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次的日記續)
……猿橋畔的寂靜,是活的。它並非空無一物,而是由無數細微聲響編織成的繭——溪水永無止境的低語,風穿過不同密度林梢時變換的嗚咽,夜行動物在腐殖層上窸窣的爪音,還有這木屋本身,在溫差與濕氣中不時發出的、彷彿朽骨摩擦的“嘎吱”聲。它們包裹著我,窺探著我。我在這繭中,與世隔絕,隻剩下這具軀殼,和滿腦子的瘋狂記憶。
最初的幾日,我隻是昏睡,像一具被海浪衝上岸的浮木,精疲力竭。左腿那自溶洞儀式後便存在的麻木感,並未隨著休息而減輕,反而像一塊嵌入身體的、冰冷的異物,時刻提醒著我那場非人的經曆。我檢查過那裡,麵板完好,甚至看不到當初戰場上被子彈貫穿的疤痕,但內裡的感覺,卻與右腿截然不同,彷彿肌肉和骨骼的密度、乃至神經的傳導,都發生了某種微妙而根本性的改變。
真正讓我意識到“異常”的是一次意外。我在清理屋後叢生的荊棘時,一根尖銳的枯枝猛地劃破了我的手掌,很深,幾乎見骨,鮮血立刻湧了出來,帶來熟悉的刺痛。我下意識地按住傷口,想著去找些布條包紮。然而,就在我轉身回屋的短短幾步路間,那刺痛感竟迅速減弱、消失了。我疑惑地攤開手掌——傷口還在,但血流已經止住,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翻開的皮肉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卻又堅定地向內收縮、癒合。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那道深刻的劃痕,竟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線,隨即連紅線也淡化、消失,手掌恢複如初,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我僵立在原地,渾身冰涼。這不是人類應有的癒合力。
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恐懼與某種黑暗好奇心的情緒,如同地下湧出的泉水,慢慢浸透了我。
我開始有意識地“測試”這具身體。
我用削尖的樹枝,再次刺破手臂的麵板,觀察癒合的速度。結果依舊。傷口在幾分鐘內便能收口、平複。我嘗試切割得更深,甚至剜去一小塊皮肉,那空缺處會先是被一種半透明的、類似凝膠的物質填充,隨後新的肉芽從中生出,交織、覆蓋,最終恢複原狀,隻留下最初短暫的血跡。
疲累感也變得陌生。我可以連續數日隻攝入極少量的食物和水,卻依舊保持著一種奇異的清醒,睡眠變得短暫而淺薄,彷彿身體不再需要那麼多的休息來修複自身。力氣似乎也增長了些,搬動那些沉重的、滿是灰塵的書架和實驗器械,並不覺得十分吃力。
恐懼依舊存在,但它逐漸被一種更強大的、近乎病態的探究欲所壓倒。如果這具身體已非凡俗,那麼它的極限在哪裡?它遵循何種法則?
小屋裡的那些書籍,那些我曾視若珍寶、卻被家族鄙夷為“奇技淫巧”的典籍,成了我唯一的指引,也是將我推向更深黑暗的階梯。我將它們堆疊在牆角,任它們散發著陳舊紙張與黴變混合的複雜氣味,像一座由無數先賢與狂人的思想構築的墳塚。而我,是那個日夜在其中掘墓的食屍鬼。
起初,我的閱讀尚算“正統”——如果對生命奧秘的探索也能有正統可言的話。我沉浸在帕拉塞爾蘇斯晦澀而充滿隱喻的著作裡。這位文藝複興時期的鍊金術與醫學巨匠,以其“神靈之汞”的理論深深攫住了我。他的《論事物的本性》曾大膽斷言,自然界的一切生命皆可經由人工手段創造,關鍵在於尋找到那蘊藏著原始生命力的“種子”,並以鍊金術的火焰與哲人之石的力量加以培育。他筆下描述的“何蒙庫魯茲”(Homunculus),那在燒瓶中經由人類精血與神秘物質培育而成的微型人造人,始終在我腦海中向我誘惑地勾動手指。
帕拉塞爾蘇斯隻是一個起點,一扇通往更幽深、更禁忌殿堂的大門。沿著他所指引的方向,我如饑似渴地蒐羅、研讀一切與此相關的文獻。我翻開了據說源自中世紀阿拉伯鍊金術士傑柏的《烏木之書》,記載瞭如何利用**物質與星辰之力,在特定容器中“孵化”出具有簡單生命形態的“守護精靈”。我鑽研了被教會列為絕對**的《梵蒂岡秘儀抄本》的殘篇,裡麵用隱晦的拉丁文描述瞭如何將“活人的氣息”與“大地之精髓”結合,在月光下的水晶器皿中孕育出“無魂的仆從”。
這些書籍,一本比一本古老,一本比一本瘋狂。它們不再滿足於哲學性的探討,而是提供了具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操作指南”。
我看到過用處女之血、墓地苔蘚與水銀在鵜鶘形容器中連續加熱四十晝夜的儀式;
也讀到過將特定金屬、礦物與“捐贈者”的骨骼粉末混合,置於地脈節點上接受地磁與星光照耀數年的漫長過程;
每一本書,都映照出通往生命創造禁忌領域的、佈滿荊棘的小徑。它們互相矛盾,又彼此印證,將來自不同時代、不同文明的癡心妄想,彙聚成一股在我耳邊瘋狂咆哮的洪流。
我不再滿足於閱讀,我開始實踐。那些從溶洞石台上隱約記住的、格裡高利唸誦的扭曲音節的片段,那些黑魔法典籍中記載的、關於生命本質與形態轉化的禁忌知識……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在我瘋狂的大腦中發酵,催生出一個又一個駭人聽聞的念頭。
我需要找到一具人體,而我手邊就有現成的物件。
我首先對自己揮下了刀。不是測試性的小傷,而是真正的、殘酷的“實驗”。
我選擇了一根左手的小指。用一柄自溶洞帶回的、形狀怪異的骨匕,在油燈的照明下,精準地將其齊根切斷。劇痛傳來,尖銳而真實,但比劇痛更清晰的,是那斷指處血肉和骨茬的模樣,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迅猛的再生過程。冇有過多的流血,斷口處的肌肉像是有自主意識般蠕動、延伸、拉絲、虯結,骨骼如同雨後春筍般從斷麵中心重新生長出來,包裹上新的肌肉、血管、神經和麵板。不過半個時辰,一根全新的、與原先幾乎彆無二致的小指,便出現在我的手上,活動自如,隻不過是麵板更細膩、粉嫩了一些。
看著那根新手指,我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種深沉的、置身於非人領域的寒意。
我,似乎已經失去了“殘缺”的資格。
這僅僅是開始。
然後是眼睛、舌頭、甚至一整條大腿(我需要完整的上肢繼續實驗)。
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藤,纏繞上我的心。既然肢體可以再生,那麼……“嫁接”呢?是否能將其他生物的特質,融入我這具似乎可以無限重塑的軀殼?
我在山林中捕獲了一些動物——山鼠,野兔,甚至一條蛇。我用骨匕,切下它們的一部分,一塊帶著特殊腺體的麵板,一截異常強韌的肌腱,一顆能在黑暗中感光的眼珠……然後,在我自己的身體上,選擇相應的部位,切開,嘗試將這些異類的組織“接合”上去。
過程是極其痛苦和醜陋的。排斥反應異常劇烈,接合處常常潰爛、流膿,發出惡臭。有些嫁接物很快壞死、脫落,在我身上留下更加猙獰的疤痕,雖然這些疤痕也會慢慢淡化。但偶爾,也有極其稀少的成功案例。我曾將一塊山鼠的、對震動極其敏感的皮瓣,成功接合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在一段時間內,我甚至能通過它感受到地下極細微的蟲豸蠕動。我也曾將一截兔子的、爆發力極強的後腿肌腱,試圖融入我那條麻木的左腿,雖然最終未能完全成功,卻讓左腿的麻木感減輕了些許,多了一絲怪異的彈性。
這些“成功”帶來的並非滿足,而是更深的迷失。我看著自己身上那些短暫存在的、屬於其他生物的痕跡,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遠離“人類”的形態,向著一個連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拚接的怪物滑落。
最極端的一次,是自我解剖。
我想親眼看看,我體內的臟器,我的血管,我的骨骼,是否也發生了同樣的、根本性的異變。
我喝下自己用山間草藥和某些礦物調配的、具有麻痹和凝血效果的粗劣藥劑,然後,在一種近乎冷靜的瘋狂狀態下,用骨匕和找到的幾把鏽跡斑斑的手術刀,剖開了自己的腹部。
冇有想象中的劇痛,或許是藥劑起了作用,隻有一種冰冷的、觀察者的抽離感。我看著被劃開的麵板和肌肉層,看著那微微搏動、顏色卻比記憶中更為深暗、表麵似乎覆蓋著一層極淡光澤的臟器……它們的位置,似乎也有些微妙的偏移。
我伸出手指,觸控自己的腸道,那觸感……堅韌而帶著一絲涼意,不像血肉,倒更像是某種……活著的、富有彈性的橡膠或皮革。
我冇有深入太久,怕這具身體也無法承受如此程度的破壞。在我停止動作後,腹部的傷口再次以那種匪夷所思的速度開始癒合,肌肉纖維像無數細小的觸手般相互尋找、連線、擁抱,麵板收攏,最終隻留下一道很快消失的白痕。
經過這次,我確信了。
而在所有實驗中,最褻瀆、最難以啟齒、也最失敗的,是那個關於“創造”的嘗試。
在研讀某些最古老、最晦澀的黑魔法典籍時,一個念頭如同鬼魅般浮現:既然我的身體可以近乎無限地再生,那麼,我是否能……憑藉意誌,或者說,憑藉殘留在我體內的那種非人力量,直接從自身分離、塑造出一個新的“生命”?一個完全由我這異變之軀孕育的、承載著我瘋狂意誌的造物?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跗骨之蛆,無法擺脫。我幾乎是著魔般地開始了準備。我集中全部的精神,調動那源自溶洞儀式的、殘留在意識深處的詭異能量。我能模糊地感覺到它的存在,如同體內多了一條冰冷的、滑膩的河流,想象著將一個“生命”的雛形,從我自身的生命本源中“剝離”出來。
過程無法用言語描述。那並非懷孕,更像是一種……精神與**的雙重撕裂與重塑。我消耗了巨大的精力,甚至感覺自身的再生速度都因此而減緩。幾天幾夜的不眠不休,伴隨著精神的極度亢奮與**的極端痛苦之後,一個……“東西”,從我體內分離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其微小、蜷縮著的、近乎半透明的肉團。它有著模糊的人類嬰兒輪廓,但細節扭曲,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類似我體內臟器的深暗顏色,表麵同樣覆蓋著那些若隱若現的、彷彿天生般的詭異光澤。它冇有啼哭,隻是微微顫動著,像一顆畸形的心臟。
我把它放在一個鋪著軟布的盤子裡,用我所能想到的方式試圖“餵養”它——滴入我的血液,嘗試用那非人的意誌力與之溝通……它的生命力極其微弱,如同風中之燭,確實曾經以極快的速度成長。但不過一天一夜,它便停止了顫動,迅速變得僵硬、灰敗,最後像一塊失去水分的泥塊,僵直但不朽。
我失敗了。
我凝視著那盤中的殘骸,心中冇有悲傷,隻有一片死寂的虛無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我連創造一個獨立的、哪怕是最畸形的生命都做不到。我所擁有的,不過是一種扭曲的、針對自身的“修複”能力,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對自身形態進行褻瀆性改造的瘋狂罷了。
我將失敗的造物殘骸小心地收集起來,放入一個空的玻璃罐,用福爾馬林浸泡。它是我瘋狂的最高證明,也是我存在之荒誕的永恒嘲諷。
此後,我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專注於那些危險的自我實驗和那些晦澀典籍的研讀。
我服用各種自己調配的、成分可疑的藥劑,記錄下身體每一次細微的反應和變化。
也有些頗具用處的副產品,比方說我用那些從身體上剝離下的組織的灰燼調和成的墨汁,用來畫畫竟出奇地順手。
我像一個沉迷於自身謎題的狂人,試圖用這具無限再生的**作為畫布,用黑魔法與異類組織作為顏料,描繪著、試圖掌握著那改造生命的、褻瀆神聖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