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慈溪城外起狼煙,火器新研破妖氛。
巫術難敵正氣在,孤魂歸去見先人。
話說同治元年秋,慈溪城外戰雲密佈。洪仁玕親率太平軍精銳五千,攜新式火器馳援。這日黃昏,他登高遠眺,但見常勝軍營寨連綿,隱約有黑氣繚繞。
傳各營統領來見。洪仁玕下令道。
不多時,眾將齊聚中軍帳。洪仁玕指著沙盤道:華爾的屍兵不懼刀劍,唯懼烈火。我已命人趕製三千枚霹靂火雷,明日決戰,先以火雷破陣,再以新式火炮轟擊。
洪仁玕取出一枚開花彈,解說道:此彈內藏鐵珠百粒,炸時飛散,專破妖邪。更有新式連珠銃二十挺,可連發十彈,任他何等妖物,也難近身。
是夜,太平軍徹夜備戰。洪仁玕親自巡視各營,見火炮皆已就位,火雷埋設妥當,方纔稍安。
翌日平明,戰鼓擂響。常勝軍果然驅屍兵為前陣,但見那些行屍走肉麵色青灰,目露凶光,行動雖顯僵硬,卻力大無窮。
洪仁玕令旗揮下。
第一波火雷炸響,烈焰騰空。屍兵陣中頓時亂作一團,有些被炸得肢離破碎,卻仍在地上爬行。太平軍前鋒與屍兵接戰,刀劍砍在屍兵身上,隻聞沉悶聲響,竟難傷分毫。
洪仁玕急令前軍後撤,隨即喝道:火炮準備!
二十門後膛炮齊齊轟鳴,開花彈在空中炸裂,鐵珠如雨傾瀉。這番果然見效,屍兵成片倒下,更有甚者被高溫燒得皮開肉綻。
連珠銃隊隨即上前,彈如連珠,專射屍兵頭顱。這些新式火器射速極快,屍兵雖悍,也難以逼近。
常勝軍本陣中,華爾見屍兵損失慘重,左頰傷疤劇痛難忍。那傷疤已蔓延至頸,烏黑如墨,隱隱有黑氣溢位。
白齊文勸道:將軍,不如暫退?
華爾怒道:退?今日必與洪仁玕決個生死!說罷,他雙手向天,口中唸唸有詞。
這時,洪仁玕在瞭望臺上看見華爾舉動,立即下令:所有火炮,瞄準敵軍本陣!
炮彈如雨點般落在華爾周圍,炸得土石飛濺。華爾強忍劇痛,割腕畫陣,念動咒語:以吾之血,喚汝之魂,塞勒姆的祖先,賜我毀滅之力!
霎時間陰風慘慘,黑霧瀰漫。陣亡將士的屍身竟開始蠕動,似要重新站起。
洪仁玕見勢不妙,急令:全軍後撤百步!火雷齊發!
三千枚火雷同時引爆,烈焰沖天,將黑霧驅散大半。天地間忽現浩然正氣,如春風化雨,消融邪氛。
華爾正在施法,忽覺喉頭一甜,噴出大口黑血。那巫術能量未及擴散,竟反噬其身。但見汙濁的血焰自他七竅噴湧,瞬間將他吞冇。
不...不可能...華爾在血焰中掙紮,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華爾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身子在火裡一點點化開。他好像聽見了塞勒姆黑森林的風,還有壁爐裡柴火“劈啪”的聲響,奶奶用蘇格蘭口音念著童謠,調子軟乎乎的,是他小時候聽慣的。
眼前的火突然冇了,換成了熟悉的木屋門。屋簷下掛著曬乾的薄荷和艾草,門廊上的搖椅還在輕輕晃,像是剛有人坐過。屋裡的壁爐燒得正旺,祖母坐在爐邊縫衣服,手裡的針穿來穿去,縫的是件小布衫,袖口還打著補丁。那是他七歲時穿的,當年他把蠟燭碰倒,燒了個洞,奶奶連夜補好的。
“奶奶……”他想衝過去抱她,手卻從她身子裡穿過去了。原來這是夢,是他快死了,腦子裡冒出來的念想。
祖母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溫柔:“弗雷德裡克,你怎麼纔回來?鍋裡還溫著燕麥粥,放了你愛吃的蜂蜜。”
華爾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想起小時候在閣樓裡,抱著大部頭的書看,奶奶坐在旁邊織毛衣;想起離開塞勒姆那天,奶奶摸著他的頭,說“塞勒姆的風,會帶你回家”。他這些年在東方打打殺殺,想當大人物,想證明自己,可到頭來,最想回的還是這棟小木屋,喝一碗熱粥,聽奶奶念句童謠。
他跪在地上,眼淚砸在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傻孩子。”一個溫柔的女聲從身後傳來。華爾回頭,看見個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門邊,淺金色的頭髮披在肩上,額頭上有個深邃的、望不見底的洞,眼睛藍得像塞勒姆的湖——是阿比蓋爾,奶奶講過的那個姑娘,三百年前在塞勒姆被當成女巫的姑娘。
阿比蓋爾走過來,蹲下身,手指輕輕碰了碰他左頰的疤。那道在現世疼得鑽心的疤,被她一碰,竟不疼了,連痕跡都淡了些。
“我跟著你好久了。”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像剛曬過太陽的棉花,“青浦那回,炮彈要炸到你,是我把它推偏了;寧波夜裡你咳得厲害,是我在窗台上放了薄荷,你聞著就不咳了;你總以為自己在跟全世界鬥,其實你隻是怕冇人記得你。”
華爾愣住了。他想起青浦戰場上,明明看見炮彈衝自己來,卻莫名偏了方向;想起寧波的夜裡,窗縫裡飄進薄荷香,咳著咳著就睡著了;想起慈溪開戰前,他胸口的邪氣翻湧,卻突然覺得一陣清涼,原來是她一直在護著他。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幫我?”他的聲音發顫。
阿比蓋爾笑了笑,眼裡有點濕潤:“因為我知道被人當成怪物的滋味。當年我在塞勒姆,看見那些人心裡的壞念頭,卻以為是魔鬼作祟,害得好多人死去。我困在森林裡三百年,就是想等個能懂的人——懂力量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護著自己想護的人的。你隻是走岔了路。”
她指了指門外的森林。霧散了,陽光穿進樹林,照在地上。“你該走了,弗雷德裡克。彆再想著打打殺殺了,好好歇著。”
華爾站起身,朝祖母和阿比蓋爾深深鞠了一躬,慢慢往森林裡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祖母還在爐邊縫衣服,阿比蓋爾站在門邊揮手,陽光落在她們身上,暖得讓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