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繆爾走出博物館，感覺自己像是從深海驟然浮出水麵，肺部充滿了渾濁壓抑的空氣。
那張記錄著密碼的薄紙，緊貼在他的胸口。
陽光依舊毒辣，炙烤著聖伊格納西奧的紅土街道，但塞繆爾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需要一個空間，需要遠離那些堆積如山的檔案，需要理清紛亂的思緒。
本能地，他再次走向鎮外那條被稱為“遺忘之河”的渾濁支流。彷彿隻有在那流動的、能吞噬記憶的水邊，他才能從這過於沉重的發現中獲得片刻喘息。
河岸比小鎮更加低窪，潮濕的水汽從土黃色的河麵蒸騰而上，混雜著腐爛水草與淤泥的腥鹹氣息，粘稠地附著在麵板上。幾艘破舊的漁船擱淺在岸邊，船身被白蟻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如同腐朽的巨獸骸骨，漁網掛在歪斜的桅杆上，沾滿了褐色的泥漿，在微風中無力地飄蕩。幾個麵板黝黑、沉默不語的漁民蹲在船邊，用粗糙如同樹皮的手指修補著漁具，眼神空洞地望著河麵，對塞繆爾的到來毫無反應。
塞繆爾找了塊稍微乾燥些的河岸石坐下，腳下的泥土鬆軟而黏膩，幾隻黑色的潮蟲飛快地鑽入石縫。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內袋，那裏裝著父親的照片和那張致命的密碼記錄。
他開始在腦海中梳理線索：梅爾書房裏那冰冷的氛圍、那些偽裝成農業書籍的革命文獻、鎮長口中與軍政府合作的德國僑民、檔案裡代號明確的轉移行動、異常的技術人員和物資清單……
“外鄉人……你的影子很重。”
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突兀地在身側響起。他猛地轉頭，看見不遠處一棵枯死巨樹投下的扭曲陰影裡，蜷縮著一個老婦。是瑪利亞·薩帕塔。她比上次見到時更加憔悴，整個人幾乎要融入身下那張破舊的草蓆和周圍的泥土裏。灰白骯髒的頭髮用爛布條胡亂纏著，深褐色的麵板緊貼著嶙峋的骨骼，皺紋深得如同刀刻，一雙混濁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裏麵沒有任何光彩。
塞繆爾認出了她。鎮上人口中的“瘋婆子”，那個據說能聽見死人說話、被孩子們扔石子的可憐人。
他此刻心亂如麻，實在沒有精力再去應付一個神誌不清的老人。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勉強擠出一個敷衍的表情，希望她能像鎮上其他人一樣，對他這個“外鄉人”敬而遠之。
但瑪利亞並沒有離開。她反而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挪動身體，向他靠近，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骨節“哢哢”的細微聲響，彷彿這具軀殼隨時都會散架。
“他們都笑我……說瑪利亞的腦子被河鬼吃掉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河水流動的聲音掩蓋，“他們看不見……耳朵被泥巴塞住了……但影子裏的東西，一直在低語……在小鎮裏，在雨林裡，在那白色的房子裏……”
塞繆爾的心微微一動。“白色的房子”？他皺起眉頭，依舊沒有接話，但原本想要驅趕她的手勢停了下來。他覺得這大概又是瘋癲的囈語，與梅爾無關隻是巧合，但一種莫名的直覺讓他選擇了繼續聽下去。
瑪利亞見他沒有反應，混濁的眼睛裏似乎掠過一絲焦急。她抬起顫抖得像風中秋葉的手指，指向塞繆爾，又彷彿是指向他身後小鎮的方向。“你……你身上有那種味道……冷鐵和舊紙的味道……還有……還有地底下的寒氣……”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你靠近了它們……那些蒼白的東西……”
“蒼白的東西？”塞繆爾下意識地重複，心臟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
“蒼白！像水裏泡了很久的死人！”瑪利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眼神開始渙散，瞳孔微微放大，彷彿視線穿透了塞繆爾，看到了某種恐怖的景象。“他們從地底爬出來……不，是從鐵鳥的肚子裏！轟隆隆……天空在哭喊，鐵鳥撕開雲層，把他們吐在這片土地上！”
鐵鳥！塞繆爾渾身一震，檔案中U艇運輸的終點，那些“歐洲技術顧問”可能的抵達方式：軍用運輸機！他屏住呼吸。
瑪利亞的身體開始輕微地痙攣，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像是在抵抗無形的束縛。“他們拿著……拿著碎片！光碰到它就覺得靈魂要被抽走了！”她嘶啞地喊著，臉上充滿了極度的恐懼，“他們在低語……用不是人話的低語……要把不一樣的都燒掉，把活人的生氣……像榨甘蔗汁一樣……榨出來！縫到他們自己身上！”
塞繆爾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頭皮陣陣發麻。
這不是巧合！這絕不是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瑪利亞·薩帕塔，這個被所有人嘲弄的老婦，此刻在譫妄狀態下的每一句破碎的嘶喊，都像一把鑰匙，猛烈地撞擊著塞繆爾在梅爾書房和檔案館中獲得的所有線索！
她在用另一種語言，一種源於直覺、恐懼和可能被某種力量侵蝕的感知，描述著同一個恐怖的現實！
“他們在哪裏？！那些蒼白的東西，領頭的是誰？”塞繆爾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他抓住老婦枯瘦如柴的手臂，觸手一片冰涼的黏膩，他壓低聲音，急切地追問，試圖從那片意識的迷霧中打撈出更確切的資訊。
瑪利亞像是被他的觸碰灼傷，猛地掙脫，力量大得驚人。她雙手抱住頭，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起來。“不能看！不能看他的臉！”她尖利地哭喊起來，聲音破裂不堪，“那是……那是很多張臉疊在一起！一張臉、兩張臉。他換了臉！換了臉！！”
瑪利亞的哭喊聲漸漸低弱下去，最終變成了無意識的嗚咽，她又變回了那個蜷縮在草蓆上、神誌不清的老婦，彷彿剛才那番耗盡所有力氣的、石破天驚的譫妄，從未發生過。但那些話語，已經像最深刻的烙印，刻在了塞繆爾的靈魂裡。
他站起身，俯視著這個被真相壓垮了理智的可憐老人，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瘋子，而是一個悲劇性的見證者，她的意識可能因為長期暴露在某種邪惡力量的輻射下，或者因為窺見了過於恐怖的現實而崩潰，但她感知到的核心，卻是真實的。
轉身離開河岸時，塞繆爾的步伐異常沉重，卻又無比堅定。他握緊了口袋裏的父親的照片和那張密碼記錄，走向那座如同巨大棺槨般沉默的白色小樓，眼中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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