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祝福(2)------------------------------------------,後來大半忘卻了,但自己也並不以為可惜。所謂回憶者,雖說可以使人歡欣,有時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絲縷還牽著己逝的寂寞的時光,又有什麼意味呢,而我偏苦於不能全忘卻,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便是先生。,我從K學堂卒業,去往東京,入弘文學院普通科江南班,又牙牙學語了一大通。大概是物以稀為貴罷,拖著辮子不免被指指點點,旋即在次年剪掉,便以為能和其他“清國留學生”一般,混跡在同級中,趕到上野去賞櫻。不過所謂櫻花爛漫,除卻在枝頭像緋紅的輕雲、落地像粉嫩的灰雪外,反而顯得燥熱俗氣。不知怎地,我也心思鬱結,乾脆不願出遊;但鬥室的天花又響得震天,隻能到附近神社神主經營的中古書店打發時間。,我就往仙台的醫學專門學校去。見到許多陌生的先生,聽到許多新鮮的講義。一天骨學教授執課,走進來一個黑瘦的先生,耳邊響起一個緩慢而很有頓挫的聲調:“我就是叫作藤野嚴九郎的……”,但後期擔任的功課,是解剖實習和區域性解剖學。我從不奢望他對“清國人”另眼相待,能躲便躲。先生卻爽朗,不以為忤,反而硬是會湊上來。恕我僭妄,在他眼中,我似乎頗受優待;也許歸因於我努力,功課做得也勤勉。還記得有一回,是個週六,本放了課,我準備回去文書,藤野先生卻將我叫到他的研究室裡去,翻出我那講義上的一個圖來,是連線心臟的血管,指著,向我和藹的說道:“你看,你將這條應管移了一點位置了。──自然,這樣一移,的確比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圖本是美術,實物是那麼樣的,我們冇法改換它。現在我給你改好了,以後你要全照著黑板上那樣的畫。”,還不服氣:“圖還是我畫的不錯;至於實在的情形,我心裡自然記得的。”,大抵是最為卑賤的門類了。同級生已習慣刁難我,見到便吃吃的笑,辨不出是冷笑,是惡笑,是嬉笑,終歸是笑中有刺,刺到了我的病痛。就連上課也要劃分出階級來。我向來坐後排孤零零的角落。後來添了黴菌學,細菌的形狀是要用電影來顯示的。一段落已完但還冇到下課的時候,便影幾段時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戰勝俄國的情形。但又偏偏幾箇中國人夾在裡邊,說是給俄國人做偵探的,要槍斃了。影中圍著看的竟是中國人,擠在法場四周,彷彿許多鴨,被提著頭似的,定定向裡看,怕錯過什麼似的。“萬歲!”槍一響,影外的日本同級生也爆發出一陣酒醉似的喝彩。他們墊著腳,也像鉗著頭的鴨一樣。兩群鴨一起拍手,片子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連骸骨的蹤影都見不到。對啦,中國是弱國,所以中國人自然是低能兒;低能兒醃臢的雙手,自然是扒摸東洋人死體的資格都冇有。先生在台上講著,“這裡是胰臟,上側是卵巢”,同級生則分明訝異著,“這是卵巢嗎,看上去好像明太子”的時候,我則看著課本上的插圖,顛倒著想象大概,在講義上畫著像明太子般的卵巢。“周君,這樣畫圖,是不對的。”,藤野先生偶然路過後排的孤零角落,看著我畫的明太子,眉頭便沉悶下去。“這簡直是山脅東洋嘛。現在是明治了,明治,不是江戶。”。我在圖書館看過山脅氏的《剝胸腹圖》。肋骨以下,除卻肝臟有些病態的顏色,其他都是亂膩膩的一團。我低頭,臉上有些火辣的發燒。“要記住,人體中各部位,要像機械一般精確。你知道鐘錶嗎?”他從懷中掏出懷錶,在我眼前一晃,“就是這樣,齒輪咬合,動力軸承旋轉,才能運轉。人體也是一樣。”
他對我的事很不平,但也無法用一己之力消弭那些無禮。此後先生便打定主意,每個週六,他都遣助手彌彥來取我所抄的講義,給他全然看一回,兩三天便還我。拿回來開啟看時,已經從頭到尾用紅筆勾閱過了,甚至文法錯誤也修改的乾乾淨淨。
話又說回來,那血管的位置,在那死體上生來便是如此。這不是氣急敗壞後的狡辯,而是事實。
這是個週六的夜晚,先生燃著一盞燈,許多小蟲亂撞,後窗玻璃上叮叮地響。先生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想來可笑,可能這便是潦倒醫學生的悲哀,彆人避之不及的死體,卻讓我日思夜想,簡直成了一種活躍在不寒而栗之地的惡趣味。因為摸不到的緣故,我便一力承了向霊安室輸送、安置死體的工作起來。解剖準備室的先生似乎也可憐,便派了助手江戶朔太郎幫我。每當有新到的死體,不管是捐贈的遺體、死刑囚、還是無人認領的戰死兵士,都由朔太郎和我用車拉來,洗刷乾淨入庫。我也就此方便,看了不少新鮮的遺體。先生所說的我“畫錯”的圖,便是從那死體上臨摹下來的。
但我終究頂了嘴,囁嚅著等先生開口。他影子坐在人骨和許多單獨的頭骨之間,看不真切。過一會,才說,那便是畸形了。或者稱不上畸形,這叢血管倘若和常人不似,恐怕很難稱作人了。周君,你真真冇畫錯嗎?
“那是自然。”倒不是我不遜,為了不做東洋氏,我在朔太郎幫助下,臨摹了不少骨肉。
他歎息道,“總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