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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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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剛過,河裡的冰就化儘了,楊柳冒出嫩黃的芽。

北京城忙著準備一件大事。皇上要南巡。

這是康熙登基以來第一次南巡。旨意是正月裡下的,說三月啟程,巡視河工,觀風問俗。從北京到江南,沿途州府早幾個月就開始準備了:修橋鋪路,整治街容,安排接駕的儀程。

摹形司裡,氣氛也有些不同。二月中旬開始,各地送來的文書明顯多了,不光是關於“朱三太子”的,還有各種地方輿情、士林動向、官員表現。吳良讓張硯幫著整理,按省份、人物分門彆類。

“這些都看?”張硯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卷宗。

“都看。”吳良抽出一份,“南巡不隻是皇上看百姓,也是朝廷看地方。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哪些事要查,都得心裡有數。”

張硯翻開最上麵一份,是江寧織造曹寅的密報。曹家是皇上親信,在江南經營多年。密報裡詳細列了南京、蘇州、揚州等地有名望的士紳、遺民、在野官員,每個人的家世、交遊、詩文傾向,甚至平時愛去哪些茶館、與什麼人來往,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人都要盯著?”張硯問。

“不一定。”吳良說,“但得知道他們是哪些人。南巡路上,皇上可能會召見地方士子,問話,考學問。這些人裡,說不定就有被叫去的。得提前有個準備。”

“準備什麼?”

吳良看了他一眼,冇回答,隻吩咐:“把這些人的名單抄一份,單獨立冊。重點標出那些家裡有前明淵源的,或者詩文裡常懷故國之思的。”

張硯明白了。南巡是懷柔,也是試探。皇上要看看,經過四十多年,江南這片曾經最牴觸大清的腹地,如今到底人心如何。

二月底,吳良把張硯叫到跟前。

“收拾東西,你也去。”

張硯一愣:“去哪兒?”

“南巡。”吳良正整理一個藤編書箱,裡頭裝著筆墨紙硯,還有幾本厚厚的冊子,“路上需要人記錄。你,我,再加兩個人,扮作隨行書吏。明天出發。”

“那摹形司這邊……”

“周伯留下看著。”吳良合上書箱,“記住,路上少說話,多看多記。不該問的彆問,不該看的……也儘量彆看。”

第二天天冇亮,張硯就揹著行李到了前院。院子裡停著兩輛馬車,吳良已經在第一輛車旁等著。除了他,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常在後院打雜的李順,一個是麵生的中年人,姓趙,看著沉穩,話不多。

四人上了車,馬車駛出摹形司,彙入南巡龐大的隊伍裡。

皇上的禦駕三月十二從北京出發。隊伍浩浩蕩蕩,前有鑾儀衛開道,後有侍衛、官員、太監、雜役,連綿好幾裡。張硯他們的馬車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不顯眼,但也能看見前頭的旌旗儀仗。

頭幾天走官道,經涿州、保定、真定。每到一處,地方官員跪迎,百姓圍觀,夜裡駐蹕行宮。吳良很少下車,大多時間在車裡看文書。張硯則被要求每天寫行程日誌,記下沿途見聞,特彆是地方官接待的細節、百姓的反應、有無異常。

異常確實有。在保定府,皇上召見當地士紳,有個老秀才獻了一幅自己畫的《河清海晏圖》,畫工一般,但題詩裡有一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事後吳良讓張硯把這首詩抄下來,在旁邊批註:“借古諷今,心存怨望。”

“這也要記?”張硯問。

“記。”吳良說,“現在不發作,不代表以後不發作。記下來,是個由頭。”

三月廿二,隊伍進入山東境。在濟南府停留三日,皇上登泰山,祭孔廟,視察黃河堤防。張硯跟著吳良在城裡轉了轉,聽茶館裡人議論。

議論最多的是黃河。這幾年山東段常鬨水患,朝廷撥了款修堤,但地方官層層剋扣,到民工手裡冇幾個錢,堤修得不牢靠。去年秋天又決了口,淹了好幾個縣。

“這些話,也要記?”張硯問。

吳良點頭:“記。但要分開記——哪些是實情,哪些是牢騷,哪些是彆有用心的人散佈的,得分清楚。”

張硯開始明白,這一趟南巡,不隻是皇上看地方,也是他們這些藏在暗處的人,在給整個江南摸脈。摸人心的脈,摸隱憂的脈,摸那些可能釀成大患的暗瘡。

四月初,隊伍渡過黃河,進入江蘇。氣候明顯濕潤起來,路兩旁水田縱橫,秧苗青青。四月十二,禦駕抵達江寧府,也就是南京。

南京是前明舊都,意義特殊。皇上在這裡停留的時間也最長,預定要十日。駐蹕的地方是江寧織造府,曹寅早把府邸騰出來,佈置妥當。

張硯他們被安排住在織造府後街的一處小院,離主府隔著一道牆,安靜,不惹眼。安頓下來的第二天,吳良就帶著他們出門。

不是去名勝古蹟,是走街串巷。去夫子廟附近的茶館,去秦淮河邊的酒肆,去烏衣巷、桃葉渡這些有典故的地方。吳良很少說話,多是聽。聽茶客閒聊,聽書生論詩,聽小販吆喝。

張硯負責記。他買了個小冊子,巴掌大,藏在袖子裡,聽到覺得有用的,就假裝咳嗽,背過身去速記幾個字。

四月十五,皇上在江寧府學召見江南士子。這事早傳開了,那天府學外人頭攢動,都想看看當今聖上是什麼模樣,聽聽他會問什麼話。

吳良也帶著張硯去了,不過冇擠在前頭,而是站在遠處一個茶樓的二樓,窗戶正對著府學大門。從這兒能看到士子們排隊進去,也能隱約聽見裡頭的動靜,雖然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能聽見皇上問話的聲音,平和,清朗;也能聽見士子們答話,有的從容,有的緊張。

召見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結束後,士子們陸續出來,有的麵帶喜色,有的若有所思,還有的神色凝重。吳良一直站在窗前看,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轉身下樓。

“走,去個地方。”

他領著張硯穿街過巷,最後走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儘頭有座小院,門虛掩著。吳良推門進去,院裡冇人,正房的門開著,裡頭坐著個人。

是個五十來歲的文士,穿著半舊的藍布長衫,正在喝茶。看見吳良,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吳先生。”

吳良還禮,示意張硯在門外等著,自己進了屋。門冇關嚴,留了條縫。張硯站在廊下,能聽見裡頭的對話。

“今日府學召見,秦兄可去了?”吳良問。

“去了。”文士聲音溫和,“蒙皇上垂問,問了《尚書》裡‘民惟邦本’幾句的釋義。”

“秦兄如何答的?”

“按朱子註疏答的,不敢妄議。”

兩人又說了些彆的,多是詩文學問上的事。聽起來,這文士是當地一個頗有聲望的塾師,弟子不少,但自己屢試不第,如今以教書為生。

約莫一刻鐘後,吳良出來,遞給文士一個小布袋。文士接過,掂了掂,冇開啟,隻躬身道謝。

離開小院,張硯忍不住問:“這人是誰?”

“秦望之,本地秀才,教書的。”吳良說,“他有個弟弟,在福建水師當個小官。去年因虧空糧餉被參,本來要革職查辦的,曹寅說了句話,保下來了。”

張硯明白了。這是交易。吳良通過曹寅的關係,保了秦望之弟弟的官職;秦望之則為摹形司提供當地士林的動向,誰對朝廷不滿,誰私下串聯,誰可能借南巡之機生事。

“像他這樣的人,南京還有幾個?”張硯問。

“五。”吳良說,“各地都有。有些是圖利,有些是怕事,有些是……真有把柄在我們手裡。”

張硯想起那些源源不斷的密報。原來不隻是曹寅這樣的皇商在提供,還有這些散佈在民間的眼線。

四月十八,發生了一件讓張硯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吳良讓他去城南一家書局買幾本新出的時文選。書局在秦淮河附近,張硯買完書出來,順著河沿往回走。正是春日午後,陽光暖和,河邊柳樹垂絲,遊人如織。

走到文德橋附近,他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人站在橋頭,憑欄看水,穿著靛青長衫,身形瘦高,背微微有些駝。張硯心裡咯噔一下。

他加快腳步走過去。離得近了,看清那人的側臉——四十出頭,長方臉,蓄著短鬚,鼻梁挺直。不會錯,是周子安。

周子安是張硯在紹興時的同窗。兩人同一年進縣學,住同一間齋舍,一起讀書,一起應試。後來張硯家道中落,去衙門做了書吏;周子安則繼續苦讀,考了兩次鄉試都冇中,後來聽說去了南京,投奔一個遠親,再往後就斷了音訊。

算起來,兩人有七八年冇見了。

張硯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子安兄?”

那人轉過身。看見張硯,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這位兄台是……”

“是我啊,張硯。紹興府學,咱們同住過兩年。”

周子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卻有些生硬:“啊……是張兄。多年不見,一時冇認出來,恕罪恕罪。”

張硯也笑:“冇想到在這兒碰上。子安兄何時來的南京?”

“來了有幾年了。”周子安說,“在親戚家幫忙,做些文書雜事。張兄呢?怎麼也在南京?”

“隨……隨東家來辦點事。”張硯含糊帶過,“子安兄如今住在何處?改日登門拜訪。”

周子安報了個地址,在城南顏料坊附近。又說自己如今忙,常常不在家,拜訪就不必了。

兩人站在橋頭寒暄了幾句。張硯覺得周子安有些不對勁。說話時眼神總飄忽,不直視他;問起紹興舊事,他答得含糊,有些細節明顯記錯了;而且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拘謹,不像當年那個灑脫愛笑的同窗。

聊了不到一刻鐘,周子安就說有事,匆匆告辭了。張硯看著他消失在人群裡,心裡那點疑惑越來越濃。

回到住處,他把這事跟吳良說了。吳良正在整理今天的記錄,頭也冇抬:“認錯人了吧。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多了。”

“不會錯。”張硯說,“他右眉梢有顆小痣,我記得清楚。而且說話時有個習慣,喜歡撚手指,這個也對的。”

吳良停下筆,抬眼看他:“那你覺得哪裡不對?”

“神態不對。”張硯想了想,“子安當年是個爽快人,愛說愛笑。今天見的這個,太……太木了。像戴著個麵具。”

吳良沉默了一會兒,合上冊子。“你那個同窗,叫什麼名字?”

“周子安,字靜之。紹興山陰縣人。”

“什麼時候來的南京?”

“七八年前吧,具體不清楚。”

吳良起身,從書箱裡翻出一本名冊,快速翻找。翻到某一頁,他手指停住了。

張硯湊過去看。那一頁上寫著:“周子安,字靜之,紹興山陰人。康熙十六年至南京,寄居舅父家。十九年秋,患時疫卒,年三十七。葬南郊義塚。”

卒。康熙十九年秋,死了。

張硯腦子嗡的一聲。他奪過名冊,又仔細看了一遍。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這……這不可能。”他聲音發乾,“我剛剛還看見他……”

“你看錯了。”吳良拿回名冊,“或者,你看見的不是他。”

“可明明……”

“張硯。”吳良打斷他,“南京城幾十萬人,有個把相貌相似的,不奇怪。你那個同窗,四年前就死了。死人不會複活。”

張硯說不出話來。他想起橋頭那個周子安生硬的笑容,飄忽的眼神,含糊的應答。難道真是認錯了?可那顆痣,那個撚手指的習慣……

“今天的事,到此為止。”吳良看著他,“彆多想,也彆再去找那個人。明白嗎?”

張硯點了點頭,但心裡的疑團越滾越大。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索性起床,點了燈,攤開紙,憑記憶畫周子安的相貌。畫到一半,忽然想起吳良那名冊上,在周子安的名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剛纔冇看清。

寫的什麼?

他努力回憶。好像是什麼“……可勘用……需調教……”

可勘用?什麼意思?

第二天一早,張硯藉口買紙筆,又去了昨天遇見周子安的文德橋。他在橋頭站了半個時辰,冇見到人。又按周子安說的地址,找到顏料坊附近。

那是一條窄巷,兩旁都是老宅。張硯找到門牌號,是座兩進的小院,門關著。他敲了敲門,裡頭冇動靜。隔壁出來個老太太,打量他:“找誰?”

“請問,這兒住著一位周先生嗎?周子安。”

老太太皺眉:“周先生?早搬走啦。前年就搬了。”

“搬去哪兒了?”

“不清楚。”老太太搖搖頭,“走得很急,東西都冇帶全。房東後來來收拾,說欠了好幾個月房租呢。”

張硯道了謝,離開巷子。走在街上,春日陽光明媚,他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上來。

前年搬走。周子安康熙十九年死,如果真是他,死人怎麼會在康熙二十一年搬走?

除非……死的那個不是他。或者,搬走的這個不是他。

接下來的幾天,張硯留了心。他藉著幫吳良跑腿的機會,在南京城裡轉,特彆留意那些讀書人聚集的地方——夫子廟、貢院街、狀元樓茶館。

四月廿二,他又見到了周子安。

這次是在貢院街一家書鋪裡。周子安站在書架前翻書,還是那身靛青長衫。張硯冇上前,而是躲在對街的茶攤上觀察。

周子安在書鋪待了約兩刻鐘,挑了兩本書,付錢離開。張硯遠遠跟著。周子安走得很快,穿過兩條街,進了一座宅子。那宅子門臉不大,但看著齊整,像是某個官員或富商的彆業。

張硯在附近轉了轉,冇敢久留。回去後,他查了吳良帶來的那本地名錄——那是曹寅提供的,南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住址。

那座宅子的主人姓徐,是個退休的京官,如今在南京養老。名錄上還附了一筆:徐家二公子,去年補了浙江某縣縣丞的缺。

這事越來越蹊蹺了。

四月廿五,皇上結束在南京的行程,繼續南巡,往蘇州去。張硯跟著隊伍離開南京,心裡卻一直想著周子安的事。

路上,他找了個機會,小心翼翼地問吳良:“吳先生,咱們摹形司……除了弄那些‘朱三太子’,還做彆的人嗎?”

吳良正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為什麼這麼問?”

“就是……好奇。”

吳良看了他一會兒,緩緩道:“張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穩。”

“可我看見……”

“你看見什麼了?”吳良打斷他,眼神銳利。

張硯把話嚥了回去。“冇什麼。可能是我眼花了。”

吳良又閉上眼。“記住,這一趟出來,咱們是記錄皇上南巡見聞的。彆的,看見了當冇看見,聽見了當冇聽見。”

隊伍經鎮江、常州,四月底抵達蘇州。蘇州比南京更繁華,絲綢、刺繡、園林、書畫,處處透著江南的精緻。皇上在這裡也停留了十日,遊虎丘,訪寒山寺,視察織造局。

在蘇州,張硯又看見一件怪事。

那是五月初三,皇上召見蘇州本地士紳和耆老。召見結束後,吳良帶他去觀前街一家老字號茶館,說是聽聽民間反應。

茶館裡人很多,都在議論白天的事。張硯聽到鄰桌幾個書生在說話,其中一個年輕的說:“今日見了皇上,真是天顏咫尺。皇上問了我一句‘近來讀何書’,我答‘在讀《通鑒》’。皇上點頭,說‘讀史好,可知興替’。”

另一個年長的書生笑:“陳兄真是好福氣。不過你說皇上問話時,是不是特彆和氣?我原本緊張得很,皇上一開口,我就不慌了。”

那姓陳的年輕書生點頭:“是,皇上還笑了呢,說我答得實在。”

張硯聽著,起初冇覺得什麼。但聽著聽著,忽然覺得不對——這兩個書生的對話,太……太一致了。

不是說內容一致,是那種語氣,那種細節的豐富程度,像是排練過。而且兩人說話時,眼神偶爾會飄向同一個方向——茶館角落裡,坐著個不起眼的中年人,正低頭喝茶。

張硯記下那中年人的相貌。後來幾天,他又在彆的地方見過這人兩次:一次在玄妙觀前,一次在拙政園外。每次這人都在不遠處,像是在聽人說話,又像是在……觀察。

五月初八,皇上離開蘇州,往杭州去。路上,張硯終於忍不住,把在蘇州茶館的見聞告訴了吳良。

吳良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那兩個書生有問題?”他問。

“說不上來。”張硯斟酌著詞句,“就是覺得……太順了。像在演戲。”

“那你覺得,看戲的人是誰?”

張硯想起那箇中年人。“茶館角落裡那個人?”

吳良點頭。“那人叫劉全,是蘇州織造府的人。那兩個書生,一個叫陳廷玉,一個叫沈明德,都是本地秀才,家境一般,但書讀得不錯。”

“他們是……”

“他們是‘樣板’。”吳良說得很直白,“皇上南巡,要見地方士子,要顯示朝廷重文、和氣。但真的見誰,說什麼,不能完全由著地方推舉。得有些……可靠的人,在裡頭。”

張硯明白了。陳廷玉和沈明德,就是那些“可靠的人”。他們被提前教導過該如何應對,可能連皇上會問什麼問題,都有人透露過。他們的任務,就是在召見時表現得體,給皇上留下好印象,也給其他士子做個“榜樣”。

“那他們自己知道嗎?”張硯問。

“知道一部分。”吳良說,“知道要好好表現,知道會有好處——可能是個秀才功名,可能是一點資助,也可能是日後仕途上的照應。但他們不知道,教他們的人,是我們的人。”

我們的人。張硯想起南京那個“周子安”。難道他也是……

“那周子安呢?”他脫口而出。

吳良臉色一沉。“我說了,彆提這個人。”

“可他明明……”

“張硯!”吳良厲聲打斷他,“你記著,你是摹形司的記錄員,你的任務是記錄,不是追查,更不是質疑!有些線,踩過了,就回不來了!”

張硯閉了嘴。但心裡的疑團已經長成了刺,紮得他日夜不安。

五月中旬,禦駕抵達杭州。杭州的行程更緊,皇上要視察錢塘江堤,檢閱水師,還要去靈隱寺進香。

在杭州,張硯又見了件讓他心驚的事。

那是在西湖邊,皇上遊湖那天。龍船在湖上,岸上百姓圍觀。張硯和吳良在斷橋附近的一處茶樓上,看著湖麵。

茶樓裡人多,議論紛紛。張硯聽見身後一桌人在說話,是幾個本地口音的中年人。

其中一個說:“看見冇?那個穿藍衫的,就是前年告老還鄉的王翰林。聽說皇上這次要起複他,讓他去國子監。”

另一個說:“王翰林學問是好,就是脾氣倔。當年為‘明史案’的事,差點掉了腦袋。”

“這回不一樣了。聽說有人給他遞了話,讓他管住嘴。他也學乖了,你看,今天不是老老實實來了?”

張硯回頭瞥了一眼。那桌人穿著尋常,像是普通商賈,但說話的內容,卻涉及到官員起複這樣的朝廷秘聞。而且語氣太過篤定,像是親眼見過那份“遞話”的文書。

他悄悄記下那幾個人的相貌。後來在杭州幾天,他又在不同場合見過其中兩人:一次在知府衙門附近,一次在運河碼頭。每次他們都在和人低聲交談,神情謹慎。

張硯開始把這幾件事串起來:南京的“周子安”,蘇州的“樣板書生”,杭州這些“知道內情”的商賈。他們之間似乎有種共同的特質——都在傳遞某種資訊,都在影響周圍的人,都在塑造某種共識。

而這背後,似乎都有摹形司的影子。

五月廿八,南巡結束,禦駕啟程回京。回去的路上,張硯一直沉默。吳良也冇再給他安排額外的記錄任務,兩人之間有種微妙的隔閡。

六月初十,回到北京。摹形司一切如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正茂盛,在風裡嘩嘩響。

張硯回到住處,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自己這幾個月記的私密筆記——不是交給吳良的正式記錄,而是他偷偷記下的那些疑點:周子安的事,蘇州茶館的事,杭州茶樓的事。

他把這些事一一寫下來,畫上關聯的線。越寫,心裡越寒。

如果摹形司不隻是製造“朱三太子”的副本,而是在更廣的範圍內,用類似的手段“調整”活人——灌輸記憶,修正言行,把他們變成傳遞特定資訊的工具——那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

而他自己,每天接觸那些藥墨,喝那些安神湯,會不會也在不知不覺中被“調整”?

那天夜裡,他又做了噩夢。夢見自己站在一麵巨大的鏡子前,鏡子裡有無數個“張硯”,穿著不同的衣服,做著不同的事:有的在記錄,有的在抄寫,有的在和人說話,有的在……看著他笑。

他驚醒過來,渾身冷汗。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裡半明半暗。他起身走到桌前,看著那麵模糊的銅鏡。鏡子裡的人影也看著他,眼神空洞。

張硯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麵板是溫的,有紋理,有胡茬的觸感。

這是真的嗎?

還是說,連這觸感,都是被灌輸的記憶的一部分?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點卯,吳良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照常分配任務。張硯也像往常一樣,開始一天的記錄工作。

隻是偶爾,在抄寫那些千篇一律的口供時,他會停下筆,看著紙上自己的字跡。

這字跡,是他自己的嗎?

還是說,連怎麼握筆,怎麼寫橫豎撇捺,都是被教會的?

窗外的蟬鳴一陣緊似一陣。夏天到了,最熱的時節來了。

張硯提筆,蘸墨,繼續抄寫。筆尖劃過紙麵,沙沙聲裡,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說:

彆想了。

越想越怕。

就當自己是活的。

就當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寫下今天的日期:康熙二十三年,六月初十一。

然後繼續寫下去,一個字,又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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