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永四年秋,德川幕府的刀,終於落到了九州。
告示貼在平戶城大手門前:“嚴禁切支丹宗門,凡藏匿南蠻教士、私行禮拜者,鄰裡連坐,町屋盡毀。”
鐵炮足輕挨家搜查,稍有嫌疑便被拖走,哭喊聲從清晨響到日暮。
南蠻寺首當其衝。
羅德裡格斯修士與天草種元連夜被轉移,教堂封條重重。
但鄭一官知道,那地窖裡的鐵箱並未移走。
安倍晴信親自帶人加了三重結界,又以“京都土禦門家封印”為名,將整個教堂劃為禁地,連幕府役人也不得入。
“這隻是開始。”李旦將鄭一官喚至暗室,神色凝重,“幕府禁教是表,肅清異力是裡。江戶已設陰陽寮,專司查緝妖異之事。平戶港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遲早要被清洗。”
他攤開海圖,手指劃過台灣海峽:“下月初三,我的船隊要往呂宋。一官,你隨我走。”
鄭一官沉默。案上,定海星盤泛著幽微的銀光。
他夜夜對盤打坐,雖未再見未來幻景,卻能感到血脈與星盤之間,漸漸生出一線若有若無的聯絡。
“世伯,若我走了,星盤……”
“自然帶走。”李旦斬釘截鐵,“此物在平戶一日,便是禍端。那夜的黑影隻是試探,真正的覬覦者,尚在暗中窺伺。”
窗外忽然傳來喧嘩。兩人推窗望去,隻見港口方向濃煙滾滾,隱約有炮聲。
“是荷蘭船!”
兩人趕到碼頭時,場麵已然駭人。
三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快艇呈品字形,正與海中的某物交戰。
那物大半隱在浪濤下,隻露出十數條章魚般的觸腕,每一條都有桅杆粗細,佈滿吸盤與骨刺。觸腕拍擊海麵,浪頭高過城牆。
“海妖……”有老水手顫聲道,“是沖港口的怨氣來的!”
鄭一官看得分明。那怪物周身纏繞著濃黑的怨煞之氣,狂亂暴戾。
恐怕是禁教令下,平戶港累積的恐懼、憤怒、絕望,引來了這深海的孽物。
荷蘭快艇且戰且退。科恩站在首艇艏樓上,手中並無刀劍,卻捧著一本厚冊,正疾速翻頁。他肩頭的渡鴉尖嘯一聲,展翅飛向怪物。
鳥爪觸及觸腕,燒出焦痕。怪物吃痛,攻勢稍緩。
“裝填銀彈!”科恩用荷蘭語下令。
炮手們抬出特製的彈箱。
“放!”
火光迸射。六發炮彈同時擊中怪物軀幹,沒有驚天爆炸,卻迸發出刺目的白光。白光中,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嚎,觸腕瘋狂揮舞,擊碎了一艘靠近的日本關船。
又是一輪齊射。這次炮彈在半空炸開,化作一張銀光巨網,罩住怪物。
怪物掙紮著,身軀開始潰散,化作腥臭的黑水,融入波濤。
海麵漸平。
港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超越常識的戰鬥震撼——說白了,這就是用火炮發射的驅魔術啊。
科恩收冊下船,麵色如常。他走到鄭一官麵前,看了眼他懷中微鼓的衣襟,微微一笑:“鄭公子看到了?這就是知識的力量——將不可理解之物,納入可控製的體係。”
“那怪物……”
“是深淵裏那東西的眷族。”科恩壓低聲音,“南蠻寺的封印鬆動,逸出的氣息引來了它們。好在,我早有準備。”
他頓了頓,忽然問:“李公的船隊,下月要出海吧?”
鄭一官心頭一凜。
“不必緊張。”科恩望向海天相接處,“這平戶,我也待不久了。幕府禁教令一下,荷蘭商館處境尷尬。我已申請調往巴達維亞,或許明年此時,我們會在南洋再見。”
他拱手作別,轉身時又停住:“對了,臨別贈言。你懷中那物,莫要在海上輕易示人。”
荷蘭人離去後,李旦低聲道:“此人危險,但所言非虛。一官,離島之事,你須速決。”
當夜,鄭一官去了平戶城西的鬆浦家別院。
田川鬆在月下等他。她已脫下巫女服,換上樸素的町人服飾,長發用木簪綰起,不施脂粉,卻比任何妝扮都清麗。
見鄭一官來,她未語先笑,眼底卻有淚光。
“你要走了。”
不是詢問,是陳述。
鄭一官點頭,取出那枚溫潤如水的玉佩,輕輕放在她掌心。
“這是我鄭家世代相傳之物,今日交予你保管。”
田川鬆握緊玉佩,指尖發白:“何時歸來?”
“三年。”鄭一官凝視她的眼睛,“三年內,我必回來接你。無論那時我是富是貧,是榮是辱。”
“若三年不來呢?”
“那便當我死了。”鄭一官聲音沙啞,“你可另嫁……”
話未說完,田川鬆抬手掩住他的唇。她的手很涼,帶著夜露的濕意。
“我等你。”她一字一句,“三年等,十年等,一輩子也等。但你答應我。無論海上風浪多大,無論世道多險,你要活著回來。”
月華如水,灑在兩人身上。遠處傳來守夜人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鄭一官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匕,割下一縷頭髮,又示意鬆也割一縷。
兩縷髮絲交纏,他用紅繩仔細繫好,放入貼身香囊。
“以此為誓。”
田川鬆也解下頸間的勾玉,係在鄭一官腕上,打了個死結。
“熊野大神會庇佑你。”
兩人相擁,久久無言。直到東方泛白,別院傳來晨起的動靜,鄭一官才鬆開手,倒退三步,躬身長揖。
“保重。”
他轉身離去,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步。
鬆立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晨霧中,終於淚如雨下。
她握緊玉佩,輕聲自語:“一定要回來……我和孩子,都等你。”
她已有兩月身孕,未曾告訴任何人。
離島那日,平戶港大霧。
李旦的船隊共五艘福船,滿載瓷器、絲綢、漆器,還有藏在底艙的特殊貨物。
各家委託轉運的密信、古籍、以及一些不便見光的器物。
鄭一官的艙室內,定海星盤用油布層層包裹,埋在米袋之下。
起錨前,安倍晴信竟來送行。
這位陰陽師一身便服,隻帶一名侍童。
他將一卷帛書交給鄭一官:“這是《星見初階》,土禦門家不傳之秘。你既有星盤,不可不識星象。”
鄭一官鄭重接過。
“還有一事。”安倍晴信望向濃霧深處,“昨夜觀星,‘客星’已移至‘天津’與‘造父’之間。此乃大凶之兆,主海路血光。你此行務必小心。”
“謝晴信公提點。”
“三年之約,莫忘。”安倍晴信拱手,“若你能活到那時,京都見。”
船隊緩緩駛離港口。鄭一官站在艉樓,望著平戶城在霧中漸隱。這座島給了他血脈覺醒的契機,給了他刻骨的愛戀,也給了他沉重的責任。
李旦走到他身邊,遞來一個望遠鏡:“看看西南方。”
鄭一官舉起鏡筒。霧靄中,隱約可見三艘荷蘭快艇的輪廓,正朝著台灣方向航行。科恩站在甲板上,似乎也在回望平戶。
“他也走了。”
“各懷心思罷了。”李旦淡淡道,“不過,昨夜荷蘭人擊退海妖的手段,你如何看?”
鄭一官沉吟片刻:“神道符咒,須心誠則靈;陰陽術式,須修為深湛。但荷蘭人銀彈,普通炮手裝填發射即可生效。他們將神秘之力,變得如銃炮般人人可用。”
“正是。”李旦目光深邃,“這便是西人的可怕之處。他們不信‘道’,卻信‘理’;不求‘悟’,但求‘用’。長此以往,東方的玄妙,恐要被他們拆解成工具。”
船入外海,霧漸散。陽光破雲而出,海麵金鱗萬點。
鄭一官回望平戶最後一眼,將那片陸地深深印入心底。他知道,這一去,再回來時,自己將不再是通譯鄭一官。
或許是海商,或許是寇首,或許是別的什麼。
但無論如何,他要在這三年裏,找到能讓鬆子和孩子安穩度日的路。
也要找到,駕馭星盤、履行契約的路。
船帆鼓滿南風,航向碧波深處。
港外海底,某個沉睡的存在,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覆蓋著整個海床的、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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