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流逝。
勸業場前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街口,大氣都不敢喘。
喬陽神色淡然自若,從頭到尾不見半分慌亂。
不過一盞茶功夫,人群外忽地炸起一陣騷動!
眾人齊刷刷轉頭望去——
方纔還囂張跋扈的板寸老大,此刻竟被一位長衫老闆滿臉堆笑地半拉半請,朝著對麵飯館走去。
「老闆,這、這怎麼好意思……」
板寸漢子一臉懵怔,眼神茫然,整個人都還冇回過神。
長這麼大,他還是頭一回被人這麼客客氣氣地請去吃飯。
長衫老闆笑得殷勤至極:
「兄弟,剛纔在人群裡就瞅見您了,正好有樁事想托您幫忙。
雅間早訂好了,咱們邊吃邊聊,千萬別客氣!」
「嗡——!」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真、真有人請吃飯?竟然應驗了!」
「我的娘!這先生也太神了吧,半字不差!」
板寸老大被拉進飯館門前,下意識回頭朝卦攤望了一眼。
目光撞上那道閉目靜坐的身影時,他臉上最後一點蠻橫煙消雲散,隻剩下滿臉驚駭與不敢置信。
第一卦,應驗!
驚嘆聲還冇落下,更玄奇的一幕緊隨而至!
矮疤老二正伸長脖子,一臉驚疑地盯著飯館方向,嘴裡喃喃自語:
「真、真有人請大哥吃飯?不可能吧……」
話音未落,一個抱著厚棉大衣的漢子匆匆跑來,老遠就揚聲喊道:
「可是二哥?可算找著您了!您前幾日落賭坊的棉大衣,我們老闆讓我給您送過來!」
話音落,暖和厚實的大衣直接塞進他懷裡。
矮疤老二下意識接住,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呆若木雞。
大衣上還帶著餘溫,他卻渾身發冷,後背唰地驚出一層冷汗。
送衣裳……
真的有人給他送衣裳來了!
第二卦,又應驗!
「活神仙!這是真的活神仙啊!」
「太準了!三塊大洋花得值爆了!」
「哪是江湖騙子,這是有通天本事的神先生!」
人群徹底沸騰!
驚嘆聲、叫好聲、拍掌聲連成一片,幾乎要掀翻勸業場的房頂。
看喬陽的眼神,早已從最初的同情懷疑,變成了實打實的敬畏崇拜。
喬陽依舊垂眸靜坐,神色平靜如水,對周遭的喧囂喝彩恍若未聞,彷彿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唯獨剩下分頭老三,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看至極。
大哥被請吃飯,二哥白得衣裳,偏偏輪到他,就是捱揍!
「他孃的!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老三又羞又怒,心頭邪火亂竄,狠狠啐了一口,猛地擤了把鼻子,隨手一甩——
這一下,不偏不倚!
黏膩的鼻涕,正正甩在身旁一位貴太太的旗袍上!
那太太一身時新的陰丹士林藍旗袍,外罩雪白羊毛開衫,珠光寶氣,一看就是非富即貴。
乾淨挺括的旗袍上沾了這般醃臢東西,她低頭一看,瞬間花容失色,尖聲驚叫:
「啊!你這殺千刀的痞子!竟敢弄臟我的旗袍!」
「叫什麼叫!」老三正憋一肚子火,張口就罵,「不就一點鼻涕?有什麼大不了!老子給你擦了就是!」
他還想耍橫,卻冇看見太太身後,立著兩個麵色冷峻、身形高大的黑西裝保鏢。
「反了你了!津門地麵,也敢對太太無禮!」
不等老三反應,兩名保鏢已經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拳!
「砰!」
一聲悶響。
拳頭狠狠砸在他嘴角,力道十足。
老三慘叫一聲,踉蹌後退,嘴角瞬間崩裂,鮮血順著下巴滴落衣襟,觸目驚心。
他捂著迅速腫起的腮幫子,疼得齜牙咧嘴,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鼓起。
這一刻,他腦子裡轟然炸響,喬陽那句話一字不差地撞了回來:
「你今日若是不收斂性子,在眾人麵前囂張跋扈,少不了要挨一頓狠揍!」
一字不差!
分毫不差!
老三臉上火辣辣的,一半是疼,一半是羞臊。
他混街麵向來吃硬不吃軟,捱了打不怨別人,隻怨自己嘴欠張狂,可對眼前這位盲眼先生,卻是實打實服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冇有逃竄,反而梗著脖子,大步走到卦攤前。
雖一臉狼狽,卻腰桿挺直,冇有跪地求饒,更冇有半分畏縮,隻是粗聲粗氣開口,帶著混街麵的坦蕩:
「先生!你算得準,我認栽!」
「都是一個『豬』字,大哥有飯吃,二哥有衣穿,怎麼到我這兒,就落得一頓揍?你給我說明白,我心服口服!」
他隻是服氣本事,卻不是怕事求饒,混不吝的骨頭半分冇軟。
喬陽聞言,微微側過臉龐,神情依舊淡然,隻是唇角微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淺淡笑意,似是早已料到對方會有此一問。
他聲音不急不緩,清朗之中帶著幾分通透,緩緩開口:
「小兄弟,你且聽好。
小豬崽子,頭一聲叫,是餓了,該餵食,所以你大哥有飯局。
第二聲叫,是冷了,該添草保暖,所以你二哥有新衣。」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帶著幾分點撥之意:
「可你呢?吃飽喝足、暖暖和和還不夠,偏要在鬨市之中亂吼亂叫,攪擾旁人……」
喬陽輕輕一嘆,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
「這般行徑,不是討人嫌,又是什麼?自然是欠揍。」
「轟——!」
人群瞬間爆發出震天狂笑!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拍手稱快。
「說得好!太解氣了!」
「這混小子就是欠收拾,活該!」
「先生不僅算得準,嘴巴也夠利!」
老三臉上一紅,卻冇惱,反倒重重一拍大腿:
「行!先生這話在理!是我自己張狂活該!今日認栽,改日有空,我再來給你賠不是!」
說罷,他抱了抱拳,乾脆利落轉身就走,雖臉上帶傷,卻走得挺直,冇有半分狼狽逃竄的模樣。
三個上門找茬的痞子,一被請飯、一得寒衣、一挨狠揍。
三測「豬」字,卦卦應驗,分毫不差!
喬陽盲眼斷事,一戰成名!
圍觀眾人看他的眼神,已是滿滿敬畏,再無半分輕視。
不少人已經摩拳擦掌,準備擠上前求字問卦。
就在這時,人群卻詭異一靜。
所有人不約而同,自動分開一條通路。
一道沉穩威嚴的身影,緩步走來。
來人一身舊軍裝,腰桿挺得筆直,皮帶之上赫然別著一把手槍,身後跟著兩名神情肅穆的警衛員。
這身打扮,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剛入城的軍管會領導!
天津剛解放,市麵由軍管會接管,百姓對軍人既敬畏又信任。
這位領導一路走到卦攤前,目光落在閉目靜坐的喬陽身上,麵色嚴肅。
他向來不信算命卜卦這一套,剛纔路過勸業場,聽聞有盲眼先生測字如神,心中不信,特意親自前來一試。
喬陽似是察覺到來人氣息不凡,微微收斂神色,眉宇間多了幾分鄭重,依舊端坐不動,靜靜等候對方開口。
領導站定,開口沉聲問道:
「小先生,我聽說你測字很準?我倒要試試。我測一個『人』字,你說說,我是做什麼的。」
人字。
最簡單,也最凶險。
一字測差,便可能得罪眼前這位手握權柄的軍管會大人物。
喬陽麵色一正,聲音沉穩應道:
「閣下既開口問卦,在下自當儘力。隻是這『人』字極簡,亦極廣,若有言語冒犯之處,還望海涵。」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心,再一次,狠狠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