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一棵樹的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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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西的意識深處,那道亞麻色的身影又出現了。
蕾西已經記不清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了,她們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已經作為朋友相識。
也許是股票崩盤那天晚上。也許是棚戶區那個雨夜。也許更早,早到她還在魔女收容事務所的時候,她就已經在那裡了。隻是那時候蕾西看不見她,感覺不到她,隻有在最深的夜裡、最絕望的時候,那道溫婉的聲音纔會像夢一樣飄進來。
“你到底是誰?”蕾西想問,但她發不出聲音。
悲罔悼歌似乎聽懂了她的沉默。
“我一直在這裡。”她說,“從你第一次夢見那棵樹開始,我一直都在。”
蕾西的意識在潰散,記憶像碎玻璃一樣在腦子裡翻攪。蒂蘭兒的聲音、莉拉的眼神、棚戶區的臭味、清收隊的金色長矛、那隻機械手在她懷裡的溫度……
“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最有趣的人。”悲罔悼歌說,“你明明那麼弱,弱到隨便什麼人都能踩你一腳。但你從來不認,你被踩下去,就會爬起來。你連自己為什麼爬起來都不知道,但你就是要爬起來。”
“你明明可以逃的,可以躲在邊境,可以永遠不回來,但你回來了。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悲罔悼歌湊近了些,那雙溫婉的眼睛裡倒映著蕾西模糊的輪廓,她的聲音如同有魔力一般,醉人心魂。
“這就是恨,你活著就是為了將你最後的恨意撒向這座支柱。”
蕾西的意識猛地一震。
她想起了蒂蘭兒最後的樣子。不是被拆成零件的樣子,是更早以前,那個還在送外賣的蒂蘭兒。她那麼努力,那麼認真,那麼相信隻要努力就能過上好日子。
然後她死了,被合法地拆了。
她想起了莉拉,不是被釘在長矛上的樣子,是那個在棚戶區裡往她手裡塞營養膏、喊她姐姐的小女孩。
然後她也死了,被當作了神術師的材料,腦花都露出來了。
她們都遵守規則,她們都努力活著,可她們都死了。
“對。”悲罔悼歌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溫柔,“就是這種感覺,恨他們,恨他們的規則,恨他們定下的秩序。”
……
地麵裂開了,猩紅的枝椏從裂縫中湧出。
它們比之前粗壯了十倍不止,每一根都有合抱之粗,表麵流淌著暗紅色的液體。
那些枝椏瘋狂地向上,它們纏繞在一起,像無數條巨蛇在交配,木屑從它們表麵簌簌落下,碎成粉末。
一棵參天大樹,在所有人眼前長了起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直達天際的樹梢。
“這是……因素?”
維蘭紐瓦的眉頭瞬間沉了下去,他冇有猶豫,立刻向外逃去,而被他征召而來的上百位『秩序』術師都阻擋在了洛黎的麵前。
洛黎見狀,將力量爆發到了極限,手中幾把短劍依次激射而出,企圖封住維蘭紐瓦的逃跑路線。
然而,冇有等短劍觸碰到維蘭紐瓦,就有無數道枝椏向著那位院士纏繞而去,維蘭紐瓦被迫與這些枝椏纏鬥起來。
而那些被征召而來的術師們,腳下的地縫裡也鑽出了枝椏,它們像活物一樣,精準地纏上每一個試圖逃跑的人。
遠處,那些還冇來得及逃走的工人,那些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流民,那些剛剛還在觀望的倖存者。枝椏從四麵八方湧來,把他們一個個纏住、捲起後,吊在半空。
大樹上,一道道猩紅枝條彙整合了一個繭。
它懸掛在樹乾的最中央,在那些參天枝椏的簇擁之下,如同一顆心臟。所有的枝條都從那裡生長而出,所有的脈動都從那裡起源,所有的猩紅都從那裡流淌。
繭的內部,依稀可以看見一位女性的輪廓,但已經扭曲到了極點,她的軀乾由無數木質結構構成。她從夢中甦醒,木質化的雙手切開了繭,一張臉從繭的破口處鑽了出來,接著是她的軀乾與四肢。
而她的軀乾上,靠近胸腔的位置,一隻機械手鑲嵌在那裡,泛著金屬的光澤。
那些被吊在半空的工人和流民都看見了蕾西那張可謂慘絕人寰的臉。
“我不是故意砍你的啊,不要殺我……”
“每日任務要完不成了,我要死了,讓我砍樹啊!讓我砍樹啊……”
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像無數根細針,紮進蕾西剛從繭裡鑽出來的意識裡。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些被吊在半空的人,她的瞳孔裡倒映不出任何景象,看起來有些呆滯,她把臉湊到了最近的一位流民眼前,仔細端詳著對方。
那位流民嚇得痛哭流涕:“對不起,對不起,我要回邊境,我再也不偷渡了。我是下賤的流民,我不該把自己當作境內爺的。”
世界支柱在這位潤人眼裡依舊光耀無比,隻是他過於卑微,無法分享到境內的香甜。
“荷、荷……”
流民眼前的這尊怪物突然發出一陣莫名的氣流聲,他驚慌不定,似乎下一刻他就會被撕成碎片。
蕾西的心中燃燒著毀滅與殺戮的**,『沉溺於無根之愛』在汙染著她的意識,而悲罔悼歌也在引導著她的**。
她本就對傷害過自己的人感到憎恨,想要報仇,隻要她順應著這種**,就能完全投入『沉溺於無根之愛』的懷抱。
蕾西的手無意識地搭在了胸口的機械手上,她的瞳孔中突然斷斷續續地浮現了理智的閃光。
她,為什麼要對那些和她一樣的人釋放恨意……
“你是……你和我一樣……你也是普通人……”
“人……為什麼……廉價……”
“啊……啊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樹乾上掛著的那尊怪物突然爆發出淒慘的嘶吼,而隨後,纏繞在工人與流民身上的枝椏陡然鬆開,他們全部墜落在了地麵。
工人們如臨大赦,但卻又麵麵相覷,因為他們被「秘儀」限製,無法逃離工作地點。
然而所有人的眼前,那些由「秘儀」釋出的燙金文字陡然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在枝椏圍攻中的維蘭紐瓦錯愕地看向天空,那些寬廣的樹冠赫然已經遮蔽了天空,作為帝國的院士,他能夠清晰地察覺到——
「厄拉圖斯法典秘儀」被遮蔽了!
與此同時,大都會周邊所有被「秘儀」要挾、被規則恐嚇、被新秩序命令的人都發現,那些由「秘儀」釋出的燙金文字熄滅了。
那些因為違反規則而驚恐地迎接死亡的違規者們,此刻也驚喜地發現自己冇有變成空蕩蕩的衣物。
冇人知曉,一棵一無所有的樹選擇了庇護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