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白蓮餘孽走西川,獻上邪蓮種惡緣。
屠儘蜀中百萬戶,血海深仇至今傳。
話說大明崇禎十五年,天下已然大亂,烽煙四起,民不聊生。關外清軍鐵騎屢破邊關,關內李自成聚眾百萬,攻城略地。這一年,正值壬午年春,蜀中陰雨連綿,連月不開,彷彿天地也為這亂世垂淚。
這一日,大西王張獻忠正在成都王府中與諸將議事。但見這張獻忠端坐虎皮交椅,麵如重棗,目若朗星,雖隻三十出頭年紀,卻已兩鬢微霜。他本是陝西延安人,自幼家貧,曾為捕快、邊兵,因緣際會,聚眾起事,如今已擁兵數十萬,稱霸西南。
正當眾將商議軍務之際,忽聞親兵來報:門外有一道人,自稱徐鴻儒,言有寶物獻與大王。
張獻忠濃眉一挑,手中茶碗重重一頓:徐鴻儒?莫非是十餘年前在白蓮教造反,震動山東的那個?他不是早被朝廷淩遲處死了麼?帶他進來!
左右親兵聞言,皆露驚疑之色。這徐鴻儒乃是天啟年間白蓮教首,曾自稱中興福烈帝,聚眾數萬,攻占鄆城、鄒縣、滕縣,震動朝野。後來兵敗被擒,京師皆傳其被淩遲處死,怎會突然出現在蜀中?
不多時,但見一老者鬚髮皆白,身著破舊道袍,卻步履穩健,手捧一個紫檀木匣,緩步而入。雖是風塵仆仆,雙目卻精光閃爍,顧盼之間自有一股威嚴。
貧道徐鴻儒,參見大王。老者躬身施禮,聲若洪鐘。
張獻忠冷笑道:俺老張行走江湖多年,什麼把戲冇見過。你若是徐鴻儒,那當年死在京師的又是何人?
徐鴻儒淡然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枚銅印:大王明鑒,當年死的不過是個替身。貧道隱姓埋名十餘載,遍訪名山大川,今日特來獻寶。此印乃白蓮教聖物,大王可驗真偽。
張獻忠命人取過銅印,但見印上刻著混元教主四字,背麵還有天啟元年鑄字樣。他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有意思!你且說說,為何要來投奔俺老張?
徐鴻儒環視左右,低聲道:貧道夜觀天象,見帝星晦暗,紫微移位。而西南有赤氣沖天,正應在大王身上。故不遠千裡而來,願助大王成就大業。
說罷,他開啟木匣。但見匣中鋪著黃綾,上置一朵血色蓮花,瓣分九重,肉質溫潤,隱隱泛著虹光。更奇的是,這蓮花竟似有生命般微微顫動,散發出一股異香。
張獻忠本是粗人,見這蓮花詭異,不禁問道:這是何物?值得你冒死來獻?
徐鴻儒正色道:此乃血蓮,是白蓮教鎮教之寶。當年我教祖韓山童、劉福通起義,唐賽兒興兵,皆賴此物。此蓮非同尋常,乃是隋大業七年,白蓮祖師在終南山中所得。
他緩緩道出一段秘辛:
原來這血蓮來曆神秘,需以萬人之血澆灌,方能顯現威能。天啟六年五月初六,北京王恭廠大爆炸,死傷兩萬餘人,其實便是徐鴻儒殘部測試血蓮威力所致。
當日貧道命人在王恭廠地下埋設血蓮符咒,引爆火藥。但見血蓮虹光沖天,死者血肉儘被吸入蓮中。徐鴻儒目露狂熱,自此血蓮威能大增,飲其符水者,可三日不食不眠,刀槍難傷。當年若非教中出了叛徒,走漏風聲,致使朝廷早有防備,貧道何至於功敗垂成!
張獻忠聽得入神,忽問:既然如此,你當年為何兵敗?
徐鴻儒歎道:貧道心慈,不忍多造殺孽。血蓮需持續以人血供養,若供養不足,威能自減。今觀大王殺伐果斷,正合此物本性,故特來相獻。昔年黃巢有詩雲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大王若得此寶,何愁不能取天下而代之?
張獻忠撫掌大笑:妙極!俺老張最不怕殺人。這些年來,死在俺手上的官軍冇有十萬也有八萬。快說,這寶貝如何用法?
徐鴻儒遂細細道來:每逢大戰之前,需先屠城獻祭,以萬人之血澆灌血蓮,將士便得庇佑,勇猛無敵。然有一忌:用之愈頻,需血愈多。初時萬人可保一月,而後需兩萬、三萬,終至不可收拾。此節大王不可不察。
張獻忠不以為意:俺麾下兒郎數十萬,還怕冇人可殺?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你且留在軍中,專司此事。若真能助俺奪得天下,封你個國師又有何難!
徐鴻儒暗歎一聲,心知已鑄大錯,然而勢成騎虎,隻得應諾。
自此,張獻忠每戰必先屠城。且看那:
崇禎十六年正月,破廬州,屠城三日,死者六萬。城中百姓奔逃無路,老弱婦孺皆遭屠戮。血蓮在城中央綻放,虹光籠罩全城,將士飲下符水後,雙目赤紅,力大無窮。
二月,陷重慶,儘屠守軍,焚城而去。是夜,血蓮虹光沖天,百裡可見。張部將士在紅光中如癲似狂,守軍刀槍難傷。
三月,克成都,下令屠城,血流漂杵。血蓮懸於城樓,吸納鮮血,花瓣愈發鮮豔。張獻忠在血光中大笑:有此神物,何愁天下不入我彀中!
四月,占保寧,屠戮殆儘,雞犬不留。城中屍積如山,血蓮在屍山上旋轉不休,異香瀰漫三日不散。
每屠一城,張獻忠必命徐鴻儒以血蓮施法。果然將士飲下符水後,個個悍不畏死,攻城略地如摧枯拉朽。然而殺孽愈重,血蓮需血愈多。至崇禎十七年,已需五萬人的鮮血,方能維持一月威能。
這一日,張獻忠召徐鴻儒至王府密室,屏退左右,低聲問道:老道,你實話告訴俺,這血蓮可能令俺長生不老?
徐鴻儒沉吟良久,方道:若以百萬供養,或可成就血蓮真身,與天地同壽。然此乃逆天而行,必遭天譴。昔年秦始皇求長生,終成泡影;漢武帝尋仙藥,徒勞無功。大王...
張獻忠狂笑打斷:俺就是天!何懼天譴!這天下人皆可殺,隻要能成就俺的霸業!
遂有後來震驚天下的四川大屠殺:
八月,令孫可望屠綿州,死者三十萬。血蓮在綿江中旋轉,江水儘赤。
九月,命李定國屠眉州,伏屍二十萬。血蓮虹光映月,夜如白晝。
十月,遣艾能奇屠嘉定,流血百裡。血蓮異香瀰漫,百裡可聞。
十一月,親督大軍屠成都,焚燬宮殿,百姓幾無噍類。血蓮在烈焰中怒放,光華奪目。
徐鴻儒見殺戮太甚,夜不能寐。這一夜,他夢見無數冤魂索命,驚醒後冷汗淋漓。翌日,他鼓起勇氣勸諫道:大王,殺孽過重,恐傷天和。昨日貧道見血蓮中已有黑氣纏繞,此乃不祥之兆。不如...
話未說完,張獻忠勃然大怒,一腳踢翻案幾:老匹夫!當初是你獻此寶物,今日又來做甚好人?莫非是要害俺?來人,將這老道關起來!
徐鴻儒被囚禁在暗室之中,夜聞冤魂哀嚎,日見血光沖天,終於精神崩潰。這一夜,他恍惚見白蓮祖師現身斥責:爾本教中長老,竟助紂為虐,該當何罪!驚醒後,他咬指血書:血蓮出世,天下大劫。吾雖九死,難贖其罪。書畢,氣絕身亡。
而張獻忠得血蓮之助,氣焰愈盛。次年正月,在成都稱帝,自稱大西皇帝,建元。登基大典上,血蓮被供在祭壇中央,虹光籠罩全城。然而多行不義必自斃,清軍入川後,張獻忠終在鳳凰山遭清將豪格射殺。
血蓮從此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