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山間的民宿,老舊得彷彿隨時會融入背後的黑暗。板壁縫隙裡鑽進來的風,帶著林地的濕寒,吹得油燈的火焰忽明忽暗,在牆壁上投下我們搖曳晃動的、巨大的影子。那對老夫婦店主,像是兩尊被山風磨蝕了的石像,除了必要的應答,再無多話。晚飯是簡單的山菜、醃蘿蔔和糙米飯,盛在粗陶碗裏,滋味寡淡,帶著一股柴火煙熏氣。用過飯,老嫗才用含混的方言,指了指屋後,說那裏有一處小的露天“湯”,若不怕簡陋,可洗去風塵。
藤野先生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沿著屋後一條濕滑的石子小逕往下走,不過十餘步,便聽到淙淙水聲。撥開幾叢恣意生長的蕨類,眼前豁然一處小小的岩窪,天然形成池子模樣,邊上用粗糙的石塊略略壘砌過。一股乳白色的溫泉,從岩縫中泊泊湧出,匯入池中,熱氣蒸騰而上,與山間夜晚的寒氣相遇,凝成白茫茫一片霧靄。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特有的、略帶刺鼻的氣味。
四下裡寂靜得可怕。遠處黑黢黢的山林輪廓,像伏踞的巨獸,唯有溪流不知疲倦的奔響,更反襯出這天地間的空寥。脫去衣物,浸入水中,一股滾燙的暖意瞬間包裹了全身,旅途的疲乏與骨子裏的寒意,似乎都被這地底湧出的熱流緩緩化開。
藤野先生靠在池邊一塊較為光滑的岩石上,頭微微仰著,閉著眼。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麵容,水珠順著他瘦削的臉頰和脖頸滑落。我們都沉默著,隻有水流輕微的晃動聲。
“周君,”他忽然開口,聲音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有些悠遠,“今日在火車上,見你望著窗外山林,神色鬱鬱。可是想起了什麼?”
我怔了怔,未曾料到他留意到我的失神。熱水熨帖著麵板,心底那點一直被壓抑著的、瑣屑的煩惱,竟有些鬆動。“也……沒什麼。隻是看著那無邊無際的林子,想起些舊事。”我頓了頓,覺得在這與世隔絕般的深山熱湯裡,有些話似乎可以不必那麼拘謹,“學生初到日本時,在東京,亦或是後來在仙台,總免不了被人指指點點。拖著辮子時,是‘豬尾巴’;剪了辮子,穿上製服,混在人群中,自以為無甚分別了,可那目光……仍是不同的。”
我想起弘文學院裏,那些日本同學看似客氣,實則疏離的眼神;想起初入仙台醫專,同級生們竊竊私語,投來的好奇與輕蔑交織的目光;想起在看那些“日俄戰爭”影片時,周圍爆發的、令我如坐針氈的“萬歲”聲。
“他們看我們,總像是看著什麼稀罕物,或是……低人一等的存在。”話一出口,便覺有些失言,忙補充道,“自然,如先生這般,待我以誠的,亦是有的。”
藤野先生依舊閉著眼,彷彿在仔細聆聽那溪流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人有分別心,乃是常情。東洋與西洋,日本與清國,城裏與鄉下,士族與平民……處處是分別,處處是界限。”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蒼涼,“我年輕時,在東京大學醫學部求學,亦是如此。”
我微微一驚。藤野先生極少談及自己的過往。
“那時,”他繼續說著,語速很慢,像是從記憶的深井裏一桶桶地打撈,“從德國來的先生們,自然是高人一等的。他們講授的是最新的醫學,用的是精密的儀器,言談舉止,都帶著一種……我們當時稱之為‘文明’的氣度。日本的學生們,擠破了頭想得到他們的青睞,學他們的做派,彷彿沾上些日耳曼的氣息,自己便也高貴了幾分。”
熱泉汩汩湧出,水汽更濃了。
“同學和前輩之中,便有那等心思活絡、善於鑽營的。譬如……森林太郎君。”
森鷗外!我心中一震。這位文豪、軍醫總監,大名如雷貫耳,竟與藤野先生是同期?
“那時的森林太郎,才華橫溢,鋒芒畢露,德文極好,深得德國先生們的賞識。”藤野先生的嘴角,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並非欣悅,倒像是自嘲,“他著和服,卻能操一口流利德語,與教授們談笑風生,引經據典。我們這些後來的、來自地方、木訥寡言的,在他麵前,便顯得格外土氣與笨拙。”
“他看人,眼神是銳利的,帶著審視與衡量。於他而言,學問、身份、乃至國家的強弱,似乎都有一套明晰的標尺。合乎尺度的,便是‘文明’、‘進步’;不合的,便是‘野蠻’、‘落後’。”藤野先生睜開眼,望著蒸騰的白霧,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我曾上過他的解剖實習課。他執刀極穩,下刀精準,對屍體的構造,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探究欲。那時我便想,此人日後,若非一代名醫,便是……罷了,都是舊話了。”
他輕輕撥動了一下身前的熱水,盪開一圈圈漣漪。“我提及此事,並非要論人是非。隻是想說,周君,這世間的歧視與輕蔑,其根源,有時並非在於你本身如何,而在於他人心中那把固執的尺子。你來自清國,在他們眼中,那尺子便已短了一截。這不是你的過錯,更非你需時時背負的枷鎖。”
水聲潺潺,他的話語,像這溫泉水一樣,緩慢地浸潤過來。
“我出身於漢醫世家,自幼讀的是《傷寒論》,背的是《黃帝內經》。初入大學,接觸這西洋的解剖、生理,何嘗不感到隔閡與衝擊?那一個個拉丁文名詞,那一具具冰冷的人體,彷彿都在嘲笑舊日所學之虛妄。也曾彷徨,也曾自我懷疑。”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然則,醫道求真。人體之奧秘,並不會因你是東洋人或西洋人,是日本人還是清國人,便有所不同。血管該如何走行,臟器該如何位置,自有其客觀之理。我們能做的,便是拋開那些外在的尺子與標籤,用這雙手,這雙眼,去貼近,去觀察,去窮究那真實。唯有握住這真實,方能在種種偏見與喧囂中,立得住腳。”
他轉過頭,目光透過朦朧的水汽,落在我臉上。那目光裡,沒有憐憫,沒有訓誡,隻有一種同行者般的平靜與期許。“清次這具遺體,其詭異超乎常理,背後牽涉恐更深。探尋其根源,或許艱難,或許危險,但這本身,便是‘求真’之路。你既同行於此,便當有此覺悟。不必因他人的目光而妄自菲薄,亦不必因前路的未知而心生畏懼。”
我望著先生那被水汽濡濕的、清臒而嚴肅的麵容,心頭那股積鬱已久的、混雜著屈辱與茫然的塊壘,彷彿被這溫熱的泉水與懇切的話語,漸漸化開了些許。是啊,血管該如何走行,臟器該如何位置,自有其理。這道理,簡單,卻有力。
我們在池中又浸泡了片刻,直到指尖的麵板都起了皺。起身出浴,山間的寒氣立刻撲麵而來,激得人一哆嗦。用粗硬的布巾擦乾身體,穿上衣服,那被熱水浸透的暖意,似乎已滲入了四肢百骸,抵禦著外界的清冷。
回到民宿那間兼作堂屋的廳堂,老掌櫃正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修補著什麼農具。見我們出來,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藤野先生走上前,從懷中取出那張摺疊的、邊緣磨損的紙片,小心翼翼地展開,指著上麵的字跡,用盡量清晰的日語問道:“老人家,打擾了。請問,這‘大川添’的這個地方,該如何走?”
老掌櫃停下手中的活計,湊近油燈,眯著眼,吃力地辨認著那墨跡。他那佈滿老繭、指甲縫裏嵌著黑泥的手指,在“大川添”三個字上摩挲了一下,又移到下麵那行小字“山深き木霊の応ふ……”上,停留了更久。
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臉上的皺紋像是瞬間加深了許多。他抬起頭,看看藤野先生,又看看我,眼神裏帶著一種明顯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這裏……就是大川添。”他啞著嗓子,用濃重的方言說道,手指點了點紙片上的地名,“你們找這地方……做甚?”
藤野先生神色不變,語氣平和:“受一位故友所託,前來探訪其舊居。他名叫清次,曾是位畫師,多年前離鄉,據說便是從這大川添出去的。”
“清次?畫師?”老掌櫃喃喃重複著,渾濁的眼睛裏掠過一絲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那茫然又迅速被一種複雜的、混合著驚疑與忌諱的情緒所取代。他搖了搖頭,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自言自語:“沒……沒聽說過這個人。這山裡,哪有什麼畫師……”
他的否認,顯得有些生硬,與其說是真的不知,不如說是一種下意識的迴避。
藤野先生沒有追問,隻是將紙片稍稍挪動,指著背麵那行和歌邊上的、更為具體的地址標註——那是千早未曾提及,但紙片上原本就有的、更細微的一行小字:“大川添奧猿橋畔”。
“那麼,這個地方呢?‘奧猿橋畔’?”藤野先生的聲音依舊平穩。
老掌櫃的目光觸及“猿橋畔”三個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那抹戒備之色更加濃重,甚至帶上了一點……恐懼。
“那裏……”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嚅囁著,“去不得……早就沒人住了,荒廢了……路也快沒了,邪性得很……”他連連擺手,像是要驅趕什麼不祥的東西,“你們外鄉人,不要去!聽我一句勸,不要去!”
他的反應,如此激烈,反倒印證了那地址的非同尋常。
“老人家,我們隻是去看看,並無他意。”藤野先生堅持道,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可否告知,該如何前往?”
老掌櫃盯著我們看了半晌,見我們態度堅決,最終頹然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裏帶著山裡人認命般的無奈。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指向窗外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順著屋後那條溪,一直往上遊走……走到沒路的地方,看見一座快塌了的、藤蔓纏滿的木橋,就是猿橋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警告,“橋對麵……就是你們要找的地方。不過,我勸你們……唉,天亮再去吧,白天……好歹亮堂些。”
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農具,低頭修補起來,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藤野先生道了謝,將紙片仔細收好。我們回到那間狹小的客房。油燈如豆,窗外是沉沉的、萬籟俱寂的山夜。遠處,似乎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物的嗥叫,悠長而淒厲,很快又被無邊的寂靜吞沒。
“邪性得很……”我回味著老掌櫃的話,那恐懼不似作偽。
藤野先生吹熄了油燈,室內陷入一片黑暗。隻有格子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星月的光。
“睡吧。”他在黑暗中平靜地說,“明日,去那‘猿橋畔’看看便知。”
我躺在冰涼的鋪席上,聽著屋外溪流永恆不變的奔響,想著老掌櫃驚懼的眼神,想著清次那詭異的身體,想著藤野先生溫泉中的話語。這寂靜的山村,這“木靈迴響”的深處,那“猿橋畔”等待我們的,究竟是何等的“真實”?
寒意,無聲無息地,重新沁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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