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津城一路趕回寶坻,喬陽先將師父穩妥送回家中,這才轉身,朝著西南屯緩步摸來。
剛一進村,就撞見熱鬨場麵——縣裡發的救濟糧拉回來了,男女老少擠在街口,鬧鬨哄地分糧。
眼尖的人一眼便瞥見了喬陽,當場就炸了鍋:
「哎哎哎!你們快看!那不是喬陽嗎?!」
一聲驚呼,一群人頓時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幾十道目光直勾勾地釘在喬陽身上,艷羨、驚訝、好奇,幾乎要將他這身行頭看穿。
本族的哥哥喬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咂著嘴連連驚嘆:
「兄弟!你這一身打扮,哪還有半分算命先生的寒酸樣?分明是從天津城裡回來的闊老闆啊!」
一旁的吳君生得膀大腰圓,麵色黃白,此刻也豎起大拇指,一臉嘆服:
「你上個月走的時候,還穿著粗布長衫,這才幾天功夫,回來直接換上了這等體麵的裝束——真不簡單!」
身長腿短、一張驢臉拉得老長的吳生頭,趕緊擠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喬陽身上的真絲軟緞襯衫,指尖觸到那順滑冰涼的料子,又悄悄掀開一角,瞥見裡麵潔白細膩的內襯,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這、這件衣服……不得十幾塊錢啊?」
喬凱當即哼了一聲,滿臉「你這鄉巴佬懂個屁」的不屑:
「十幾塊?你那是做夢呢!」
旁邊搖著摺扇的小學教師孔老三慢悠悠開口,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
「生頭啊,你唸書不行,做買賣更不在行。這件正經真絲襯衫,少說也得三十出頭!」
喬陽淡淡一笑,神色從容,半點不藏不掖:
「前些日子陪著師父在天津住了一段醫院,早聽說謙祥益的衣裳料子好,就順手買了兩件。」
他輕輕拍了拍手裡的精緻提兜:
「這不,裡麵還有一件陰丹士林布的長衫。」
吳生頭本就暗紅的臉龐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追著問道:
「那、那這一身,到底花了多少錢?」
喬陽語氣平靜無波:
「孔老師說得冇錯,襯衫三十多,這件長衫,整整五十塊。」
話音一落,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不少人都驚得直吐舌頭,五十塊錢,抵得上尋常人家一年的開銷!
還是喬凱見過點世麵,連連點頭:
「不多!這可是正經蘇杭貨,穿著體麵又輕便,絕對值這個價!」
吳生頭的大伯吳遷,又眯起他那隻玻璃花眼,盯上了喬陽腳上的黑布鞋,湊上前仔細瞅了又瞅:
「喬陽,你這雙鞋,看著也不一般吧?」
喬陽隨口答道:
「這個倒不貴,才兩塊多。」
「我的媽呀!」吳生頭當場嗷一嗓子蹦了起來,「一雙布鞋兩塊多,這還叫不貴?!」
喬陽被他這誇張的反應逗得輕笑一聲,從腰間褡褳裡掏出一個紙包,開啟一看,竟是兩盒包裝精緻的天津香菸:
「這是天津朋友送的,大夥兒分著抽,嚐嚐城裡的味兒。」
吳君連忙雙手接過來,拆開分給眾人,一股醇厚好聞的煙味瞬間在街口散開。
喬凱抽了一口,連連點頭稱讚:
「順!這煙抽著真順口,一點不嗆人,跟喝了上好的茶水似的!」
正熱鬨間,一個紮著小辮的丫頭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正是喬陽的小侄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家拉:
「叔叔!回家啦!奶奶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就等著你呢!」
看著喬陽一身光鮮、被小侄女親昵拉走的背影,吳遷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嘆了口氣:
「嗨,冇想到這算命的瞎子,居然混得這麼好!看來這趟天津,是冇少撈錢啊!」
孔老三搖著扇子,慢悠悠道:
「老話怎麼說的?書中自有黃金屋。人家這叫——衣錦還鄉!」
吳遷嘿嘿一笑,話裡帶刺:
「黃金屋他說不定真掙下了。可那美如玉的媳婦,他就甭惦記了吧?
就他這瞎眼的模樣,哪個漂亮姑娘能看得上?」
孔老三不讚同地搖了搖頭:
「那可不一定。自古郎才女貌,他喬陽的才氣在這兒,討個好媳婦,算什麼難事?」
一旁站著的吳生頭他媽吳胡氏,生得一身圓滾滾的皮肉,像個撐滿了的小皮缸,聽了這話,嘴角狠狠往下一撇,暗地裡翻了個白眼,冷笑一聲:
「我兒子兩眼好好的,都冇娶上媳婦,還能輪到他瞎喬陽?等著瞧吧,有他哭的時候!」
夕陽緩緩落下,染紅了西南屯的屋頂,可屯子裡的閒言碎語,卻纔剛剛開始蔓延。
冇人知道,這個雙目失明的算命先生,早已在繁華的天津城裡,藏了一段無人知曉的刻骨深情。
喬陽一踏進家門,母親王秀明立刻快步上前,一把緊緊攥住他的手,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她粗糙的手掌不停摸著他的臉頰,又輕輕撫過他低垂的眼,嘴裡反反覆覆地唸叨: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一直怕你在天津……」
喬陽溫聲笑著安慰:
「媽,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在天津遇上貴人了,平安得很。」
可王秀明臉上的笑意冇多會兒便淡了下去,壓低聲音,滿臉擔憂:
「二頭,你在天津風光是風光,可村裡那些長舌婦的嘴,你可得當心。
尤其是吳胡氏,天天在背後嚼舌根,說你一個瞎子,在外頭能掙什麼乾淨錢,指不定是坑蒙拐騙來的……」
喬陽臉上的淡淡笑意慢慢收斂,眼底一片平靜。
他早就清楚,村裡人看他,從來都是兩副眼光——一邊同情他突然失明的不幸,一邊又嫉妒他遠超常人的本事。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賀全探頭進來,嘿嘿一笑:
「喬陽,在家呢?外頭有人找你,說是早就聽說你本事大,特意趕來請你給看看事兒。」
喬陽眉頭微挑。
他剛進村不到半個時辰,訊息倒是傳得比風還快。
起身剛走到院裡,就見一個穿著體麵、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帶著媳婦和孩子,一臉恭敬地等在門口。
看見喬陽,立刻上前拱手,態度謙卑:
「這位就是喬先生吧?久仰大名,我是鄰村的,特意趕來,想請先生給我家孩子看看八字。」
喬陽淡淡點頭:「進屋說吧。」
一旁看熱鬨的村民,頓時呼啦一下圍了半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吳胡氏也挺著那小皮缸似的身子,費勁地擠在人群最前麵,眼睛瞪得溜圓。
她倒要親眼看看,這個瞎眼喬陽,能說出什麼花樣來!
喬陽讓來人報上孩子的生辰八字,手指輕輕一掐,不過瞬息之間,便緩緩開口:
「這孩子八字身弱,小時候多災多難,前兩年,是不是差點丟過一次命?」
那中年男人臉色驟然一變,當場就驚得站起身:
「先生神了!正是三歲那年,掉河裡差點冇救過來!」
人群裡頓時一片譁然,驚嘆聲此起彼伏。
喬陽聲音不急不緩,沉穩有力:
「不是大災,是命裡帶點水劫。往後看緊點,別讓他靠近河溝池塘,過了十二歲,一切就都穩當了。」
男人連連點頭,又急切追問:
「那先生,他將來讀書怎麼樣?能有出息不?」
喬陽心中瞭然,這般愛動的孩子,哪能坐得住?他淡淡一笑:
「讀書是塊好料子,就是性子太野,坐不住。你們多盯著點管教,將來能考出去,不用在土裡刨食。」
短短幾句話,說得那一家人服服帖帖,滿臉信服。
臨走時,硬是往喬陽手裡塞了一筆厚實的錢,千恩萬謝,才恭敬離去。
剛纔還圍觀看熱鬨的村民,看喬陽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最初的羨慕、嫉妒,變成了實打實的敬畏。
吳胡氏嘴角撇了撇,心裡酸得翻江倒海,嘴上卻依舊不饒人,小聲嘀咕:
「哼,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僥倖罷了……」
這話剛落,就被一旁的何全狠狠瞪了一眼:「你行你上啊?別在這兒胡說八道!人家喬陽那是真本事!」
吳胡氏被懟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句話也懟不回來,隻重重哼了一聲,灰頭土臉地從人堆裡擠出去,邊走邊在心裡罵:
「一群偏心眼的東西,全都護著喬瞎子!給我等著,看我回頭怎麼收拾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