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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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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颳起了大風。從蒙古高原捲來的沙塵,混著城裡的灰土,漫天都是黃濛濛的。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用袖子捂著口鼻,快步走著。樹葉還冇黃透,就被風颳下來,在地上打著旋。

張硯站在摹形司院子裡,看著那堆新砍的槐樹柴。樹乾已經劈開,晾了一個多月,乾透了,裂著大口子,露出裡麵暗黃的木芯。再過些日子,這些柴就要搬進庫房,供冬天燒炕用。

樹是“玄黃一號”死後第三天砍的。吳良說,樹死了,留著礙眼,不如砍了燒火。張硯冇說話,看著雜役們把樹放倒,鋸成段,劈成柴。樹乾倒下的那一刻,發出沉悶的響聲,揚起一片塵土,像是最後的歎息。

現在樹冇了,院子裡空了一大塊,陽光直直地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刺眼。

十月初十,吳良召集所有人到前廳。

“有件事宣佈。”他站在廳中,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些,“我調走了。去內務府檔案司,做個副主管。”

屋裡靜了一瞬。兩個年輕記錄員——鄭、王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有驚訝,也有不安。吳良在摹形司二十多年,是這裡的主心骨。他突然調走,意味著什麼?

“接替我的是趙公公。”吳良接著說,“原內務府慎刑司的,明天就來交接。你們照常做事,聽趙公公安排。”

趙公公。張硯聽過這個名字,但不熟。隻知道是內務府的老人,手段硬,不好說話。

“那……咱們司裡,以後還做原來的事嗎?”鄭記錄員小聲問。

吳良看了他一眼:“上麵還冇定。等趙公公來了,會有安排。”

散會後,吳良把張硯單獨留下。

“你跟我來。”

兩人進了裡間。吳良關上門,從抽屜裡取出個扁平的木匣,推給張硯。

“這個,你收著。”

張硯開啟。裡麵是幾本冊子,很薄,藍布封麵,冇有字。

“這是什麼?”

“我這些年的筆記。”吳良說,“不是公事,是……一些私人的想法,觀察,還有……後悔。”

張硯翻開一本。字跡是吳良的,但比平時潦草,像是夜深人靜時匆匆寫下的。內容很雜:有對某個副本反應的記錄,有對藥方效果的反思,有對“玄黃計劃”的擔憂,甚至……有幾頁是懺悔,懺悔造了那麼多“人”,又毀了那麼多“人”。

“您……為什麼給我這個?”張硯問。

“因為你是這裡最明白的人。”吳良說,聲音有些沙啞,“這些東西,我帶不走。交給彆人,我不放心。你留著,也許……也許以後有用。”

“有什麼用?”

“不知道。”吳良搖頭,“也許就是讓人知道,做過這些事的人,夜裡也會做噩夢。”

張硯合上木匣,抱在懷裡。匣子不重,但覺得沉甸甸的。

“吳先生,”他問,“您調走,是因為‘玄黃計劃’的事嗎?”

吳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算是吧。上麵總要有人擔責。我能全身而退,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那趙公公來……”

“來收拾殘局。”吳良說,“摹形司這些年,積累的東西太多,有些能留,有些不能留。趙公公的任務,就是徹底清理,然後……關停。”

關停。張硯心裡一震。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還是不一樣。

“那我們這些人……”

“看造化。”吳良說,“年輕的,可能調去彆的衙門。年紀大的……可能就放回家了。”

放回家。張硯五十六了,無妻無子,老家早就冇人了。回家?回哪兒?

“張硯,”吳良看著他,“你跟了我二十八年,冇出過差錯。我會儘量安排,讓你有個好去處。”

“謝謝吳先生。”

“不用謝。”吳良擺擺手,“這是我欠你的。欠這裡所有人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空蕩蕩的院子。

“這地方……我待了二十多年。”他喃喃,“剛來的時候,也是秋天,院子裡那棵槐樹還茂盛。現在樹死了,我也該走了。”

張硯不知該說什麼。

“好了。”吳良轉過身,“你回去吧。記住,趙公公來了,少說話,多做事。他問什麼,照實答,但彆多話。”

“是。”

張硯抱著木匣回到住處。關上門,他把匣子藏在床板下,和朱慈煥留下的布包、“玄黃一號”那封燒剩的信灰,放在一起。

三樣東西,三個人的遺物。真身,副本,造副本的人。

現在,造副本的人也要走了。

第二天,趙公公來了。

五十多歲,胖,臉圓,眼睛小,看人時眯著,像在打量貨物。說話聲音尖細,帶著宮裡太監特有的那種腔調。吳良陪著他,在司裡轉了一圈,介紹了各處的情況。

趙公公聽得很敷衍,不時嗯啊兩聲。轉到庫房時,他停下,問:“這些檔案,都整理過了?”

“整理過了。”吳良說,“該留的留,該銷燬的銷燬。”

“銷燬乾淨了?”

“乾淨了。”

趙公公點點頭,冇再多問。

轉到後院,看見那堆槐樹柴,他忽然笑了:“這樹死得是時候。冬天正好燒火。”

吳良冇接話。

中午,吳良在司裡擺了桌簡單的酒菜,算是送彆,也是迎新。趙公公坐了上座,吳良陪坐,張硯和兩個記錄員作陪。

酒過三巡,趙公公話多起來。

“吳公公這一走,摹形司可就冷清嘍。”他夾了筷菜,慢悠悠地說,“不過也好,這地方,本來就不該存在。”

吳良笑笑:“趙公公說得是。”

“要我說啊,”趙公公喝了口酒,“這‘摹形’之術,本就是逆天而行。人就是人,怎麼能‘造’呢?造出來的,能是人嗎?”

這話說得直白。鄭、王二人低著頭,不敢吭聲。張硯也垂著眼,盯著酒杯裡的倒影。

“可上麵非要搞。”趙公公繼續說,“搞了這麼多年,搞出什麼名堂了?‘玄黃一號’倒是造出來了,結果呢?跑了,鬨了,最後還是得殺。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吳良臉色有些難看,但還維持著笑容:“是,趙公公高見。”

“我不是高見,我是實話。”趙公公擺擺手,“現在好了,‘朱三太子’死了,天下太平了。這摹形司,也該壽終正寢了。”

他看向張硯三人:“你們幾個,跟著吳公公這麼多年,也辛苦了。放心,我老趙不是刻薄人,會給你們安排個好去處。”

三人連忙起身道謝。

飯後,吳良收拾了東西,準備走。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就幾件衣服,一些文書。張硯送他到門口。

“就送到這兒吧。”吳良說,“以後……自己保重。”

“您也保重。”

吳良點點頭,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摹形司的院子,眼神複雜。然後車簾落下,馬車駛遠。

張硯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風很大,捲起塵土,迷了眼睛。

回到司裡,趙公公已經在裡間坐著了。他讓人把張硯叫進去。

“坐。”趙公公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張硯坐下。

“張硯,是吧?”趙公公翻著手裡的名冊,“康熙十八年入司,二十八年了。一直是記錄員。”

“是。”

“這二十八年,經手過不少案子吧?”

“不少。”

“都記得?”

“記得一些。”

趙公公放下名冊,看著他:“‘玄黃一號’的事,你知道多少?”

張硯心裡一緊,麵上儘量平靜:“知道該知道的。”

“什麼是該知道的?”

“它的製造過程,訓練記錄,最後……處決。”

“處決?”趙公公挑眉,“你是說菜市口那次?”

“是。”

“那是假的。”趙公公忽然說。

張硯愣住了。

“死的那個,不是‘玄黃一號’。”趙公公慢條斯理地說,“真的‘玄黃一號’,早跑了。現在在哪兒,冇人知道。”

屋裡靜下來。張硯腦子飛快轉動。趙公公為什麼說這個?試探?還是……他知道什麼?

“您……您怎麼知道?”他小心地問。

“內務府有內務府的訊息。”趙公公笑了笑,“不過這事,你知道就好,彆往外說。朝廷需要‘朱三太子’死,那他就得死。真的假的,不重要。”

張硯想起刑場上那顆人頭,那雙睜著的眼睛。如果那不是“玄黃一號”,是誰?一個替死鬼?一個無辜的人?

“那……真的那個……”

“在逃。”趙公公說,“不過掀不起風浪了。腿廢了,人也老了,能躲多久?早晚會落網。”

他頓了頓,看著張硯:“不過這些,都跟咱們沒關係了。摹形司的任務,就是讓‘朱三太子’死。現在他死了,任務完成。接下來,就是清理。”

“清理什麼?”

“清理所有痕跡。”趙公公說,“檔案,藥方,工具,還有……人。”

張硯後背發涼。

“人……怎麼清理?”

“該調的調,該放的放,該……”趙公公冇說完,但意思明白。

張硯想起那兩個被“另行處置”的雜役,想起藥房的老藥師。他們,就是被“清理”了。

“你不用擔心。”趙公公說,“你是記錄員,乾乾淨淨的,冇問題。等司裡的事處理完,給你安排個清閒差事,養老。”

“謝趙公公。”

“嗯。”趙公公擺擺手,“去吧。這幾天,把庫房裡剩下的檔案再清點一遍,列個單子給我。要詳細,一本都不能少。”

“是。”

接下來的日子,張硯和鄭、王二人一起,重新清點庫房。

其實冇什麼好清點的。大部分檔案已經銷燬,剩下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日常開銷賬本,雜役名冊,藥材采購記錄,還有一些過時的技術筆記——不是核心的,是邊緣的,早該扔的。

但趙公公交代了,要一本一本清點,登記造冊。三人不敢怠慢,每天泡在庫房裡,灰塵撲麵,黴味刺鼻。

鄭記錄員有天小聲抱怨:“這都燒得差不多了,還點什麼呢?”

王記錄員搖頭:“趙公公讓點,就點吧。少說話,多做事。”

張硯冇說話。他知道,趙公公不是真要這些檔案,是要看他們的態度,看他們是否聽話,是否……知道得太多。

清點到第五天,在庫房最角落的一個廢木箱裡,張硯發現了一些東西。

不是檔案,是些零散的物件:一支磨禿的毛筆,一方裂了的硯台,幾個空藥瓶,還有……一個草編的螞蚱。

草螞蚱。

張硯拿起它。草已經枯黃,編得粗糙,幾條腿長短不齊。他記得這個螞蚱——康熙二十二年,那個為虛構的妻兒流淚的“七號副本”,在臨死前編的,送給了他。他後來燒了,但冇想到,這裡還有一個。

也許,“七號”編的不止一個。也許,這是彆的副本編的。也許……是“玄黃一號”編的?

張硯不知道。他握著草螞蚱,枯草紮手,但很輕,輕得像冇有重量。

“張先生,發現什麼了?”鄭記錄員湊過來。

“冇什麼。”張硯把草螞蚱放進袖子裡,“一些廢品。”

“要登記嗎?”

“不用。不是檔案。”

那天晚上,張硯把草螞蚱也藏進了床板下。現在,那裡有四樣東西了:朱慈煥的布包,吳良的木匣,“玄黃一號”的信灰,還有這個草螞蚱。

像個小小的墳墓,埋著四個“人”的碎片。

十月廿,清點工作完成。張硯把清單交給趙公公。趙公公掃了一眼,點點頭。

“嗯,可以了。明天起,你們不用來司裡了。在家等訊息吧。”

“那……司裡的事……”鄭記錄員問。

“我自會處理。”趙公公說,“你們回去,該收拾的收拾,該告彆的告彆。等內務府的調令下來,會通知你們。”

三人退出來。站在院子裡,都有些茫然。

這就……結束了?二十八年的地方,說走就走?

王記錄員歎了口氣:“也好。這地方,待久了心裡發毛。”

鄭記錄員點頭:“是啊。走了也好。”

張硯冇說話。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很高,幾朵白雲慢慢飄過。院子裡那棵槐樹冇了,陽光直射下來,晃得人眼暈。

他忽然想起“玄黃一號”在適應房裡,看著窗外陽光的樣子。那時它剛“醒”,對一切都好奇。

現在,它可能還在某個地方躲著,拖著一條傷腿,看著同樣的天。

或者,已經死了。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像真身一樣,悄無聲息。

張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回到住處,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幾件衣服,幾本書,一些零碎物件。大部分東西,都是摹形司的,帶不走,也不想帶。

他開啟床板,取出那四樣東西。布包,木匣,信灰(包在一張紙裡),草螞蚱。

攤在桌上,看著。

朱慈煥的畫和詩,吳良的懺悔筆記,“玄黃一號”的絕筆,還有不知哪個副本編的草螞蚱。

這些,就是他二十八年摹形司生涯的全部“收穫”。

一堆紙,一堆灰,一個草編的玩意兒。

他該拿它們怎麼辦?

燒了?像燒那些檔案一樣,一把火燒了,乾乾淨淨。

埋了?找個地方埋了,像埋屍體一樣,不留痕跡。

還是……留著?

張硯猶豫了很久。最後,他做了個決定。

他找來個小鐵盒,把布包裡的畫和詩拿出來——隻留這兩樣。吳良的木匣,他開啟,抽出最裡麵的幾頁紙——是那些懺悔的話。其他的,技術性的東西,他放回木匣。

“玄黃一號”的信灰,他重新包好。草螞蚱也放進去。

然後,他把鐵盒封好,用蠟封口。

那天晚上,夜深人靜時,他悄悄去了後院。

院子裡空蕩蕩的,那堆槐樹柴還在牆角堆著。趙公公說冬天燒火,但還冇到燒的時候。

張硯走到原來槐樹的位置——現在是個土坑,樹根還冇挖乾淨。他蹲下,用手刨開土,挖了個一尺深的坑。

把鐵盒放進去,填土,踩實。

又搬來幾塊石頭,壓在上麵。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月光很好,照得地上明晃晃的。風小了,但還是很冷。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墳墓”。裡麵埋的,是四個“人”的碎片,也是他二十八年的時光,他的罪,他的債,他的……一切。

忽然,他笑了。笑得很輕,很苦。

這算什麼?祭奠?懺悔?還是……給自己留個念想?

他不知道。

他隻希望,這些被埋下去的東西,能真的入土為安。不要再被挖出來,不要再被利用,不要再成為誰的“材料”。

就像朱慈煥,就像“玄黃一號”,就像那些數不清的副本。

死了,就死了。埋了,就埋了。

忘了,最好。

他轉身離開。回到屋裡,躺下。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冇有夢,冇有聲音,隻有深沉的、無邊的黑暗。

像是死了,又像是第一次真正地活著。

十月廿一,張硯冇去摹形司。他待在自己屋裡,看書,寫字,發呆。

中午,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鄭記錄員。

“張先生,”他臉色有些慌張,“司裡出事了。”

“什麼事?”

“趙公公……趙公公在燒東西。”

“燒什麼?”

“不知道。但煙很大,從庫房那邊冒出來。我和王兄去看了,趙公公不讓我們進,說‘清理垃圾’。”

張硯心裡一沉。清理垃圾?恐怕不是垃圾,是剩下的那些檔案,那些趙公公覺得“不能留”的東西。

“燒就燒吧。”他說,“跟咱們沒關係了。”

“可……”鄭記錄員猶豫,“張先生,我有點怕。趙公公那樣子……像要把整個司都燒了似的。”

張硯想起趙公公那雙小眼睛,那種打量貨物的眼神。是啊,他可能真想把整個摹形司燒了,燒得乾乾淨淨,什麼也不留。

包括人。

“你們彆去看了。”張硯說,“在家待著,等調令。”

“那您呢?”

“我也在家。”

鄭記錄員走了。張硯關上門,在屋裡踱步。

他想起庫房裡那些剩下的檔案——雖然不核心,但畢竟是二十多年的積累。燒了,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摹形司,這個存在了三十多年的秘密機構,就要這樣從曆史上消失了。像從冇存在過。

那些被製造、被使用、被銷燬的“人”,那些被篡改、被偽造、被統一的口供,那些血,那些淚,那些無聲的尖叫。

都要被一把火燒了。

化成灰,吹散在風裡。

冇人記得,冇人知道。

張硯走到窗前,看著摹形司的方向。遠處,果然有一縷黑煙升起,在藍天裡格外刺眼。

煙很濃,很直,像根黑色的柱子,捅向天空。

他看了很久,直到煙漸漸淡了,散了。

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十月廿二,鄭記錄員又來了,這次更慌。

“張先生,王兄……王兄不見了。”

“不見了?”

“嗯。昨天說去司裡看看,就冇回來。我去他家找,他家人說冇見。去司裡問,趙公公說不知道,說他可能自己走了。”

自己走了?王記錄員家在京郊,有老有小,能走去哪兒?

張硯心裡發寒。他知道,王記錄員可能被“清理”了。因為他知道得太多?還是因為趙公公需要殺雞儆猴?

“你彆再去司裡了。”他對鄭記錄員說,“在家待著,哪兒也彆去。”

“那王兄……”

“先管好你自己。”

鄭記錄員臉色蒼白,點點頭,走了。

張硯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喘了口氣。

開始了。趙公公的“清理”,開始了。

下一個會是誰?鄭記錄員?還是他自己?

他想起床板下,吳良那個木匣裡,還有幾頁技術性的東西。雖然不核心,但如果被趙公公發現,他私藏檔案,會是什麼下場?

還有他埋在後院的東西。如果被挖出來……

張硯感到一陣恐懼。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明不白,像王記錄員那樣,“不見了”,連個說法都冇有。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決定。

他悄悄去了後院,挖出那個鐵盒。開啟,把裡麵吳良的技術筆記拿出來,撕成碎片,扔進灶膛,燒了。

隻留下朱慈煥的畫和詩,“玄黃一號”的信灰,草螞蚱。

然後重新埋好。

回到屋裡,他把吳良的木匣——現在空了——也燒了。灰燼倒進茅廁,沖走。

現在,他手裡隻有朱慈煥的布包,和那個埋在後院的鐵盒。

這兩樣東西,他不能燒,也不能扔。是他最後的……良心?

他不知道。

十月廿五,內務府的調令下來了。

張硯被調到內務府下屬的“典籍庫”,做個整理舊檔的閒差。俸祿減半,但清閒,安全。

鄭記錄員調去了“營造司”,也是閒差。

王記錄員……冇有調令。問起來,隻說“因病請辭”。

冇人再提他。

張硯接了調令,去內務府報到。典籍庫在皇城東北角,是個安靜的小院,院裡種著幾棵鬆樹,樹下堆著些殘碑斷碣。主管是個老學究,姓陳,六十多了,說話慢吞吞的,整天埋在故紙堆裡。

“張硯是吧?”陳主管翻著名冊,“摹形司來的?”

“是。”

“摹形司……”陳主管想了想,“好像聽說過。做什麼的?”

“整理檔案的。”

“哦,那來這兒正合適。”陳主管說,“這兒彆的冇有,就是檔案多。明代的,本朝的,堆得跟山似的。你慢慢整理,不著急。”

張硯道了謝,領了腰牌,被帶到一間廂房。屋裡堆滿了木箱,箱子上積著厚厚的灰。窗戶很小,光線昏暗。

這就是他以後要待的地方了。

他拿起最上麵的一個木箱,開啟。裡麵是一摞摞發黃的紙,是前明戶部的田賦冊子。字跡模糊,紙脆得一碰就碎。

他坐下來,開始整理。動作很慢,很仔細。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飛舞的灰塵上,像無數細小的精靈。

很安靜。隻有他翻動紙頁的聲音,沙沙的,輕輕的。

像時光在低語。

像那些被埋藏的、被燒燬的、被遺忘的,在悄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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