吸氣,慢一點,用鼻子吸,用嘴呼。”
畢靖源抬起眼看她,那雙被咳嗽逼得泛紅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茫然,但很快就被理智覆蓋了。他照著她說的做了——深吸氣,慢呼氣,鼻子吸,嘴呼。三次之後,那陣劇烈的咳嗽終於緩了下來,變成了一陣低低的、零星的乾咳。
晨萱萱把桌上的書和硯台推到一邊,騰出一塊空地方,把他的胳膊放平,重新給他把脈。這一次她診了很久,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眉頭微微皺著。
“你這病,”她放下他的手腕,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拖了三年,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但你那個方子,明天開始必須停了。”
畢靖源靠在椅背上,蒼白的臉上還殘留著剛纔咳出來的潮紅,襯得他的眼睛格外地黑。他看著她,冇有說話,但也冇有拒絕。
晨萱萱知道他在等一個理由。一個能說服他的理由。
“黃芪性溫,能補氣昇陽,但它有一個特點——它有升提的作用,會把氣往上提。你的肺裡有寒飲,寒飲是實邪,應該用宣降的方法把它排出去。但黃芪把你的氣往上提,等於把門關上了,寒飲出不去,堵在肺裡,越堵越咳。你今天咳出血,就是因為肺裡的壓力太大了,血管承受不住。”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是大夫,但我從小跟著家父學醫,這些道理不會錯。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信你自己的感受——吃了快一年的藥,你的咳嗽是輕了還是重了?”
畢靖源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隻有炭盆裡劈啪的響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燭火跳了兩跳,在他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張蒼白的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瘦削,顴骨的線條鋒利得像一把刀。
“你之前讓我停藥三天試試,”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冇聽。”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身上的藥味冇散,”晨萱萱說,“黃芪黨蔘的氣味很重,沾在衣服上,三天洗不掉。”
畢靖源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晨萱萱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她正要起身去給他倒杯溫水,忽然聽見他說了一句。
“你和你繼母說的那些話,不是真心的。”這是他回門那天說過的話。
“你對所有人都在演戲,包括對我。”
晨萱萱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了正常。她把水杯放在他麵前,坐回原來的位置,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但她冇在意。
“你說得對,”她說,“我在演戲。”
畢靖源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他大概冇想到她會這麼坦率地承認。
“但你也在演戲,”晨萱萱繼續說,“你對所有人客客氣氣,溫溫順順,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想要。但你在乎,你隻是不敢要。”
畢靖源的目光變了。那種空洞的、冷淡的神色從他眼睛裡褪去了,露出了底下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看穿的、**的、無處可藏的……慌張。
隻是一瞬間。他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但那一瞬間的慌張,晨萱萱捕捉到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淡淡的:“藥的事,你自己決定。我該說的都說了。明天早上我給你熬一碗白蘿蔔蜂蜜水,你喝了試試,對咳嗽有好處。不喝也沒關係,倒了就行。”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搖。
“晨萱萱。”
她停住,冇有回頭。
“你為什麼幫我?”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的,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東西——不確定。這個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的人,原來也會不確定。
晨萱萱想了想,給了他一個最真實的答案:“因為我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你死了,我在這個家就待不下去。我待不下去,就冇有飯吃。冇有飯吃,我會餓死。”
她說得很直白,直白到近乎殘酷。但她覺得,對畢靖源這樣的人,不用粉飾,不用委婉。他不是聽不懂好賴話的人,恰恰相反,他太懂了,所以任何粉飾在他麵前都是多餘的。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不是嘲諷,不是苦笑,而是一種……釋然。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呼了出來。
“白蘿蔔蜂蜜水,”他說,“彆放太多蜂蜜,我不愛吃甜的。”
晨萱萱嘴角彎了一下,推門走了出去。
冷風撲麵而來,凍得她一個激靈,但她心裡是暖的。不是因為什麼浪漫的原因,而是因為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切入點——一個讓畢靖源接受她幫助的切入點。不是靠感情,不是靠義務,而是靠利益。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這個比喻夠直白,夠真實,夠讓他無法拒絕。
她回到東廂房,鑽進被子裡,把凍僵的手腳貼在身上暖著。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左手腕上那道勒痕。
她閉上眼睛,那道暗紅色的疤痕在腦海裡浮現出來,像一條蜈蚣趴在蒼白的麵板上。那不是繩子勒的,繩子勒出來的痕跡是橫向的、均勻的,而那道疤是縱向的、不規則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割過之後留下的。
割腕。
這個詞從她腦海裡蹦出來的時候,她冇有驚訝,也冇有害怕,隻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可能性。一個長期被誤診的慢性病人,忍受著身體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孤立,想結束自己的生命,這邏輯上說得通。
但他在割腕之後活了下來,說明有人在關鍵時刻發現了他,救了他。那道疤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暗紅色,不是新鮮的,說明至少是一兩年前的事了。
一兩年前,畢靖源二十歲。二十歲的讀書人,正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他卻已經嘗試過結束自己的生命。
晨萱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裡有淡淡的蕎麥殼味道,乾燥而溫暖,和畢靖源書房裡那股苦澀的藥味完全不同。
她忽然想,如果他生在二十一世紀,有正確的診斷和規範的治療,他的病早就好了。他會是一個很好的研究者,也許學物理,也許學數學,也許學生物,不管學什麼,他那種係統性的、實證性的思維方式都會讓他走得很遠。
但他生在了這個時代,這個連一個簡單的寒飲咳嗽都會被誤診為肺癆的時代。這個時代冇有CT,冇有抗生素,冇有霧化吸入,冇有他需要的一切。
他隻有她。
而她在量子物理實驗室裡學到的那些東西,在這個時代幾乎毫無用處。冇有電,冇有儀器,冇有實驗裝置,她的大腦是她唯一的武器。一個物理學博士的大腦,在古代能做什麼?
能做的事其實很多,但都需要時間。她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畢靖源的咳嗽已經見血了,病情在惡化,如果不儘快介入正確的治療,他撐不過這個冬天。
晨萱萱睜開眼睛,盯著頭頂那頂打著補丁的靛藍色帳子,在黑暗中慢慢地、清晰地想清楚了接下來要做的事。
第一步,改變畢靖源的飲食結構,通過食療緩解他的症狀,建立信任。
第二步,徹底弄清楚他三年前是怎麼病的,病因是什麼,因為病因決定了治療的方向。
第三步,找到正確的藥材。她需要麻黃、細辛、乾薑、五味子、半夏、甘草——小青龍湯的方子,專門治療外寒內飲、寒飲伏肺的咳喘。這個方子她背得滾瓜爛熟,父親在世的時候教過她,說這是治療寒咳的第一方。
第四步,也是最難的一步——讓畢靖源同意她用藥。一個剛過門十天的媳婦,給丈夫開方子抓藥,這在禮法上是不合規矩的,弄不好會被人說成是“牝雞司晨”,甚至“毒害親夫”。她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質疑的理由。
她想了很久,在快要睡著的時候,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不是最好的辦法,但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晨萱萱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慢慢地、穩穩地沉入了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