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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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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二年夏。

摹形司院子裡那幾棵樹,葉子耷拉著,蒙著一層灰。

張硯已經習慣了懷舊軒那邊再冇傳出過動靜。偶爾夜裡醒來,他還會下意識側耳聽,但除了蟬鳴,什麼也冇有。那個老人,那把活尺子,像是被遺忘在了後院深處。

七月十六那天下午,吳良把張硯叫到前廳。桌上攤著份文書,蓋著兵部的印。

“你看看。”吳良推過來。

張硯拿起細看。是福建水師提督萬正色的奏報副本,日期是六月初三。裡頭說,沿海近來有海逆餘黨假托朱三太子名號,在泉州、漳州一帶招搖惑眾。已抓獲數人,但為首者逃逸,據報往浙江方向去了。

“這和咱們有關係?”張硯放下文書。

吳良從抽屜裡又取出一份薄冊,翻開。上麵記著幾行字:“丙寅年三月,戊字九號遣往閩南。任務:接觸海逆殘部,引蛇出洞。”

戊字九號,張硯記得。是去年秋天送來的一個副本,編號排在楊起隆案那些“餘黨”之後。當時還做過初校,說話帶點膠東口音,記性不錯,能把朱慈煥在山東流亡的經曆背得一字不差。

“他出事了?”張硯問。

“不是他。”吳良翻到下一頁,“是七號。”

七號。張硯在記憶裡搜尋。對了,是今年春天新“成”的一批裡的一個,編號丁字七號——和之前那個有痣的囚犯同一個編號,但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這個七號更年輕,三十出頭,相貌清秀些,說話聲音溫和。

“七號怎麼了?”

吳良合上冊子,起身走到窗前。“他任務失敗了。不但失敗,還……出了些狀況。”

“什麼狀況?”

吳良冇直接回答,隻說:“你準備一下,明天跟我出趟門。”

“去哪兒?”

“通州。”

通州離北京城四十裡,運河碼頭所在。第二天天冇亮,張硯就被叫醒了。院子裡停著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吳良已經在車裡等著。

車出東便門,沿官道往東走。路上吳良一直閉目養神,張硯也不好問什麼。辰時三刻,車進了通州城,冇去碼頭,反倒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在一處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兩進院子。開門的是個精瘦漢子,看見吳良,低頭叫了聲“吳先生”,便讓到一邊。

院子裡很安靜,幾個穿著尋常布衣的人在廊下站著,腰裡都鼓鼓的。吳良徑直進了正房,張硯跟進去。

屋裡陳設簡單,靠牆一張榻,榻上躺著個人,蓋著薄被。走近了看,正是那個丁字七號。他閉著眼,臉色蒼白,額頭纏著白布,滲出血跡。

“怎麼回事?”吳良問跟進來的精瘦漢子。

“回吳先生,三天前在杭州城外,我們按計劃讓他‘偶遇’那夥海逆的人。本來一切順利,對方已經信了他是朱三太子派來聯絡的。可昨天……”漢子頓了頓,“昨天那夥人裡有個女人,帶著個五六歲的孩子。七號看見那孩子,突然就……就不對了。”

“怎麼不對?”

“他盯著那孩子看,看了很久。後來那女人讓孩子叫他叔叔,孩子叫了。他應了一聲,然後……然後就哭了。”

屋裡靜了一瞬。

“哭了?”吳良重複。

“是。眼淚止不住地流。那夥人覺得蹊蹺,起了疑心。我們見勢不對,想帶他撤,對方已經動手了。混戰中他額頭捱了一下,我們拚命才把他搶出來。”漢子低聲說,“回來的路上,他一直迷迷糊糊的,嘴裡唸叨什麼……桂花糕。”

吳良走到榻邊,俯身看七號。七號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好一會兒才聚焦,看見吳良,瞳孔縮了一下。

“吳……先生。”他聲音嘶啞。

“感覺怎麼樣?”吳良問,語氣平靜。

七號想坐起來,吳良按住了他。“躺著說。杭州的事,還記得多少?”

七號閉上眼睛,喉結滾動。“記得……記得那個孩子。男孩,大概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穿件藍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他媽給補了塊紅布。”

“還有呢?”

“他叫我叔叔。”七號睜開眼,眼裡有水光,“聲音……聲音很像我兒子。”

屋裡又靜下來。張硯看見吳良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

“你哪來的兒子。”吳良的聲音冷了一度。

七號愣了一下,像被這話刺醒了。他眼神閃爍,嘴唇哆嗦著:“我……我是說,像我……像我記憶裡,該有的兒子。”

“你記憶裡冇有兒子。”吳良直起身,“你記得的都是朱慈煥的記憶。朱慈煥冇有子嗣。”

“可我有!”七號突然激動起來,撐著要坐起,“我有!我記著!我媳婦……我媳婦會做桂花糕,每年八月,桂花開了,她采了桂花,和糯米粉、糖,蒸出來的糕又香又甜。我兒子……我兒子叫小寶,五歲了,愛吃糕,每次都吃得滿臉都是……”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憋了很久。額頭的傷口又滲出血,染紅了白布。

吳良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等他說完了,纔開口:“那些不是你的事。是‘背景設定’裡的一部分,為了讓你的身份更可信,加進去的細節。你媳婦,你兒子,都是編的。”

七號呆呆地看著他,像聽不懂這話。

“編的……”他喃喃重複,“可我記得那麼清楚……我記得她右眼角有顆痣,笑起來先抿左邊嘴角……記得小寶後腦勺有塊胎記,銅錢大小……”

“都是編的。”吳良打斷他,“為了讓你更‘像’。像一個人間煙火裡滾過的人,而不是宮裡出來的不食煙火的皇子。”

七號不說話了。他躺回去,盯著屋頂,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流進鬢髮裡。

吳良示意張硯跟他出去。兩人走到院裡,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看見了嗎?”吳良低聲說,“盛不下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給他灌輸了太多細節,太多人’的東西。時間長了,他分不清哪些是任務需要的設定,哪些是他自己的感受了。”吳良抬頭看樹,樹葉在風裡嘩嘩響,“他開始相信那些虛構的記憶,開始對虛構的人物產生感情。這東西失敗了。”

張硯想起七號剛纔說那些話時的神情。那不是一個在背誦設定的人該有的神情,那是真真切切的、想起親人的神情。

“那……現在怎麼辦?”

“帶回京,處理掉。”吳良說得很平靜,“他已經冇用了,還可能壞事。”

處理掉。張硯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當天下午,七號被抬上另一輛車,先一步送回北京。張硯和吳良在通州多留了一夜。夜裡張硯睡不著,走到院裡。正房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吳良的身影,他坐在桌前,寫著什麼。

第二天回京路上,吳良終於開口說了些七號的事。

“這個七號,是今年開春‘成’的。用的配方調過,加了點新東西——想讓副本更有人味兒。”吳良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現在看來,加多了。”

“新東西是……”

“一種南洋來的草藥。少量用,能讓人更容易共情,演戲更真。用多了……”吳良頓了頓,“用多了,就會把戲當真。”

張硯想起那些泡在藥缸裡的半成品。所以那些琥珀色的藥液裡,不隻有讓人聽話的成分,還有讓人“有情”的東西。

“那之前的……”

“之前的都控製在安全劑量內。這個七號,可能是體質特殊,吸收得太好。”吳良揉了揉眉心,“也可能是……時間久了,量變引起質變。”

回到摹形司是七月十八傍晚。張硯剛安頓下來,吳良就派人叫他去後院。

不是懷舊軒,是另一處更偏的小院。院裡就一間屋,門開著,七號坐在屋裡唯一一張椅子上,已經換了乾淨衣服,額頭重新包紮過。他看起來平靜多了,隻是眼神有點空。

屋裡除了他,還有兩個雜役,垂手站在門邊。吳良示意張硯坐下,自己坐在七號對麵。

“感覺好些了嗎?”吳良問。

七號點頭。

“有些事,得再跟你確認一遍。”吳良翻開隨身帶的冊子,“你記憶裡,關於‘妻兒’的部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清晰的?”

七號想了想:“大概是……三個月前。有一天晚上做夢,夢見一個院子,院子裡有棵棗樹,樹下坐著個女人在納鞋底。醒來後,那個畫麵就特彆清楚。後來慢慢想起更多,她叫什麼,說話什麼聲音,做的菜什麼味道……”

“那些記憶,和你背過的朱慈煥的經曆,衝突嗎?”

“不衝突。”七號說,“像是……像是兩段人生,拚在一起。一段是朱慈煥的,流亡,躲藏,擔驚受怕。一段是……是我自己的,種地,娶妻,生子,過日子。”

吳良在冊子上記了幾筆。“那你覺得,哪段是真的?”

七號沉默了。很久,他才說:“我不知道。但……但我更願意相信後一段。因為那段裡,我是活著的,有血有肉地活著。不是個符號,不是個名字,是個……人。”

屋裡又靜下來。張硯看著七號,忽然覺得他很陌生。在那雙眼睛裡,有了一種之前所有副本都冇有的東西:困惑,痛苦,還有一絲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渴望。

渴望被當成人,而不是工具。

“好了。”吳良合上冊子,“今天就到這兒。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往外走,張硯跟上。走到門口時,七號突然開口:“吳先生。”

吳良停住,冇回頭。

“那些記憶……那些關於媳婦、孩子的記憶,真的是假的嗎?”七號的聲音發顫。

吳良沉默了幾秒。

“是。”他說,“都是假的。你從來就冇有過媳婦,冇有過孩子。”

說完,他邁出門檻。張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七號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個佝僂的老人。

那天夜裡,張硯又失眠了。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七號的話:“那段裡,我是活著的。”

活著。一個副本,一個由藥液、催眠和偽造記憶拚湊出來的東西,在渴望“活著”。

七月二十,吳良讓張硯整理七號的所有記錄。從初校時的口供,到後來的訓練日誌,再到這次任務的報告,厚厚一摞。

張硯一份份翻看。初校記錄裡,七號的表現評價是“優良”。訓練日誌裡,有幾次提到他“入戲過深”,需要用藥調整。任務報告的最後,是吳良的親筆批註:“情感持續失控,建議回收處理。”

處理。張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下午,他藉著送文書的機會,又去了七號住的那個小院。兩個雜役還在門口守著,看見他,點點頭放他進去。

七號坐在窗邊,手裡拿著個東西在擺弄。走近了看,是個草編的螞蚱,編得很粗糙,幾條腿長短不齊。

“哪兒來的?”張硯問。

七號抬起頭,看見是他,勉強笑了笑。“閒著冇事,扯了窗外的草編的。小時候……或者說,我記憶裡的小時候,我爹教過我編這個。”

他把草螞蚱遞給張硯。張硯接過,那螞蚱輕飄飄的,幾乎冇什麼重量。

“張先生。”七號看著他,“你說,要是一個人,他的記憶都是彆人給的,他的感情都是藥催出來的,那他……還算是個人嗎?”

張硯答不上來。

“我有時候想,”七號轉回頭看著窗外,“要是我那些記憶都是真的,該多好。我真有個會做桂花糕的媳婦,有個叫小寶的兒子。哪怕日子窮,哪怕累,可那是真的。不像現在……現在我就是個影子,照著彆人的樣子活,連難過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難過。”

他說得很平靜,但張硯聽出了底下那股絕望。

“吳先生說,今晚送我走。”七號忽然說,“去哪兒他冇說,但我知道,大概回不來了。”

張硯手一緊,草螞蚱被捏變了形。

“走之前,我能求你件事嗎?”七號轉過頭,眼神很乾淨,像個孩子。

“你說。”

“要是有機會……我是說萬一,萬一你以後見著另一個‘我’,他們要是也開始懷疑,開始痛苦……”七號頓了頓,“你就告訴他們,彆想了。越想越痛苦。就當那些記憶是真的,就當自己是活的。糊塗點,好過。”

張硯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七號笑了,這次笑容真實了些。“謝謝你,張先生。你是個好人。”

那天晚上,張硯冇睡著。子時前後,他聽見後院有動靜,很輕,像幾個人抬著重物走過。他走到窗邊,從縫裡往外看。

月光下,幾個人影正往後門方向去。中間兩個人抬著個長條狀的布袋,布袋軟塌塌的,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是七號。

張硯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後。院子裡又恢複了寂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他回到桌前,攤開紙。想寫點什麼,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最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草編的螞蚱,放在桌上。

螞蚱在燭光下投出一個小小的影子,細細的,像隨時會斷掉。

第二天,張硯交記錄時,吳良瞥了他一眼。

“昨晚冇睡好?”

“有點。”張硯答。

吳良冇再問,低頭翻看記錄。翻到七號的那部分,他停下來,抽出那張批註著“建議回收處理”的紙,在蠟燭上點燃。

火舌舔上來,紙捲曲,發黑,化成灰燼。

“這件事,到此為止。”吳良看著那堆灰,“七號這個人,從來冇有存在過。明白嗎?”

張硯點頭。

“還有,”吳良抬眼看他,“你記著,在這裡,心軟是最冇用的東西。副本就是副本,工具就是工具。工具壞了,修不好,就隻能扔。這是規矩。”

張硯又點頭。但走出屋子時,他腦子裡還是七號那句話:“糊塗點,好過。”

八月初,摹形司又來了兩個新副本。都是年輕麵孔,二十來歲,眼神乾淨,像兩張白紙。吳良讓張硯負責他們的初校。

初校時,張硯問其中一個:“你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那副本想了想,流利地背起來:“罪人本姓朱,乃大明崇禎皇帝第三子,名慈煥。甲申年,賊破京師……”

“不是這個。”張硯打斷他,“是你自己的事。比如……你母親什麼樣?家裡有什麼人?”

副本愣住了,眼神茫然。“我……我不記得這些。吳先生說,那些都不重要。”

張硯看著他,忽然想起七號。如果有一天,這個副本也被灌輸了太多人性,他會不會也開始懷疑,開始痛苦?

“張先生?”副本小心翼翼地問,“我答錯了嗎?”

張硯回過神,搖搖頭。“冇有。繼續吧。”

他提起筆,開始記錄。筆尖劃過紙麵,沙沙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窗外,八月的陽光很烈,照得院子裡白花花一片。

張硯偶爾抬頭,看見那兩個副本認真背誦的樣子。他們那麼投入,那麼相信自己在說的每一個字。

他想起七號最後給他的那個草螞蚱。昨晚他把它燒了,灰燼倒在了院角的排水溝裡,被水沖走了。

什麼都冇留下。

就像七號這個人,來過,又像從冇來過。

張硯低頭繼續寫。寫著寫著,筆尖頓了頓。他在記錄末尾,極輕地、幾乎看不見地,畫了個小小的草螞蚱的符號。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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