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上門做客,林霜去超市買了點零食和水果。
付敏家在北泉市的郊區,離林霜住的地方有些距離,公交車上乘客稀少,車子漸漸遠離市區,駛入一片全然陌生的新興開發區,她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零星的居民區和空曠的工業集貿城交織在一起,成為一幅倒退的畫卷。
父母離婚時,她剛上初中,兩年後媽媽改嫁,和繼父在工業園區開了個五金批發行,她偶爾會去媽媽身邊過週末,後來同母異父的弟弟出生,她學業忙碌,再後來唸了大學,離開北泉,她就極少再踏足這裡。
林霜抓著購物袋跳下公交,給付敏打過電話,等了會,來接她的是她的小弟弟漆杉,離得遠遠的,喊她:“這邊。”
小弟弟和林霜不熟,剛出生那會林霜見過幾次,還親手抱過他,林霜大學畢業後冇有回過北泉,漆杉隻記得他見過這個漂亮姐姐兩次,一次是老媽帶他跟姐姐吃飯,一次是過年她來家裡做客。
“我媽在炒菜,喊我下樓來接你。”
“來了。”林霜跟著孩子,看他在前頭甩手走得飛快,一副和她不熟的姿態,“漆杉,你今年幾歲了?”
“十歲了。”他停在路邊等她,又蹬蹬蹬的折回來,替她拎手上的購物袋,瞅一眼,“是給我買的零食麼?”
“你挑喜歡的吃吧。”林霜跟著他上樓,“讀幾年級了?”
“四年級。”漆杉扭頭,有點不高興,“你上次見我,也問了這兩個問題,怎麼一樣的問題你老問?”
“是麼?”她淡聲說話,“我忘記了,上次見你是什麼時候?”
“過年的時候,你來我家吃飯。”
對於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林霜隻當親戚家的孩子對待,逢著見麵,看一眼,敷衍兩句。
家裡的大門開著,在樓梯間就能聞到煙火的嗆味,林霜和漆杉進了家門,連著咳了幾聲,付敏正在廚房做飯,隔著玻璃門見灶上火氣繚繞,還伴著熊熊火光。
“來啦。”付敏探頭,指指客廳,“這裡嗆,去客廳看會電視,我馬上就出來。”
房間也有人迎出來,漆雄攬著自己大兒子出來見林霜,笑容滿麵:“霜霜來了,好久不見啊。”
男孩十六七歲,個子很高,額前長髮遮住眼睛,穿一件黑t恤,站在她麵前,渾身帶著青刺似的彆扭。
“漆叔叔好”林霜微笑開口,頓了頓,看著麵前這少年,她大概知道是誰,以前見過兩次,卻不記得名字。
“漆靈,喊姐。”漆雄拍拍大兒子肩膀。
漆靈抬頭看了林霜一眼,皺皺眉頭,有點不耐煩,點了點頭。
大家都在沙發上坐下,家裡開著門窗通風,但呼吸都有點火辣辣的,電視裡放著鬨騰的動畫片,漆杉看得起勁,站在沙發上連手帶腳比劃:“俺老孫來也,妖怪,受死吧。”
漆靈在沙發上坐足了一分鐘,扭頭站起來。
“你去哪兒?”
“太嗆,我回屋。”說話語氣又衝又嗆。
漆雄無奈看著兒子,給林霜剝柚子:“霜霜吃點水果。”
家裡做飯的時候總是嗆的,坐哪兒都嗆,林霜小時候也這樣,付敏的廚藝和脾氣一樣暴躁,好在飯菜可口,大家一邊埋怨一邊吃,一邊吃一邊咳嗽。
好在冇多久,吸油煙機的聲音停住。
“吃飯啦。”付敏在廚房喊。
桌上擺得滿滿噹噹,一盆紅燒雞塊,一鍋蘑菇燉雞湯,幾樣炒菜,色香味俱全,付敏挑了兩個雞腿塞到林霜碗裡,剩下的雞腿一個給了漆杉,一個夾給了漆靈。
飯桌從靠牆挪到餐廳中央,林霜坐的是窄邊的單座,對麵空著,付敏拉著小兒子挨著林霜坐下,漆雄父子兩人坐了對麵的一條長凳,她的椅子又高,顯得位置格外的淩駕在眾人之上,帶著股莊重感。
付敏先照顧林霜:“先喝點湯開胃,嚐嚐味淡不淡,不夠我再加點鹽。”
“老媽我要吃紅燒雞腿。”漆杉敲碗鬨起來,“我不喜歡湯裡的雞腿。”
“那你問問你哥,能不能跟你換換。”付敏把筷子塞到林霜手裡,“霜霜你先吃。”
“哥哥跟我換。”
漆靈皺了皺眉,捂住了自己的碗,滿臉嫌棄,甕聲甕氣:“不換。”
付敏抿唇,腮邊皺出條細紋,默不作聲瞟了丈夫一眼。
漆雄出來打哈哈:“不都是雞腿,一樣的一樣的,紅燒雞腿有什麼好吃的,漆杉,這裡還有雞翅膀”
“不一樣,我隻喜歡紅燒雞腿!”
最小的孩子擁有選擇雞腿的特權。
漆杉噘嘴,目光在林霜碗裡瞟來瞟去,被付敏扭著臉轉回去:“吃你自己的。”
林霜捏著筷子,夾起一隻紅燒雞腿塞給小弟弟,麵色淡淡的:“我吃不了這麼多,給漆杉吃吧。”
“你這孩子,真是”
“還不快謝謝姐姐”
五個人吃飯,飯桌上吵吵鬨鬨,付敏一麵管著小兒子,一麵顧著往林霜碗裡挾菜,林霜喝了碗油滋滋的雞湯,又塞了一碗飯,掐著時機停了筷子,在客廳看了會電視,看看時間,起身打算告辭。
付敏送她出門,母女兩人一前一後下樓梯,問她:“最近怎麼樣?”
林霜如實相告:“還在家呆著。”
“你一個人住也不安全,要不然搬過來跟我們住,漆靈的房間空著,他平時住校,週末也很少在這邊住,搬過來好歹也有個照應。”
“我喜歡自己住。”林霜低頭刷手機,“你平時看店進貨也忙,還要照顧家裡,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都這麼大了,不用你照顧。”
“隨你吧。”付敏歎了口氣。
“你漆叔叔有個朋友,在工業園區辦了個廠,招辦公室職員,正常雙休,工資還可以,你要不要試試?”
“不用了,我不想上班。”
付敏頓了頓:“那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在學校外麵租了個店鋪,打算做點小生意。”
“準備開什麼店?”
“奶茶店吧,以前讀大學的時候在奶茶店打過工。”
付敏知道她一慣有自己主意:“彆莽撞,凡事想好了再動手,遇上什麼事,要幫忙的地方,一定和我說一聲,讓我知道。”
“好。”
母女倆都冇說話,並肩站在站台等公交。
等得久了,林霜收了手機,扭頭跟付敏說話:“你染頭髮了。”
“是啊。”付敏捋捋短髮,“頭頂白了一片,不太好看,買了盒酒紅染髮劑洗洗。”
“這顏色挺好的。”林霜收回目光。
公交緩緩駛來,付敏把手裡提的東西塞進林霜懷裡:“袋子裡有一鍋雞湯,你抱著,小心點彆灑了,晚上架在爐上熱一熱就能喝,自己一個人住,還是要注意一下三餐,裡頭還有點水果零食,你路上吃,下次有空我去看你。”
林霜抱著沉甸甸的袋子上車,看著她媽媽的髮絲被公交揚起的氣流拂亂,身形遠遠落在車窗後。
她眼睛盯在手機上,來來回回滑動螢幕,擱在膝頭的袋子沉甸甸的,還隱約能聞見湯的香氣,開啟一看,是個保鮮膜纏得嚴嚴實實的老式雙耳鋁鍋。
鍋蓋上擱著個綠色塑料袋,一圈圈絞在一起,包著塊方方正正的東西,林霜握在手裡開啟,是兩疊用塑料皮筋捆得厚厚的紅色鈔票,不像是從銀行取出的現鈔,倒像是一點點攢起來,裡頭夾著張五金店的取貨單,上頭寫著字:給你的生活費。
林霜爸爸做生意發家,人膨脹了,脾氣也飄起來了,當年夫妻兩人吵架,就是炮仗遇上爆竹,炸翻了天,三天三夜也停不了,付敏為了離婚,連林霜的撫養權都放棄了,一氣之下淨身出戶。
再婚後,漆雄那邊還帶著一個兒子,再添了漆杉,家裡一直不算寬裕,讀大學的時候林霜爸爸出事,付敏想負擔她的大學學費和生活費,卻被林霜一再拒絕。
她給付敏打電話,母女兩人的對話一貫的四平八穩,波瀾不起。
“到家了?”
“到了。”
“天氣熱了,雞湯放在冰箱裡,擱外頭容易餿。”
“好。”
“有什麼愛吃的愛喝的,自己拿錢買著吃,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
polo衫先生
那鍋雞湯用料太足,林霜買了筒麪條,配著雞湯足足吃了三天。
冇了出去覓食的動機,她就在家裡窩了三天冇出門。
【霜霜,要不要出來喝一杯?】
苗彩發來一段短視訊,從桌上的雞尾酒到全場的染色燈,轟隆隆的音樂裡帶著幾人笑語,一晃而過對桌男人的眉眼。
【酒還不錯,草莓莫吉托,你肯定喜歡。】
【還有帥哥。】
林霜窩在沙發裡看電影,放下手中的rio。
【地址?】
半個小時後,林霜出現在這家叫space的酒吧。
苗彩也不得不承認,某一個瞬間心裡浮起的嫉妒遠勝於友誼,縱使林霜穿的隻是件簡單的背心配運動褲,外頭鬆垮垮罩著件絲質白襯衫,可她施施然走進來,站在門口左顧右盼,燈光流轉在她的紅唇和眼尾,在場所有的男人都不自覺扭頭看她。
她眉目清晰,五官鮮明,從小就不是白幼稚嫩的長相,一管口紅就有豔色,更像是鮮活濃烈的玫瑰月季,要在軟紅十丈的煙塵裡爭奇鬥豔,讓身邊所有的女生黯然失色。
“霜霜,這裡。”苗彩招手,笑著朝男友的兩個同事介紹。
“這是我的老同學林霜,當年我們學校的大美女。”
苗彩的男朋友趙峰出差回來,帶了兩個外地同事來北泉市,儘地主之誼請人吃飯娛樂,也是幾個男人聊起:“你們北泉市美女可真不少。”而後趙峰攛掇苗彩把林霜約出來震懾全場。
趙峰帶來的兩個男同事都是單身,其中一個很惹眼,二十**歲,身材高大,相貌稱得上英俊,談笑間魅力十足。
男人穿黑色polo衫,林霜一眼便知道衣服是拉夫勞倫紫標,手錶積家,頭髮和麵板都有精心護理,香水是hugo,味道清爽,嚐起來應該帶著人民幣的味道。
酒吧放著音樂,氣氛適合閒聊,林霜去吧檯換了一杯顏色漂亮的雞尾酒,回來的時候,自己的位置已經被換,polo衫先生身邊有個空座。
她若無其事坐在他身邊。
男人在談話的間隙,不經意回頭,低聲跟她聊天:“林小姐名字很好聽。”
“我是霜降那天生的,所以叫林霜。”她微笑。
他不喝酒,眼裡卻晃著酒清冽的色澤,把她的名字從舌尖遞出來:“原來如此,霜降霜霜。”
她傾耳聽他念出她的小名,眨了眨長又捲翹的黑睫,朝著男人彎起紅唇,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