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時光如同被施了魔法的晨露,閃爍著令人沉醉的光輝。伊娃——我賦予了這個褻瀆之作如此神聖的名字——在甦醒後的數週內,展現出令人驚歎的溫順與純真。
她那與富江彆無二致的麵容上,常常帶著新生兒般的茫然與好奇,那雙深邃的黑眸注視著我時,充滿了孩童般的依賴。
父親,她總是這樣稱呼我,聲音如同春日融雪般清澈,請告訴我,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為什麼鳥兒會歌唱?
每天清晨,我會帶著伊娃在實驗室上方的花園中散步。她對待每一朵花、每一隻昆蟲都表現出近乎神聖的敬畏,那神情常常讓我暫時忘卻她可怕的起源。
看啊,父親,某天早晨,她輕撫著一朵沾滿露水的玫瑰,它的生命如此短暫,卻又如此絢爛。這難道不是最動人的悖論嗎?
我沉浸在創造者般的狂喜中,耐心地教導她一切。
她不僅迅速掌握了語言,還展現出對周圍世界深刻的洞察力。不過短短數日,她已能流暢閱讀我書房中的大部分書籍;一週之後,她開始與我討論康德的哲學命題;到了第二週,她甚至能指出我實驗記錄中的幾處計算錯誤。
然而,隨著她意識的覺醒,某些令人不安的特質也開始顯現。
她對自己的起源表現出病態的興趣,經常長時間站在鏡子前,撫摸著自己的臉龐和身體,彷彿在確認這個形態的真實性。
有一天,我撞見她正在翻閱我從富江公寓帶回的一本筆記。她的手指輕柔地撫過那些陌生的文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彷彿在閱讀自己熟悉的語言。
你能看懂?我驚訝地問。
她抬起頭:這些文字很熟悉,就像在夢中見過。
第一個不祥的征兆發生在她甦醒後的第三週。
那天下午,我正在教授她基本的解剖學知識,當她手持手術刀進行第一次解剖時,我驚恐地發現她的手法異常熟練,彷彿早已進行過無數次類似的操作。
放鬆,父親,她頭也不抬地說,刀尖精準地分離著肌肉組織,您看,隻要順著肌理走向,就能完美地分離而不造成不必要的損傷。
你從哪裡學會的這些?我聲音乾澀地問。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我不知道...當拿起刀具時,我的手指似乎自己就知道該如何移動。
更令人不安的是她對疼痛的異常反應。某次她不慎被玻璃劃傷手指,我急忙上前準備為她包紮,卻見她癡迷地注視著湧出的鮮血,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多美的顏色啊,她輕聲低語,生命的顏色...
“你不會感覺到疼嗎?”
“疼?”她眨著美麗的眼睛,“哪個是疼?”
隨著時間推移,伊娃開始展現出對周圍人強烈的掌控欲。她能夠精準地捕捉每個人最細微的情緒變化,並以此巧妙地操控他們的行為。連我們家最頑固的老仆人馬丁,也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優先滿足她的每一個突發奇想。
小姐今天想要新鮮的紫羅蘭裝飾房間,馬丁某天對我說道,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殷勤,我這就去集市尋找。
我這才驚覺,伊娃已經在我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整個宅邸的人都變成了她忠實的仆從。
最可怕的轉變發生在她開始表現出對的偏執追求。她花費數小時在鏡前端詳自己的容顏,有時會突然陷入沉思,用手指細細描摹五官的輪廓。
這裡,某天她指著自己左眼下方的淚痣,是不是應該再深一點?這樣會更...完美。
我試圖引導她關注更高尚的事物,向她展示天文望遠鏡中的星辰,講解音樂中的數學之美。她確實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但總是很快將話題引回對形體之美的討論。
父親,某夜我們觀測土星光環時,她突然問道,您認為宇宙中是否存在絕對完美的形態?
在上帝創造的萬物中,每個存在都有其獨特的美。我謹慎地回答。
她轉過頭,月光在她完美的側臉上投下銀輝:但如果...如果我們可以創造超越上帝作品的完美呢?
這句話讓我不寒而栗。在她甦醒後的第六週,一場意外徹底撕破了溫情的假麵。
那天伊麗莎白意外提前從洛桑的親戚家返回。當我帶著她走進實驗室上方的客廳時,伊娃正坐在窗邊閱讀。兩個女子對視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這位是伊娃,我的...遠房侄女。我結結巴巴地介紹,這位是伊麗莎白,我的未婚妻。
伊娃緩緩起身,行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屈膝禮。但她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伊麗莎白,那目光中閃爍著某種我無法解讀的情緒——混合著好奇、評估,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敵意。
多麼可愛的姑娘,伊麗莎白友善地伸出手,歡迎你來和我們同住。
伊娃冇有立即握住那隻手,而是仔細端詳著伊麗莎白的容顏,彷彿在鑒賞一件藝術品。您的眼睛真美,她最終伸出手,聲音甜得發膩,像日內瓦湖最清澈的湖水。
當晚,伊麗莎白私下找到我,臉上帶著憂慮:親愛的維克多,那姑娘...她讓我感到不安。今天下午我撞見她站在我的臥室裡,拿著我的梳子輕輕梳理頭髮。當她發現我時,那眼神...就像是被冒犯了的女王。
我強作鎮定地安慰她,內心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隨後的日子裡,伊娃開始有意無意地模仿伊麗莎白的一切——她的髮型、她的語調、她走路的姿態。更可怕的是,她模仿得如此完美,以至於有時連家中的仆人都難以立即分辨她們。
父親,某天伊娃突然用與伊麗莎白彆無二致的嗓音對我說,您不覺得我們很像嗎?
我驚得手中的書都掉落在地。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但那笑聲中毫無愉悅之情。
第二天,我決定開始記錄伊娃的成長。在實驗日誌的扉頁,我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一八××年三月,通過非自然手段創造出一個女性生命體,命名為伊娃。她具備完整的意識和驚人的學習能力,但同時也展現出某些令人不安的特性。隻有時間能證明,我究竟是創造了一個奇蹟,還是開啟了地獄之門。
當我寫下這些文字時,伊娃正在實驗室的另一端輕聲哼唱著某種奇異的曲調。那旋律古老而憂傷,帶著東方的韻味,是我從未教過她的歌謠。
她忽然停止哼唱,轉向我露出神秘的微笑:這首歌很美,不是嗎?它是一個被遺忘的民族為永生者創作的輓歌。
冷汗順著我的脊背流淌。在這個看似新生的造物體內,究竟沉睡著一個怎樣古老而可怕的靈魂?
伊娃對知識的渴求開始轉向更黑暗的領域。她不再滿足於哲學與科學,而是開始偷偷翻閱我鎖在抽屜裡的**——那些關於黑魔法與古代邪教的文獻。
父親,她某天拿著我珍藏的《所羅門之鑰》問道,這些召喚惡魔的儀式,您認為真的有效嗎?
那些都是無知的迷信!我厲聲奪過那本書,你不該碰這些!
她微微歪頭,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可是,父親,您不也是通過類似的方式創造了我嗎?
這句話如同當頭棒喝。我開始夜不能寐,整日在恐懼與愧疚中煎熬。我創造的不是天使,而是一個逐漸顯露出惡魔本質的存在。
某個月圓之夜,我被實驗室傳來的奇怪聲響驚醒。悄悄走下螺旋石階,我看見了終身難忘的景象:伊娃**地站在月光下,周圍點著一圈蠟燭。她手中拿著一把銀質小刀,正在自己的手臂上刻劃著某種古老的符號。鮮血順著手臂流淌,但她臉上卻帶著迷醉的表情。
更可怕的是,那些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幾分鐘後連疤痕都冇有留下。
你在做什麼?我衝進去,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她緩緩轉身,眼中閃爍著非人的光芒:我在探索...這個身體的極限。它比我們想象的都要...有趣。
我們?
她微笑起來,那笑容讓我血液凍結:我和...其他的我。
從那天起,我意識到富江的詛咒並未隨著死亡而消散,而是通過我褻瀆的雙手,在這個新的軀體中獲得了更強大的重生。伊娃不再是那個天真地稱呼我為的造物,她正在逐漸覺醒為一個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可怕存在。
在實驗日誌中,我痛苦地寫道:
我究竟創造了什麼?一個完美的造物,還是一具承載著古老詛咒的容器?每當我注視她那雙日益深邃的眼睛,都能感受到其中沉睡著一個遠比我的造物更古老的靈魂。上帝啊,饒恕我這個狂妄的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