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納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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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告發魏征偏袒親屬,徇私舞弊。李世民吩咐中書令溫彥博調查,查無實據。溫彥博奏報說:
“魏征不善於迴避是非,遠離嫌疑。雖無私心,卻也有可以責備的地方。”
“你剖析剖析其中的緣由。”李世民走來走去,一邊甩動雙手。
“他個性強硬,說話尖酸刻薄,不留餘地,難免不得罪人。”
李世民讓溫彥博把話直接說給魏征聽,特彆吩咐說:“從今往後,叫他注意人與人之間的分際。”
隔了幾天,魏征進宮覲見,凸額頭皺得老高,打著比方說:
“臣以為君主與臣屬密切如同一體,應該互相至誠相待。如果上下左右都心存分際,那麼國家的興亡就難以預料了。微臣不敢接受陛下的訓諭。”
“喔唷,”李世民頓時省悟,“朕的說法當真有些不妥。”
“臣幸運地能事奉陛下,”魏征拜了兩拜,“再請求一次,願陛下讓我做個良臣,不要讓我做忠臣。”
“良臣,忠臣,有什麼區彆?”
“後稷、契、皋陶,君臣齊心合力治理天下,共享榮耀,就是良臣。關逢龍和比乾犯顏直諫,身死國亡,就是所謂的忠臣。”
李世民拍手叫好,賜給魏征綢緞五百匹。
交州都督、遂安公李壽因貪汙罪被撤職。李世民瞭解瀛州刺史盧祖尚文武全才,清廉公正,征召他入朝,溫言軟語地說:“交趾需要得力的人選前去鎮撫,挑來選去,選中了你。”盧祖尚謝恩退出。不久又感到後悔,便以舊病複發相辭。李世民派人傳諭:“一介匹夫還遵守承諾。你為什麼答應了朕而又反悔?”盧祖尚仍不肯上任。李世民再次召見,盧祖尚照樣拒不從命。李世民氣得暴跳如雷:“我連一個人都指使不動,怎麼能治國治民?”下令將盧祖尚斬於朝堂上。等到冷靜下來,他反覆想了想,覺得處理過了頭。
數日後,李世民與大臣們議論北齊文宣帝是怎麼樣一個人。魏征借題發揮,借古諷今,拖著長聲悠然不迫地說:
“文宣帝狷狂暴躁,可是有人跟他爭論,理屆時卻能聽從對方的話。當時青州長史魏愷出使南梁還朝,調任光州長史。魏愷不肯赴任。丞相楊遵彥奏告文宣帝。文宣帝大怒,召見魏愷大加責備。魏愷申辯道:‘我先前當大州的長史,出使返回,隻有功勞,冇有過失,反而改任小州的長史,所以不願意成行。’文宣帝回頭對楊遵彥說:‘他說得有理,應該重新安排。’文宣帝對事不對人,知錯能改,便是他的長處。”
“是啊,”李世民受了啟示,“盧祖尚雖然缺乏臣工的道義,殺他也未免過分了,看來朕還不如文宣帝。”於是下令恢複盧祖尚的官品及子孫的門蔭。
魏征五短身材,相貌平平,凸出的前額下兩隻眼睛顯得凹陷,短而扁平的鼻子,薄嘴唇,頦下的一簇絡腮鬍遠看恍然倒掛的黑漆木魚。他聲音洪亮,言辭鏗鏘,昂揚激越,如同鐵鍋炒豆子,都是一個一個蹦出來的。由於閱曆豐富,見多識廣,博古通今,再加上他那過人的膽略與氣概,耿介剛正,開誠佈公,常常犯顏直諫,善於扭轉國君的過失。即使碰上李世民非常惱怒的時候,他也照樣麵不改色,侃侃而談,或者苦苦相勸,帝王的神威也不得不為之收斂。魏征曾經告假去祭掃祖墓,回京後進宮銷假,發現李世民舉止失常,他眨動著黑而粗的眼睫毛,故意詢問道:
“聽人說陛下打算巡幸南山,隨從人員正整裝待發,然而還冇有成行。不知是什麼原因?”
“起初確實有打算,朕害怕你又來嘮叨,所以中途停止了。”
魏征莞然一笑,李世民也跟著笑起來,笑得宛如雪天裡消寒的篝火,又像天與海的儘頭的白帆那樣開朗而純真。
西域進貢的一隻鷂鷹,李世民很中意,美滋滋地置於臂膀上,邊欣賞邊撫弄它的羽毛。遠遠地望見魏征走了過來,他急忙把鷹藏進了懷裡。魏征奏事時有意拖延時間,說個冇完冇了,結果鷂鷹在李世民的懷裡給憋死了。
李世民和幾位近臣在內殿議事。王矽走進門,瞥見一位美女在旁邊侍候,覺得眼生,又有些奇怪,反覆打量了幾眼。李世民耳根一陣發燒,指著美女告訴王珪說:
“她是廬江王李瑗的妾,李瑗殺了她丈夫娶納的。”
美女兩彎淡淡的蛾眉顫動了一下,倏而閃耀著秋波盈盈的媚眼,脈脈含情,勾人心魂。“賤種,水性楊花的下流坯子!”王矽心裡罵了一句,隨即離開座位,站立起來。
“陛下,李瑗的做法,是對,還是不對?”
“殺她的丈夫,奪他的妻子,還用問對與錯嗎?”
李世民一表態,王矽牽動了一下嘴角,話語像澗穀的流水一樣脫口而出:“從前齊桓公知道郭國國君滅亡的原因,在於喜好良言卻不采用,而桓公本人則捨棄進良言的人。管仲認定桓公與郭公冇有什麼差彆。眼下,美女留在陛下左右,愚臣倒是糊塗了,以為陛下覺得李瑗的做法冇有錯。”
“不要瞎想,朕冇有彆的意思。”
“瓜田李下,自避嫌疑。”魏征從旁邊敲了一錘子。
“你們一唱一和像拉鋸一樣,真叫人受不了。”
“嗨,我們隻不過說說而已,也冇有彆的意思。”
“開言見肺腑,你的意思,我的意思,無非一回事。朕不會給你們留下口實,留下笑柄,自然會意思意思。”
李世民不再留戀,遣送美女出宮,讓她回到自己父母的身邊去了。
美女走後,李世民感到身旁好像缺少了一件東西,有種空虛的感覺,還夾雜著一些沮喪:“魏征、王矽挾持朕也太厲害了,簡直不放過一言一行。朕並無非分之想,隻不過她的伺候體貼入微,合朕的心意,而且姿容秀麗。”他心裡不舒坦,到禦花園轉了半個圈,又信步走到了內教坊。教坊是唐代宮廷中專門管理娛樂性俗樂歌舞活動、教習音樂舞蹈的機構,隸屬於宮中掌管禮樂的最高行政機構太常寺。唐玄宗開元二年,才把教坊從掌管禮儀祭祀樂舞之類雅樂性歌舞的太常寺分開。李世民讓一些宮女在教坊學習唱歌,並命太常寺少卿祖孝孫親自教授。可是宮女們大都缺乏音樂天賦,水平也參差不齊,學得慢,又老唱不好,嗷嗷眺眺,很刺耳。李世民豎起兩道似蹙的眉毛,鬍鬚都翹了起來,責怪祖孝孫一通之後,氣得拂袖而去。祖孝孫博學多才,精通樂理,武德九年受命更定雅樂,斟酌南北,參考古音,製成大唐雅樂,於貞觀二年完成。第二天上朝,溫彥博和王珪進諫道:
“孝孫乃高雅之士,讓他去教宮女唱歌,進而又加以訓斥。陛下的指派本來就不妥,更不應該發脾氣。”
“朕把你們當作寵臣,理應忠誠地侍奉君主。想不到反而混淆視聽,欺君罔上,替祖孝孫說話。”
溫彥博見李世民紫漲了麪皮,兩眼噴火,連忙行禮謝罪。王璉卻立定在原地不動,振振有詞地說:“陛下一直要求臣工襟懷坦白,實話實說。我們的話難道有私情嗎?今天是陛下有負於微臣,不是微臣辜負陛下。”
退朝後,李世民凝神反省了很久,然後感慨深深地對房玄齡說:“自古以來,帝王虛心納諫的確困難。朕責備溫彥博和王矽,回想起來很不應該。希望你們不要因此而泄氣,不肯儘言。”
“皇上喜怒無常,臣下今後有話也不敢說嘍。”魏征不肯放過說話的機會,插進來說。
“朕已經反省過來了。還用得著諫嗎?”
“忠言逆耳,看來皇上還是不大願意聽。”
“就你嘴尖,”李世民帶著親切風趣的口吻佯嗔道,“哪天有空,要讓你諫個夠。”
“微臣進言,從來都是就事論事,而不選擇時間。”
“朕說不過你,拿你冇奈何。”
房玄齡把筆擱到筆架上,一手扶著案麵站立起來:“皇上身邊有個魏征,國家幸甚,臣民幸甚。”
“今天是個什麼好日子,房愛卿如此高興?”李世民就便坐了下來。
“人逢喜事精神爽。”房玄齡笑了笑,“長孫衝定親,無忌兄請我當月老。”
“物件是哪家的?”魏征把臉側向房玄齡。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噢,長樂公主出嫁,我正要向皇上賀喜嘞。”
“有話儘管說,我不會計較。”李世民做了個手勢。
長樂公主是長孫皇後的親生長女,特彆受寵愛,即將出嫁長孫無忌的長子衝,李世民敕令宮廷總管,陪送的嫁妝要成倍超過皇妹永嘉長公主。魏征撚著下巴上的鬍子想了想,引證曆史典故拖聲慢氣地說:
“漢明帝在分封皇子的采邑時說:‘我的兒子不可跟先帝的兒子相比。’皇子們的封地隻有楚王、淮陽王的一半。而今上女兒的嫁妝,卻要超出皇妹的一倍,豈不是跟漢明帝的做法恰好相反?”
“愛卿提示得好,讓我去轉告皇後。”
李世民退進後宮,把魏征的話告訴了長孫皇後。長孫皇後心頭一喜,蒼白的臉頰升起兩片潮紅,露出了笑意:
“屢次聽你稱讚魏征,臣妾不瞭解內中情由。今見其引證禮教來抑製皇上的私情,真不愧是社稷良臣。我跟你是結髮夫妻,多蒙恩寵禮遇,每次講話都要察言觀色,不敢輕率冒犯威嚴。朝臣遠不如你我親近,他卻敢於直言不諱,實在難能可貴。”
“你讚成他的意見?”李世民故作驚疑之狀。
“不僅讚成,還要賞賜,以資鼓勵。”
長孫敏命內侍攜帶四百貫錢和四百匹絹,去魏征宅第行賞。然後在宮中召見魏征,和顏悅色地說:“聽說魏卿公正耿直,今日得以切身體驗,可見名不虛傳。哀家謝謝你的直言極諫和忠貞不屈。”
“娘娘過獎啦,”魏征跪拜道,“微臣受皇家恩典,還未及報答萬一,受之有愧呀!”
“卿家不必謙虛,哀家心中有數。你的忠心天日可表,隻怕日久天長,遭到挫折以後,改變態度,有所退避。”
“娘娘放心,在任何情況之下,微臣都定當以社稷安危為重,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有你這句話,哀家則無憂矣。”
“微臣性情粗硬,不避忌諱,說不定哪一天冒犯天顏,將遭致殺身之禍。”魏征跪倒在地,雙肩抽搐著,雙手蒙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湧流出來。
長孫敏示意內侍扶起魏征,賜了座位,好言慰勉道:“卿家儘管直言極諫,不必顧三顧四,一切有本宮擔待,不會讓你吃虧。”
魏征再拜告辭,長孫敏吩咐內侍代她一直送到宮門外,拱手而彆。
從此以後,魏征更加壯了膽,發揚光大他的直諫精神,理直氣壯地進言諫諍,甚至跟李世民爭得麵紅耳赤。李世民雖然心中不快,但是深知他出於好心,並非惡意,該採納時採納,該諒解時諒解,該忍讓時儘可能忍讓。忠言畢竟逆於耳。有一次,魏征當真把李世民惹火了。
河內人李好德患瘋症,胡說八道,語涉誣妄。李世民下詔按察其事。大理丞張蘊古奏道:
“李好德受疾病折磨,早已驗證,依法不當治罪。”
“包庇壞人!”治書侍禦史權萬紀惡狠狠地檢舉道,“張蘊古籍貫相州,李好德的三哥李厚德當相州刺史,明明是討好做人情。辦案不公,必須嚴厲懲處。”
李世民大發雷霆,憤然不能自抑,下令在集市路口斬了張蘊古。權萬紀以告發彆人和揭露朝臣的**而得到李世民的寵信,許多大臣由此遭受嗬斥。滿朝文武都因害怕有所顧慮而不敢說話,噤若寒蟬。魏征挺身而出,坦露直陳道:
“權萬紀等小人,不識治國大體,以揭人之短討好聖上,以進讒言作為獻誠。陛下並非不知其卑劣,隻是喜歡聽他那些飛短流長的鬼話,瞭解臣工飲食起居等私生活,判斷其忠貞勤勉,或者滿足某種不正常的好奇心。”
“朕並冇有把他們的話都當真。有時候不過是取取樂,解解悶,一笑置之。”
“不管怎麼說,用小人決不是好事,難免不聽信其讒言,無事生非,君臣之間產生隔閡。陛下縱然不能標舉善行給世俗做榜樣,也不要親近奸佞而自毀形象。”
沉默片刻後,李世民曲裡拐彎地說:“朕常常擔心由於個人的喜怒而妄加賞罰,所以鼓勵你們極力諫諍。而你們也應當接受彆人的指控,不可以自己的喜惡強求於人,厭惡彆人冒犯。假如你自己不能接受彆人的勸告,又怎麼能去勸告彆人?”“皇上信任權萬紀,終究會鑄成大錯。”
“那也隻能到時候再說,朕也不能憑感覺或感情隨意斥退臣下。”
君臣各持己見,不歡而散。
退朝回宮,李世民鐵青著臉,牙齒咬得咯咯響,怒氣如火山爆發似的噴射出來:
“討死!真不知天高地厚,看我找機會殺掉這個莊稼漢!”
“皇上,”長孫敏暗暗吃驚,“今天怎麼發起大火來了,誰惹怒了你,莊稼漢指誰?”
“魏征,討厭鬼,老是在朕的耳邊絮絮叨叨,說長道短,甚至肆無忌憚地在殿堂上當眾羞辱朕。”
長孫皇後一聽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旋即退進寢殿,脫下便服,換上明黃色的錦繡朝服——上繡金龍、祥雲、八寶及海水紋樣,頭戴飾以九暈四鳳的鳳冠,腰橫玉帶,足踏朝靴。返回正殿,端肅儀容,準備以大禮叩拜。李世民瞪圓了眼睛,上前扯住長孫敏問道:
“梓童,怎麼回事?你要乾嗎?”
“向皇上賀喜啊!”長孫敏脆快地答道,“臣妾聽說,隻有皇帝英明,臣工才能正直。現今朝廷中有魏征等正直大臣,肯定是由於皇上虛己納下,鼓勵極言規諫。臣妾怎麼能不祝賀!”
“常言道,妻賢夫禍少。看來想做個開明的皇帝,也離不開賢內助。”李世民心情一變,轉怒為喜。
自從即位以來,他一則操勞國事,二則妃嬪成群,很少跟長孫敏好好交談,體貼溫存。今天瞧見長孫敏過了而立之年,益發顯出了她的持重和賢淑的魅力。長孫敏也注視著夫君方正的大臉盤,那青少年時代頑皮活潑的樣子幾乎蕩然無存了,而勃勃的生氣和活力卻有增無減,還平添了幾分深沉和執著的神情。
他那細細長長的眼睛,眼梢微微向太陽穴挑去,黑眼珠靜懸如同星月,急閃恰似雷火電光。他的耳朵很大,耳垂也很肥厚,耳輪分明,外圈和裡圈格外勻稱,像是雕刻出來的玉質品。嘴上邊的鬍髭成弧形向上彎曲,彷彿可以掛弓,更加突現出了他的凜然雄姿和瀟灑的氣度。
長孫敏覺得臉上熱烘烘的,呼吸急促,心頭像有千百隻螞蟻爬過,下身湧動著一股潮熱。李世民也感到耳熱心跳,手心裡透出一片熱汗。夫妻倆就像久彆重逢一樣,更像初戀似的互相端詳著。李世民在肚皮上摸了摸,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聞聞看,我身上是不是有了氣味?洗個澡,好不好?”
“我也正要沐浴,”長孫敏的大眼睛裡隱含著渴望的情態,“咱們一起進浴室唄。”
“用不著拐彎抹角,其實我已經作好了準備,該慰勞你了。”
“說錯啦,天子與女人同床共寢,叫做行幸、召幸。反過來,對於女人而言,叫做承幸或者沐浴恩露。”
“瞧你的氣色,如同新婚時那樣,臉都羞紅嘍。”
“冇羞,冇羞。”長孫敏把臉貼到了李世民的胸口上,“你才害羞哩。”
“男子無醜相,我纔不羞。”李世民順勢把她抱了起來,大步咚咚地走進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