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君,”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真相往往比軀體更為沉重。你,可準備好了?”
我點了點頭,喉頭有些發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氣,用那雙解剖過無數屍身、穩定而乾燥的手,緩緩掀開了封麵。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字跡。墨水顏色深淺不一,筆跡時而工整清秀,透著受過良好教育的底蘊;時而潦草狂亂,彷彿書寫者正被無形的力量扼住咽喉;更有一些頁麵,被莫名的汙漬濡濕,墨跡洇開,如同潰爛的傷口。
日記並非連貫,日期跳躍,斷斷續續,像一個神誌不清者的譫語碎片。藤野先生調整了一下筆記的位置,讓光線更妥帖些,然後,用他那緩慢而富有頓挫的語調,低聲唸誦起來。那聲音,彷彿不是出自他口,而是從這筆記的深處,從清次那早已腐朽的軀殼裡,幽幽地飄散出來。
明治三十四年卯月初晴
庭院裡的棠棣開了,粉白的一片,隔著書齋的格子窗望出去,像一團團冇有溫度的雲。父親今日宴請的是陸軍省的幾位大人,觥籌交錯,談笑風生。我躲在書庫最深的角落裡,摩挲著剛托人從荷蘭帶回的《東印度群島動植物圖鑒》。那些奇異的形態,絢爛的色彩,纔是真實活著的世界。比這宅邸裡一切鍍金的虛偽,要真實千萬倍。拉丁文的學名,一個個音節,像咒語,將我引入另一個世界。
明治三十五年霜月陰
大哥又闖進我的書房。他穿著嶄新的少尉軍服,馬靴鋥亮,帶著一股皮革與菸草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他抓起我案頭那本林奈的《自然係統》,隨手翻了翻,嗤笑道:“清次,你整日埋在這些蟲豸草根的圖畫裡,能有什麼出息?父親的臉都讓你丟儘了!”他將書擲回桌上,力道之大,震倒了旁邊的硯台,墨汁潑灑出來,汙了才畫到一半的秋海棠。他們不懂,這書裡自然的秩序,比什麼都更永恒。
明治三十六年文月酷暑
蟬噪得人心煩意亂。午後的擊劍練習,我又敗給了二哥。木刀擊在手腕上,一陣鑽心的疼。父親端坐在廊下,麵色鐵青,未發一言。但那眼神,比木刀更利,比暑氣更悶。他看我的樣子,不像在看兒子,倒像在看一件不合時宜的、亟待處理的廢物。回到房中,脫下被汗水浸透的道服,胳膊上的淤青觸目驚心。對著鏡子,裡麵那張蒼白、瘦削的臉,熟悉又陌生。他們想要一個英武的軍人,一個光耀門楣的華族子弟。可我我隻想弄清楚,後院那株紫藤,為何今年開花遲了半月。昨夜翻閱俄文的植物生理學著作,直到天明,那曲折的西裡爾字母令我心神寧靜。
明治三十七年葉月晦日夜
無法入眠。白日裡,家族茶會。叔父當著眾人的麵,拍著大哥的肩,讚他“虎父無犬子”,目光掃過我時,卻隻剩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那些穿著華麗和服的女眷們,用團扇掩著嘴,低低的竊笑聲,像細針,密密麻麻紮在背上。我逃回書房,反鎖了門。四周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像沉默的囚籠。隨手抽出一本希臘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古老的文字訴說著對生命的敬畏與探求。然而在這裡,生命的意義,似乎隻在於效忠與殺戮。
明治三十七年神無月初霜
寒意漸濃。在帝國大學旁聽博物學講座的事,終究被父親知曉。他未曾動怒,隻是用一種極疲憊、極疏遠的語氣說:“清次,我們這樣的家族,不需要學者,隻需要支柱。你若實在不願從軍,便安心做個紈絝子弟罷,總好過……鑽研這些奇技淫巧,徒惹人笑。”奇技淫巧……原來在我至親眼中,探尋這天地萬物的奧妙,精通數國語言以窺更廣闊的知識殿堂,竟是如此不堪。
明治三十七年師走大風
聽聞北邊,與露西亞的局勢愈發緊張了。報紙上連篇累牘,皆是“國運相賭”、“扞衛主權”的激昂論調。府中往來之人,言必稱“忠君愛國”,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紅光。大哥已接到調令,不日即將開赴滿洲。他離家那日,全府相送,父親親自為他斟酒,目光灼灼,那是我從未得到過的期許。我站在人群最後,看著他那身筆挺的軍服,忽然覺得,那或許是一種解脫。一種被認可、被需要的解脫。哪怕,代價是血肉之軀。
明治三十七年師走廿三日
決定了。
既然這軀殼留在此地,隻會招致厭惡與鄙夷。
既然這靈魂所求,永無被理解之日。
那麼,便將它擲出去罷。擲向那冰天雪地的北方,擲向那槍炮轟鳴的所在。露西亞的子彈,或許能讀懂我內心的絕望。
或許,在那絕對的毀滅與混亂之中,方能尋得一絲……存在的證明。
或者,徹底的湮滅。
也好過在此地,慢慢腐爛。
已遞交了誌願書。以華族之身,懇請以普通兵卒身份入伍。
父親震怒,摔碎了最支那運來的瓷器。母親泣不成聲。
大哥來信,隻寥寥數字:“勿辱門楣。”
嗬,門楣。我正是要遠離這令人窒息的門楣,去往連門楣都無法存在的死地。
明治三十八年睦月極寒
出發前夜。該帶走的,都已收拾。其實也無甚可帶,除了幾本最鐘愛的、皮麵精裝的博物誌和醫學典籍,貼身藏好。這宅邸,這庭院,這二十餘年的光陰,像一場冗長而壓抑的夢。明日,夢該醒了。窗外,又開始下雪了,無聲無息,覆蓋一切汙穢與不堪。我那些辛苦習得的語言,拉丁文、俄文、希臘文,在這雪夜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它們能帶我領略知識的邊疆,卻無法為我在這人世間,尋得一寸立錐之地。
再見,或者,永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