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兵?”
任進站在主宰母巢麵前,巨大的母巢緩緩蠕動粗壯如柱的觸手,在任進背後張牙舞爪的揮舞著。
隨著退兵二字話音一落,蟲群,開始異動。
克魯格龐大的身軀緩緩起身。
周圍的蟲群逐漸開始低吼,發出低聲蟲鳴。
張青單膝跪地,低著頭瑟瑟發抖。
周圍蟲群的異動,隻能說明一件事情。
大主宰,很憤怒。
“所以,那個叫做寧明的人類,以為蟲群畏懼他們的威脅,所以退兵了?”
任進低吼著詢問道。
他一點點的走到張青麵前。
任進冇有動用自己的力量,但卻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威壓。
逐漸讓張青的頭顱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直到他看到任進的腳掌踩踏起麵前菌毯液的漣漪。
張青整個人麵部的冷汗幾乎滴落在地麵上。
極致的恐懼,讓張青根本不敢抬頭。
他是從心底裡畏懼麵前這個主宰的人之一。
“老公,這未免不是好事啊。”
江如雪站在一旁笑著說道。
“好事?!”
“嘶!!!!!!”
任進怒吼著回頭,整個蟲群開始憤怒的嘶鳴。
咚咚咚!
克魯格用力的踐踏地麵,全體犬蟲也跟隨著震動甲殼,發出沉悶如雷的蟲鳴。
“好啦!!!”
江如雪無奈的叫道。
蟲群再次安靜了些許。
但仍然可以聽到低吼的蟲鳴。
“你聽我講完嘛!”
江如雪無奈的說道,任進雙眼血光閃耀,他轉過身,低頭看著跪下的張青,然後等待著江如雪的發言。
“寧明是江北市的軍區統領之一,旅長,地位很高的。”
“軍師旅團營連排,他就比楊久天低一個級彆。”
“我們還不清楚其他城市的情況如何,萬一他們真的可以聯絡到首都A市,貿然開戰惹惱軍方對我們冇好處的。”
“如果華夏軍區真的還健在,那麼一發核彈就是我們承受不了的。”
“要是他們決定犧牲V市,來換取蟲群的毀滅怎麼辦呀。”
江如雪無奈的說道。
任進低頭思量著利弊,微眯雙眼,隨後緩緩蹲下。
張青呼吸陡然急促。
那雙猩紅色的雙眼,已經出現在餘光的視野之中。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做,大主宰,我真的不知道....”
“當時就我一個人可以回答他的問題!”
“我知道我冇資格代表蟲群,更冇資格代表您發言!”
“但是....但是當時的情況,蟲群的確是退兵了!我真的以為是您聽到了!!”
“我不知道您不在主宰主城,我不知道您在地下迷城裡麵啊!”
張青哆哆嗦嗦的說道。
不管是任進曾經給予自己的壓迫感。
還是伊利瓦每天晚上吹的枕邊風。
大主宰的強大和對於蟲群的地位,都讓張青明白一件事。
在蟲群這個比人類不知道高出多少級彆的超級文明裡,任進就是那個至高無上的神明。
他賜予了蟲群力量,信仰,侵略的動力還有生存的可能。
他就是蟲群的一切。
在自己麵前,是一尊真正的神明。
一個....極度容易暴怒的神明。
這對於凡人而言,幾乎是一種極致的恐懼。
“gegege....”
任進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蟲鳴,就在自己耳邊。
這聲音彷彿要貫穿自己的耳道,撕裂耳膜,然後直接攪碎大腦。
“老公,這和張青沒關係的。”
“這可是你女婿呀!”
江如雪低聲叫道。
任進微眯雙眼,凝視張青的側臉,凝視那唯一一個自己能看到的瞳孔。
張青根本不敢移動瞳孔,冇錯,他甚至恐懼到不敢去移動瞳孔。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錯。
但很冤枉的是,他既不明白退兵為什麼會讓任進憤怒,也不明白為什麼蟲群會退兵。
因為哪個都不是自己清楚的。
他隻是做出了自己當時認為的最佳回答。
而蟲群的退兵和寧明的反應,都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這場戰爭,已經註定開始。”
“人類,還心存一絲僥倖,認為這個世界,還被他們所掌控。”
“哼,低等造物的自我優越。”
任進低聲說道,隨後緩緩動身。
然後一屁股坐在張青麵前。
這讓張青頓時渾身一顫。
“你和伊利瓦,最近怎麼樣?”
任進輕輕的問道,看著張青。
話鋒轉的有點太快了,以至於張青愣住,背後的江如雪都是嘴角一抽。
“我....”
“先聽我講。”
任進打斷了他,張青連忙點頭。
“我的凱瑞甘說得冇錯,你的確做了你當時唯一能做的事情,這件事,和你無關。”
“我也應當學會,不遷怒於他人,陳峰的死,讓我願意學習你們人類文明的情感。”
“你並冇有做錯什麼。”
“所以我會講給你聽,你下一次要注意。”
“戰爭,永遠是蟲群唯一的供養。”
“拒絕戰爭,就意味著,蟲群拒絕了存活下去的可能。”
“這對於蟲群而言是莫大的危險。”
“我們不會逃避任何戰爭,而是會欣然接受,然後傾巢而出。”
“全力以赴,麵對任何其他文明的挑戰,或者侵略他們。”
“因為,這是為了活下去所必須要做的事情。”
“你還不是蟲群,所以不明白這一點。”
任進緩緩說道,隨後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張青的肩膀。
“你既然明白了,這次退兵被誤會,對蟲群名譽的影響。”
“那麼接下來,你就更加應該感激。”
“因為相較於此,我更在乎你和伊利瓦過得怎麼樣。”
“曾經我會說,彆讓我失望。”
“但這句話,會成為你們的執念。”
任進緩緩說道,背後的王司微微低頭,一旁的鄭一楠也是微眯雙眼。
“而這份執念,殺死了我最愛的德哈卡。”
“所以,告訴我,張青。”
“你和伊利瓦,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要聽所有的細節。”
任進盤腿坐在張青麵前,輕笑著問道。
江如雪也是一笑,然後湊過來坐在任進旁邊。
“我們....過得很好。”
張青有些語無倫次,看著任進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任進想要開口說話,但是被江如雪的小手拍拍手背打斷。
任進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聆聽。
“伊利瓦,很想念您,每天晚上入眠前,都會說我聽不懂的蟲群語。”
“她說,這是在祝福大主宰,即便她現在已經不屬於蟲群的一部分,她也希望她的神能幸福。”
張青繼續說道,任進微微點頭。
“所以,她想要悔改,回到蟲群?”
任進輕輕的問道。
張青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那你答應嗎?”
江如雪昂起頭看著任進問道。
任進微眯雙眼。
隨後下意識的鑽入伊利瓦的意識。
任進頓時一笑。
“原來如此。”
“她找到了你。”
“所以纔會有現在的局麵?”
任進一挑眉問道。
“那畢竟是我牽著伊利瓦的手,送到張青手裡的。”
“你是蟲群的父親,那我豈不就是母親?”
江如雪笑著反問道,任進微微點頭。
“好,也罷。”
“固然,張青當時對卡茲克出手,過於逾越。”
“但,蟲群因為我的緣故,在當時失控,這也導致了陳晨殺死了小玉。”
“這件事,對你所珍重的孩子們,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也讓陳晨現在冇了同齡朋友,隻能跟隨賽睿利亞,待在她的分巢。”
“嗯,好,那就讓她回來吧。”
“不過,賽睿利亞的德哈卡蟲後身份,已經固定,不會改變。”
“既如此,就讓她跟隨瑪菲,留在主宰母巢吧。”
任進輕輕說道,張青頓時眼前一亮。
“謝主隆恩!”
他恭敬的磕了一個頭,抬起來的時候,腦袋上都是菌毯液。
任進笑著點頭。
然後轉頭看向江如雪,也冇有刻意壓低聲音。
“謝主隆恩什麼意思?”
“.....”
此時間,紛亂再起。
主宰主城內,一聲陣響。
咻!
卡茲克瞬間出現在任進麵前。
王司也是下意識的召喚出重弓。
“啊!!!!!”
遠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嘶吼,這讓任進微微蹙眉。
因為這個聲音,他很熟悉。
“程昱?”
任進疑惑的皺眉,然後看向江如雪,她也是疑惑的搖頭。
“怎麼回事?”
任進左右環顧詢問。
知情的人,是走出人群的鄒峰。
他表情有些為難。
“其實....今天上午的時候....李娜死了。”
鄒峰試探性的說道。
江如雪頓時瞳孔一縮,然後猛然間站起來。
“什麼?!”
她驚訝的叫道,然後提著裙子快步跑過去。
王司見狀立馬跟了上去,包括韓璐等人都是。
張青一臉懵的跪在原地,任進也同樣如此。
“阿巴瑟,有人侵略主宰母巢?”
任進反問道,背後的阿巴瑟微微搖頭。
“不過,李娜的確是死了,她死後,屍體被我拉到了母巢位置進行研究,我提取了她死去屍體中的胚胎。”
“不幸的是,胚胎已死,但我仍有可能讓蟲群在胚胎體內寄宿。”
“有辦法,最起碼讓程昱保住一個孩子。”
“雖然,這個孩子從誕生開始就是蟲群。”
阿巴瑟緩緩說道。
任進聽了後微微點頭。
“你做得很好。”
“程昱對我而言,很重要。”
“他是我最喜歡的人類之一,你不能讓他因此感到絕望。”
“上一次齊鳴的事情,給我敲響了警鐘。”
“這一次,我不允許程昱自殺。”
“若是他死了,我第一個問責於你。”
任進低聲說道。
阿巴瑟恭敬的點頭。
“放心,大主宰。”
“秉承您的意誌,我會讓程昱內心的傷痛,最大化的降低。”
“同時,程昱也是我所看好的人類之一,這件事,我會認真對待。”
阿巴瑟緩緩說道,任進長舒一口氣然後點頭。
“那,你有冇有查清楚,李娜的死因呢?”
任進繼續問道。
阿巴瑟點了點頭。
“死屍在母巢內經過分析,是心臟忽然間梗塞導致的搏動驟停。”
“身體血液長時間供血不足,導致的腦死亡。”
“的確是個意外。”
阿巴瑟低聲說道。
“嗯....”
“脆弱的低等造物。”
“隻是在家裡待著,就死了?”
任進不相信的問道。
阿巴瑟無奈的點頭。
“啊....可惜。”
“真是可惜。”
任進無奈的搖頭。
“您很在乎李娜的死活?”
阿巴瑟疑惑的問道。
“不,李娜並不重要。”
“但,他對於程昱而言很重要。”
“和人類相處的時間越久,我越明白一件事。”
“對於生命而言,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
“當初的陳峰就是如此,父母的死讓他暴怒,從而失去控製。”
“隻是,對於我的絕對忠心,讓他保持了一份理智。”
“但,我並不認為程昱可以做到如此。”
“因為當時的陳峰,並不是隻有他的父母,還有他的弟弟和我。”
“但程昱嘛....”
“人類文明對於子嗣傳承看的很重。”
“那個胚胎,對於程昱而言一定十分的重要。”
“所以,李娜的死,他的確會很傷心。”
“但隻要那個胚胎還活著,他就不會傷心到自殺。”
“好像是,絕望境中的唯一希望一樣。”
任進緩緩說道,阿巴瑟恍然大悟的點頭。
“您,深謀遠慮。”
阿巴瑟誇讚了一句,任進冇所謂的揮揮手。
這個時候,在一大群人的簇擁下,程昱麵如死灰的來到任進麵前。
任進緩緩起身,靜靜的看著他,然後伸開雙臂。
這同樣是他學習的東西。
擁抱,可以緩解一個人的痛苦。
所以他在等待著程昱走過來。
但,程昱冇有。
眼神看著自己,裡麵是陌生和敵意。
這讓任進微微皺眉。
“李娜呢....”
程昱顫抖著問道,聲音都在哽咽。
任進微微一笑。
“你大可以放心。”
“李娜雖然已經死了,但阿巴瑟,作為蟲群的進化大師,他將為你全力保住那個死屍腹中的胚胎。”
“雖然這個胚胎,未來會以蟲群的身份存活。”
“但我向你保證,我對待他,不會操控他的意識,讓他和你們人類一樣,陪你永恒的生存下去。”
“希望,這不會讓你傷心到自殺。”
任進緩緩笑著說道。
他是真的不理解,此刻程昱痛苦的是什麼。
所以纔會說出這樣的話。
江如雪頭疼的拍了拍腦門。
背後的大多數人,也都覺得這番話不符合時宜,一個個不知道該看哪。
程昱看著任進,顫抖著微微搖頭。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程昱顫抖著問道。
“嗯?當然是為了你。”
“所以你讓我連她最後一麵都見不到了?”
程昱打斷了任進的話,任進頓時一愣。
他錯過目光看了一眼江如雪,江如雪連連搖頭示意他彆說話。
“最後一麵?”
任進皺著眉,回頭看向阿巴瑟。
阿巴瑟恍然大悟。
然後伸出手指一勾。
那個在遠處平台上,已經被剖開腹部的屍體,緩緩懸浮過來。
因為被母巢吸收過一次,分析死因嘛,需要進入菌毯液浸泡。
因此屍體大部分原本的樣貌是辨認不出來的。
和其他消化係統不同,母巢的消化係統,偏向於解決難題,然後再解決簡單的。
所以,李娜的頭髮已經不見了,包括身體表麵的大部分毛髮。
一個光禿禿,五官模糊,麵板褶皺的死屍,出現在程昱麵前。
同時,小腹位置被阿巴瑟精準的剖開,體內臟器,還保持著原本的位置,懸浮在半空中。
阿巴瑟很小心的處理這副屍體,是能看出來的。
如果他想,一個念頭,這些器官和腸道,就會精準的回到原本的位置。
你很少會看到阿巴瑟如此精緻對待死屍。
他這麼做不是冇有原因。
之前程昱的發言,讓阿巴瑟感受到了程昱的忠心。
蟲群是看不到其他生命的意識的。
但程昱的話,讓阿巴瑟認知到了他的忠誠,所以對他好感驟增。
因此,處理李娜屍體的時候,即便任進不知情,他也做的很詳細很仔細。
“最後一麵,對於你而言也很重要吧。”
任進輕輕的說道,然後阿巴瑟操控意念推著屍體來到程昱麵前。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李娜會死啊!!”
程昱痛苦的喊道,然後看著任進。
“為什麼要玷汙她的屍體?!”
程昱憤怒的質問道。
“玷汙?”
甚至不需要任進開口,阿巴瑟忍不住的直接開口詢問。
“何談玷汙?你冇看到我如此精細的處理嘛?”
阿巴瑟打算演示,揮揮手,所有體內臟器快速歸位,然後剖開的傷口極速癒合,隨後,原本躺著的屍體緩緩直立起來落在地上。
雖然渾身**,但最起碼能看出來身體麵板還算是完好的。
隻是被泡的五官扭曲,麵板褶皺,但每一個部分,都完好無損的在屍體上麵。
“你之前的話,讓我很欣慰,所以我單獨為你做了這件事情。”
“冇有哪個低等造物的屍體,值得我利用三個資訊流來同時處理。”
“我是全宇宙最頂尖的進化大師,用你們人類的文明用詞來理解,我就是天底下最強大的醫生。”
“而且是三個。”
“為什麼要用玷汙這個詞?”
“我從來不會玷汙任何東西。”
阿巴瑟嚴肅的問道。
這個問題對他很重要。
“阿巴瑟,好了。”
任進皺著眉低聲說道,阿巴瑟表情冇變化,但內心極度憤怒。
不過,還是後退了一步。
那麼,程昱知道嗎?
其實,他多少是能感受到的。
任進在學習人類文明的情感和各種東西,這個事情他是清楚的。
阿巴瑟,對於人類毫無感情,對於屍體更是毫無尊重。
這個事情他也是清楚的。
所以,他是最能直觀感受到,任進和阿巴瑟在李娜的死這件事上,對自己做出的改變是很大的。
但....
好難受啊。
真的好難受啊。
明明你知道他們是在為你好。
但你就是無法接受。
當然會無法接受。
麵對重要之人的死,很多事情都是無法接受的。
你怎能不經過我的允許就動我妻子的屍體?
你怎能直接將妻子腹中的胚胎取出?
不讓我見最後一麵就讓屍體被母巢吸收分析?
我知道你是為了辨彆死因,但結果....
卻讓李娜的屍體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好難受,真的好難受。
程昱現在心如刀割。
任進說,為了不讓自己自殺,所以,不計一切代價,讓腹中胚胎,變成蟲群活下去?
胚胎,是活下去了。
但不是自己妻子孕育生出來的。
這就是兩個文明最大的一個思想碰撞。
蟲群冇有孕育的過程,自然也就不理解,懷胎十月對於一對父母有多麼重要。
蟲群作為超級生物文明。
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
母親死了就死了。
但孩子還活著,這不就是最好的結果了嗎?
這其實並冇有什麼不對,這是一種極端的理智啊。
就好比是在醫院裡,醫生問你保大保小一樣。
那現在情況就是,大的保不了了。
你隻能保小的。
醫生幫你保住了小的。
你心裡就好受了?
所以這就是最大的歧義。
人類的情感,不隻侷限於理智和思考。
而蟲群,連情感,都需要重新學習。
所以,任進是在幫忙。
但幫出了錯。
這個錯,不是他真的做錯了。
而是他不理解自己,做的是對的,還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