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光的蒲公英原野,彷彿沒有邊際。
孫蓀意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墨團身後,裙裾拂過那些溫順的、帶著露珠光澤的草葉,惹得點點熒光沾上衣角,像是綴上了來自夢境的星辰。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這每一步都踏在驚奇之上,讓她捨不得走快。
“墨團,”她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軟軟的依賴,“我們到底要去哪兒呀?”
這問題她問了好幾遍,明知不會有回應,更像是一種對這片靜謐美景的讚歎。
然而,這一次,回應來了。
一個清亮、帶著點兒慵懶拖腔,又異常熟悉的聲音,突兀地在她腦海中響了起來:
“去找能幫忙的人呀,笨蓀意。”
孫蓀意猛地剎住腳步,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線勒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腳邊那隻優哉遊哉的黑貓。
“誰?誰在說話?”她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原野上空無一人,隻有漫天漂浮的光絮和搖曳的生輝草葉。
墨團也停了下來,它轉過身,仰起那張毛茸茸的貓臉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瞳裡,那兩輪微縮的月亮閃爍著,清晰地映出她驚愕的表情。然後,它極其擬人化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除了我,還能有誰?”
那聲音,分明就是墨團的!語調、那股子慵懶勁兒,甚至帶著它平時撒嬌時喉嚨裡慣有的咕嚕尾音,隻是化作了清晰無比、直接在她心神中響起的語言!
“墨……墨團?!”孫蓀意指著它,手指微微發顫,“你……你會說話?!”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夢中之夢,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起來。
墨團甩了甩尾巴,那點雪白的尾尖在空中劃出一個得意的弧度。它歪著頭,眼神裡充滿了“你現在才知道嗎”的意味。
“不是‘說話’,”它糾正道,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智慧感,與它平日裏搗亂闖禍的形象判若兩貓,“是‘心意相通’。在這裏,在我們的地盤,你自然能聽懂我的話了。憋了這麼多年,可算能跟你好好聊聊了。”
孫蓀意張了張嘴,半晌沒發出聲音。巨大的震驚過後,是如同泉水般咕嘟咕嘟冒出來的、壓也壓不住的好奇與興奮!
“天啊!你真的能……能跟我聊天?”她一下子蹲下來,平視著墨團,眼睛亮得驚人,“所以,這裏真的是貓夢境?是你帶我來的?你平時在家裏是不是都在心裏偷偷笑話我?還有,你上次打翻爹爹的硯台,是不是故意的?快說!”
她連珠炮似的發問,恨不得把這十幾年沒聊的天一次性補回來。
墨團被她問得似乎有點頭大,它伸出帶著粉色肉墊的爪子,嫌棄似的輕輕按在孫蓀意湊得太近的鼻尖上。
“停停停!你問題太多了,笨蓀意。”它收回爪子,優雅地舔了舔,“帶你來的當然是我。至於笑話你嘛……偶爾,比如你對著鏡子糾結戴哪支簪子的時候。”
“好啊你!”孫蓀意佯怒,伸手去捏它的耳朵,卻被墨團靈活地躲開。
“說正事,”墨團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它望向原野的深處,“貓夢境現在遇到了麻煩,很大的麻煩。我們需要找到‘那個人’,他或許有辦法。”
“麻煩?什麼麻煩?”孫蓀意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這片如此美好的地方,也會遇到麻煩嗎?
“是一種‘遺忘’,”墨團的聲音低沉了些,“一種叫做‘忘川守’的力量正在侵蝕這裏,它讓色彩褪去,讓聲音消失,讓記憶化為虛無。你看——”
它抬起爪子,指向遠處那片貓脊般柔軟山巒的某一處。孫蓀意順著它指的方向凝神望去,果然發現,在那片原本應該色彩斑斕的山巒邊緣,有一小塊區域顯得異常灰暗、沉寂,像是畫捲上被水浸濕後暈開的一團墨汙,了無生機。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孫蓀意的脊背。
“那我們快去找能幫忙的人!”她立刻說道,保護這片美麗世界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跟我來,”墨團轉身,繼續帶路,“他應該就在前麵不遠了。”
一人一貓再次前行,隻是這一次,空氣中多了可以交流的言語,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穿過一片格外茂密、光芒也格外絢爛的蒲公英叢,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原野在這裏微微隆起,形成一片舒緩的斜坡。坡頂之上,生長著一棵極其巨大的、枝葉如同淡紫色水晶琉璃般的大樹。樹冠如華蓋,灑下柔和的光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樹下的那個人。
一個身著月白色長衫的少年,正背對著他們,坐在一塊光滑的、彷彿自帶溫潤光澤的青石上。他的膝上,橫放著一張造型古樸的七絃琴。修長的手指正輕輕撫過琴絃,卻沒有發出任何實際的聲響。然而,隨著他指尖的流轉,孫蓀意清晰地看到,他周圍的空氣在微微震顫,那些發光的蒲公英絮彷彿被無形的旋律牽引,圍繞著他緩慢、優美地舞動,排列成種種玄妙的圖案,時而如流水潺潺,時而如繁星點點。
這無聲之琴,竟在以光為譜,演奏著一曲視覺的樂章!
孫蓀意看得呆了。
墨團卻像是見到了老朋友,歡快地“喵嗚”一聲,撒開四爪就奔了過去,親昵無比地蹭著那少年的腿。
撫琴的動作停了下來。
少年似有所覺,緩緩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孫蓀意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是一張極其清俊的麵容。膚色白皙,鼻樑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櫻粉。最動人的是他那雙眼睛,眼型微長,眼尾略略上挑,瞳仁是清透溫潤的淺褐色,像是品質極佳的蜂蜜,又像是被春日暖陽照亮的琥珀。此刻,那眼中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訝然,隨即化為清澈的笑意,如同微風吹皺了一池春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腳邊撒嬌的墨團身上,笑意加深,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它的頭頂。
“是你啊,引夢者。”他的聲音響起,如同他的琴聲一般,清越、溫潤,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墨團,落在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孫蓀意身上。
四目相對。
孫蓀意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微微發燙。她從未見過這般氣質的少年,清雅如同山間明月,溫潤好似鬆下之風,與她在杭州城裏見過的所有世家公子都截然不同。
少年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早已預料的熟稔?但那情緒消失得太快,快得讓孫蓀意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的笑容依舊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與距離感。
他站起身,將古琴小心地置於青石之上,然後朝著孫蓀意,拱手行了一禮,姿態優雅從容。
“在下高第,”他開口道,聲音如同玉石相擊,“不知姑娘芳名,為何會來到這貓夢境之中?”
孫蓀意這纔回過神,慌忙斂衽還禮,心跳依舊有些失序:“我……我叫孫蓀意。”她指了指已經蹭著高第衣角、一臉滿足的墨團,“是墨團,我的貓,帶我來的。”
高第聞言,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墨團,眼中瞭然之色更濃:“原來是引夢者選中的人。”他復又看向孫蓀意,眼神溫和而專註,“孫姑娘不必驚慌,此地雖是夢境,卻並非虛妄。你能來此,便是緣分。”
他的目光掃過孫蓀意周身那些因為她初次見到陌生少年而微微紊亂、逸散出的淺粉色光點,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但沒有點破。
“墨團說,”孫蓀意想起正事,語氣急切起來,“貓夢境遇到了麻煩,叫什麼‘忘川守’,在吞噬這裏!我們是來找能幫忙的人的,高公子,你……”
高第點了點頭,神色變得鄭重了些許:“墨團所言不錯。忘川守之力,日益猖獗。它本司職遺忘,如今卻偏執地想要抹去一切,讓萬物歸於死寂。”他頓了頓,看向孫蓀意,那雙蜂蜜色的瞳仁裏帶著探詢,“在下不才,對此地略知一二,或可盡綿薄之力。隻是,要對抗忘川守,並非易事,需要集結諸多力量。孫姑娘可願與我……同行?”
“同行”二字,他說得輕緩,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
孫蓀意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保護這片墨團珍視的、如此美麗的夢境世界,與這位看起來既神秘又可靠的少年一起冒險,這聽起來簡直像是話本裡纔有的故事!
“我願意!”她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少女特有的、未經世事的勇敢與熱忱,“需要我們怎麼做?”
高第看著她毫不作偽的積極模樣,臉上的線條似乎又柔和了幾分。他彎腰抱起地上的墨團,墨團舒服地在他臂彎裡窩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雙月亮眼瞳眯了起來,顯得愜意無比。
“首先,”高第撫摸著墨團光滑的皮毛,目光投向遠方那抹不祥的灰暗,“我們需要去尋找幾位特殊的朋友。它們擁有獨特的力量,是阻止忘川守的關鍵。”
他抱著貓,向前走去,月白色的衣袂在帶著光絮的微風裏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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