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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港,是我大學時期常去的一個清吧。
在找到這個地方以前,它並不在我常去的任何區域,招牌甚至低調到讓人循著導航都不一定找得到。
但當那天我路過那條小巷時,仍像是被什麼牽引了一般,找到了它,並走了進去。
老闆名叫路寞,眼下有一小道疤,麵容是清晰的。他調酒時很專注,話不多,但偶爾會點評時事,角度刁鑽又真實。
打過幾輪交道,我很快清楚了他也是劇情既定安排好的角色,卻冇有產生年少時常有的失落情緒。
或許……我已經習慣了。
但我還是成了這裡的常客。直到我大學畢業,工作閒暇之餘偶爾也會到這裡小酌兩杯調節心情。
這或許也是既定劇本安排好的,但無妨,我確實需要這樣一個地方脫離模範生活,得以喘息。
7
我以為我的生活會一直這樣下去,在虛假的舞台上扮演完美的【慕言何】,偶爾在默港的一角享受片刻休憩,然後過完這成功的一生。
直到那個夜晚,我看見了他。
8
那是一個男人,頭髮有些長,髮尾軟軟地搭在後頸上,一個人蹲在默港對麵的馬路邊,目光呆呆地盯著清吧門口。
他太紮眼了。
那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狀態,比任何靚麗的外表都更吸引我。明明是有趣
9
默港那晚之後,我冇有立刻采取行動。
我需要觀察,也需要時間判斷,這麼一個比他人清晰的麵孔,一個充滿異常的行為模式,一個看我的眼神裡藏著太多複雜資訊的陌生人,他究竟是既定劇情中的新角色,還是這個對我來說完美的世界中出現的【差錯】。
我很確信我從未見過他,更不曾知曉過他的名字。因此,當他的臉是那樣清晰地出現在視線時,我纔會覺得特彆,也很難不被吸引。
於是我讓陳助去查,但叮囑他,方式要溫和,資訊層麵即可,不要驚動對方。
因為他看起來很容易受驚。
10
幾天後,陳助提交了一份簡單的報告給我。
徐霽,男,二十四歲,自由撰稿人,筆名是“我還能說啥”。履曆簡單到近乎空白,教育背景模糊,工作記錄零星,社交痕跡稀少,經濟狀況困窘,目前還處於無固定住所狀態。
附在報告檔案最後的照片裡,他蜷在西區橋洞下的鋪蓋捲上,身影單薄,看起來孤苦伶仃。
這是一個掙紮在生存線上的邊緣人形象。清晰,但似乎毫無特色。
但既然能被我看清長相,說明他往後必然還會和我有接觸。隻是,看過他的履曆後我實在冇辦法想出他要如何和我建立關係,又能建立什麼樣的關係,且這與我在默港門口感受到的那種強烈的異常感似乎也有些對不上。
是他的內在與我的感知到的外在產生了偏差,還是這份看起來簡潔明瞭的履曆本身,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模糊?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阻止我瞭解他,深挖他的過去一樣。
於是我讓陳助繼續留意,但不必深入。
我隱隱覺得,過於主動的探查,會驚擾到這個突然出現的角色。也有可能,會觸發這個世界某種未知的【修正】機製。
就像我曾經試圖做一些超出【慕言何】該做的事情,後來被強製推回到所謂的正軌那樣。
……
11
就在我思考如何更自然地接觸他時,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普通的信封,通過公共郵筒寄到公司前台,收件人是我。
裡麵隻有一張紙,貼滿了從各種印刷品上剪下來的字:
【信任並非堅不可摧,陰影往往藏在最光亮之處。】
【遠航的巨輪,也需警惕水下不起眼的暗礁。】
冇有署名,冇有其他多餘的資訊。但指向性明確得讓我神色一凝。
第一句,像在暗指張董。這位公司高層近期的某些小動作,我確實有所察覺,隻是還在權衡敲打的時機和方式。知道這件事的人,隻有我公司的幾個心腹,屈指可數。
第二句中的“遠航”最開始讓我以為是指代近期與慕氏有競爭的遠航實業,可聯絡整句想似乎不合邏輯。那麼重點便是“暗礁”……我不禁聯想到子公司海鴻物流那份過於漂亮的財報。
隻是財務部的內部審計剛剛開始,疑點尚未證實,訊息還處於絕對封鎖狀態,不應該為他人所知。
寫信的人,不僅知道這兩處連許多高層都不清楚的隱憂,而且還用一種預警的口吻,是在威脅,還是提示?
可誰會在乎慕氏內部的隱患?競爭對手巴不得即刻爆發,利益相關者更會直接以此要挾……
這種藏頭露尾卻又精準點撥的方式,還隱約透著一種古怪又笨拙的善意,所以不應該是這兩方角色。
“……”
我瞬間聯想到了一個特彆的人。
徐霽。
這封信出現的時間點正好與他一前一後,作為引起我注意的媒介非常合適。
還有他身上那種慌慌張張的特質,以及他作為自由撰稿人可能具備的文書處理能力,都很難讓人不聯想到。
徐霽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這樣一個清晰生動的,似乎知曉一些隱秘,又處境窘迫的角色……
我合上報告,做出了決定。
我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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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助,”我按下內線,“找到徐霽先生,客氣地請他來一趟……不,接到我家吧。”
我想正式見見他。在可控的環境裡,近距離觀察這個特彆的人會如何反應。
這像是在做一個實驗,而我會是那個設定初始條件的人,很有趣。
目光落至桌前的工作專案,我摁了摁太陽穴,將剛升起的興致收起了些。
在他到來之前,我要處理幾份加急檔案,與海外分部進行簡短的視訊會議,駁回市場部一個過於理想化的提案。
世界仍在按照高效的既定軌道執行,徐霽的出現隻是個插曲,我的生活主體,依然是慕氏集團的工作。
我不能,也不會讓一個未知變數過度影響核心事務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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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是這樣的。
然而在審閱報告的間隙,那張橋洞下的照片和默港初次見麵他錯愕的表情卻經常在我的腦海中閃回。
那種原始的,毫無庇護的生存狀態,與我所處的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他是如何讓自己身處那種境地的?在這個世界裡,但凡我見過的麵容清晰的人,雖不至於每個都光鮮亮麗,但也不至於會落魄如他一般。
徐霽……
真是個神奇的人。
14
陳助將他帶進客廳時,我正準備從二樓下來。
他並冇有發現我在樓上,於是我刻意放慢了腳步,默不作聲地打量他。
徐霽比照片上更瘦,穿著看起來質量不太好的連帽衫,坐在客廳沙發上,脊背繃得筆直,眼神逡巡著四周,帶著小心的好奇與驚歎,以及無法掩飾的侷促。
像一隻誤入現代化玻璃溫室的野生小動物,對陌生的環境充滿警惕。
還挺可愛的。
15
我走下樓,到他對麵坐下,然後叫他:“徐霽。”
他立刻應聲:“是,慕總。”聲音有些乾澀,表情看起來更緊張了。
我不打算迂迴,直接提到了那封信。徐霽的反應很有趣,先是偽裝得不算太好的短暫茫然,然後是試圖用“靈感”“寫作素材”之類的話搪塞過去,眼神飄忽,不敢與我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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