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一戰,赤蛟號折了半條桅杆。
那夜血光沖天。
鄭一官強催契約之力,借澎湖島下的水龍脈掀起三丈狂濤,將荷蘭人的石塔根基沖垮一角。
法陣反噬,科恩肩頭的渡鴉當場斃命,他本人亦嘔血退走。
但赤蛟號也被塔頂迸出的雷火擊中,若非顏思齊拚死轉舵,整船人怕要葬身魚腹。
戰後清點,船隊損了三艘快船,傷亡逾百。
但值得,東南季風依舊自在來去。
“紅毛番不會善罷甘休。”顏思齊裹著染血的繃帶,在艙中沉聲道,“他們吃了這般大虧,定要報複。”
三日後,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信使乘小艇而來,遞上一封朱漆文書。
用的是漢文,措辭竟意外的雅馴。
“請赤蛟號二當家鄭一官先生,赴巴達維亞一晤。商澎湖事端之解,亦議閩海通商之策。總督敬上。”
信尾蓋著獅盾紋章,火漆中混著金粉。
“鴻門宴。”
顏思齊冷笑,“那總督我聽過,心狠手辣,屠過整島的土人。請你去,多半是要扣作人質。”
鄭一官卻將文書仔細摺好:“得去。”
“為何?”
“其一,澎湖戰後,咱們船隊也需休整。與其硬拚,不如探探虛實。”他望向南方,“其二,科恩那本《海洋異聞錄》提及,巴達維亞城下有‘萬丹古神殿’的遺蹟,其中藏有剋製南洋巫蠱的秘法。顏當家身上的舊傷,或許有解。”
顏思齊左肋有一道陳年刀疤,每逢陰雨便潰爛流膿,試過無數郎中皆束手無策。鄭一官以契約之力探查,發覺那傷口深處附著極陰邪的咒力,應是當年與南洋巫師交手所留。
虯髯大漢沉默良久,重重拍案:“好!但須多帶人手,我讓‘黑蛟’、‘青蛟’兩船隨行護衛!”
十月,船隊南下。
過七洲洋時,星盤銀輝不再流轉,而是凝成一線,直指西南海底。
鄭一官閉目感應,隱約見到極深之處,有龐然巨影緩緩遊過。
那影似魚非魚,脊背上生著珊瑚般的嶙峋骨刺。
是龍?還是彆的什麼?
他想起天草種元、想起南蠻寺。
這南洋的海,似乎藏著比東海更古老、更不可名狀的存在。
七日後,巴達維亞港在望。
荷蘭人將這座城築得鐵桶一般。城牆高三丈,棱堡凸出如犬牙,炮口黑洞洞地指向海麵。碼頭桅杆林立,飄揚的多是紅白藍三色旗,間或有幾麵葡萄牙、英格蘭的旗幟。
空氣裡混雜著香料、汗臭與海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
鄭一官帶十名精乾水手下船,餘眾泊在港外三裡,隨時可接應。荷蘭衛兵查驗文書後,引他們穿過城門。城內街道齊整,兩旁是紅磚砌成的雙層屋舍,屋頂鋪著黑瓦。但細看之下,許多房屋窗後都垂著厚重的簾幕,街角暗處,時有裹著頭巾的土著匆匆走過,眼神躲閃。
總督府位於城心高地,是座堡壘般的石砌建築,門前立著兩尊石獅。
總督在議事廳接見。
此人五十上下,麵龐瘦削如刀削,鷹鉤鼻,灰藍色的眼珠看人時毫無溫度。他身著深藍繡金禮服,胸前掛著一枚碩大的紅寶石勳章。
“鄭先生,久仰。”總督的漢文生硬如鐵石相擊,“澎湖之事,是個誤會。東印度公司隻求通商,無意與閩海豪傑為敵。”
話說得漂亮,鄭一官卻注意到,廳角陰影裡站著兩個黑袍人。他們身形佝僂,麵容隱在兜帽下,周身散發著與南洋巫術同源的陰冷氣息。
“總督閣下召在下來,想必不隻為了說這些。”
總督微微一笑,擊掌三聲。仆從抬上一隻檀木箱,開啟後,裡麵是滿滿一箱胡椒、丁香、肉豆蔻,皆是南洋最上等的香料。
“這是誠意。”總督道,“隻要鄭先生承諾,顏家船隊不再襲擾公司商船,每年可分兩成利潤。此外……”他頓了頓,“聽聞鄭先生身負異術,公司願以重金聘為顧問,共研海洋奧秘。”
鄭一官未碰那箱香料:“在下不過一介海商,不懂什麼異術。”
“是嗎?可根據我忠誠可靠的副手科恩先生的描述,鄭先生那夜所為,可不像尋常海商。他目前在養傷,但竭力向我推薦,務必要把鄭先生留下。”
氣氛驟然凝滯。
鄭一官手按腰間浪切刀,麵上不動聲色:“總督閣下既知我能引動海脈,也該知道,逼急了,我能在巴達維亞港也掀起三丈浪。”
總督眼中寒光一閃,旋即又笑:“鄭先生誤會了。公司是誠心結交。”
他起身,“來,請隨我參觀一處地方,或許能解鄭先生對香料貿易的疑惑。”
穿過三道鐵門,下旋階數十級,進入地底。
牆壁全用黑石砌成,每隔十步嵌一盞鯨油燈,火光在石麵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空氣中那股甜膩氣息愈發濃重,聞久了令人頭昏腦脹。
儘頭是一扇青銅門,門上浮雕著怪異的圖案:無數細小的蟲豸從人眼耳口鼻中鑽出,彙成一條河流,注入中央的鍊金釜。
總督以一枚黃銅鑰匙開門。
門內景象,讓鄭一官胃中翻騰。
是座巨大的工坊。中央立著三隻兩人高的玻璃釜,釜中翻滾著暗綠色的粘稠液體,液體裡浸泡著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殘骸。
四周牆邊立著數十個鐵籠,每個籠中都關著人。有馬來土人、有爪哇漁民、甚至有幾個衣衫襤褸的漢人。
他們眼神空洞,口角流涎,脖頸後都貼著一片暗紅色的膏藥。
最深處的高台上,跪著一個少女。
她約莫十五六歲,膚色黝黑如深海檀木,長髮蜷曲如海藻,發間綴著細碎的貝殼與珊瑚。
雖衣衫破爛,頸間卻掛著一枚拳頭大的珍珠,珠光溫潤,隱隱有潮汐之音。更奇異的是,她周身纏繞著淡藍色的水汽,水汽中浮現出微縮的浪花與魚影。
血脈。
鄭一官的血脈在共鳴。
——這少女身上的氣息,與媽祖契約同源,卻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海洋本身。
“這是塞拉,萬丹海神族的末裔。”總督走到玻璃釜旁,用長勺攪動綠液,“她的族人世代守護巽他海峽,能喚來魚群、平息風浪。三年前,公司攻破萬丹王城,抓到她時,她正試圖召喚海嘯。”
“我將她的神力,與南洋‘降頭術’中的‘癡情蠱’,用鍊金術加以融合,煉成一種香料。我稱之為‘忠信香’。”
總督從懷中取出一隻水晶瓶,瓶中裝著暗紅色的香粉。
“隻需讓目標聞上一聞,再貼上一片‘蠱符’,三日之內,便會對我唯命是從。我已用此法,控製了十七個土邦首領、三十八位商賈,還有……”他看向鄭一官,“顏思齊船上的三當家。”
鄭一官心頭劇震。
難怪近年來顏家船隊幾次行動泄密,原來有內鬼!
“鄭先生。”總督聲音轉冷,“你有兩條路。一是服下‘忠信香’,為我效力,我可保你富貴榮華。二是成為這釜中原料。你的血脈,會讓我受用無窮。”
話音未落,那兩個黑袍人已從陰影中走出。他們掀開兜帽,露出乾癟的麵容。
“動手!”總督厲喝。
黑袍人同時抬手,袖中射出數十道黑線,細如髮絲,卻快如閃電。
鄭一官拔刀,浪切刀青芒暴漲。刀光過處,黑線寸斷,斷口處濺出腥臭的黑血。但更多的黑線湧來,如群蛇亂舞。
他縱身後躍,向門口奔去,卻被什麼看不到的幕牆擋住。
“冇用的。”總督冷笑,“這裡的結界以十八個活人的魂魄為基,除非你……”
高台上的塞拉突然抬頭,眼中藍光大盛。
她頸間的珍珠應聲碎裂,碎片化作漫天水霧。
工坊地麵龜裂,地下水噴湧而出,化作三條水蟒,直撲玻璃釜!
“攔住她!”總督臉色大變。
黑袍人分出一人去鎮壓塞拉。但就在這一瞬,鄭一官捕捉到了結界最薄弱的一處,那裡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他咬牙催動全部契約之力,灌注浪切刀中。刀身青芒凝如實質,隱約浮現出媽祖踏浪的虛影。
一刀斬下!
裂痕應聲擴大。塞拉似有感應,雙手結印,周身藍光與水蟒合而為一,化作一道水龍捲,狠狠撞在裂痕處。
“哢嚓——”
結界破碎。
反噬之力倒卷,兩個黑袍人慘叫一聲,眼眶中的蠱蟲爆裂,整個人如蠟般融化。
總督急退,卻仍被餘波掃中,胸前紅寶石勳章“啪”地炸碎,碎片割裂了他的麵頰。
鄭一官躍上高台,一刀斬斷塞拉身上的鎖鏈。少女虛弱地倒入他懷中,藍眸深深看他一眼,用生硬的漢話說:“謝……謝你……”
“走!”
他背起塞拉,衝向青銅門。身後,三個玻璃釜因結界破碎而劇烈震動,釜中綠液翻騰,那些浸泡的殘骸竟開始蠕動、拚接,化作三隻畸形怪物,嘶吼著追來。
衝出地底時,整個總督府已亂作一團。
警鐘長鳴,荷蘭衛兵從四麵湧來。
鄭一官吹響骨哨,這是與港外船隊約定的訊號。
爆炸聲從港口方向傳來,黑煙沖天。是顏家船隊發起佯攻。
他趁亂衝入街巷,專挑窄道走。
塞拉伏在他背上,引動地下水,在身後豎起一道道水牆,阻滯追兵。
奔至城牆下時,一隊火銃兵已列陣等候。
為首的軍官正是科恩。
——他麵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殘留著血漬,顯然澎湖反噬之傷未愈。
“鄭一官。留下那女孩,我可保你不死。”
“讓開。”
“你可知她是什麼?”科恩眼中閃過一絲狂熱,“萬丹海神族的潮汐之眼,她能開啟通往深淵王庭的門!總督那蠢貨隻知煉香,根本不懂真正的價值!”
鄭一官握緊刀柄:“我說,讓開。”
科恩口中誦唸咒文,天空烏雲彙聚,雷光隱現。
塞拉忽然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抹在鄭一官眉心。
刹那間,鄭一官看見了。
看見巽他海峽之下,那座沉冇的萬丹古城。
看見神殿中供奉的巨蚌,蚌中沉睡著一個與海洋同壽的存在。
看見那存在緩緩睜眼,眼中映出他與塞拉的身影。
潮汐之力湧入血脈。
他舉刀,不再催動青光,而是牽引海水。
城牆外的海麵驟然隆起,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越過城牆,狠狠拍下!
火銃兵陣型大亂。科恩勉強撐起護盾,仍被震飛數丈。
鄭一官揹著塞拉,踏著尚未完全落下的海水,一躍而起,如鷗鳥般掠過城牆,墜入港外的波濤中。
赤蛟號早已候在預定位置,將他二人撈起。
顏思齊親自掌舵,船隊滿帆北撤,炮口始終對著追來的荷蘭戰船。
直到巴達維亞港化作天際線上一抹黑痕,鄭一官才鬆口氣,檢視塞拉的傷勢。
少女已昏迷,但呼吸平穩。
“這姑娘……”顏思齊皺眉,“你拚死救她,值得麼?”
鄭一官望向茫茫南海,低聲道:“她與我一樣,都是不該被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