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這一覺睡到下午三點。
不是因為困,是因為腦子扛不住了。
他回出租屋後連外套都沒脫,倒在沙發上就昏了過去。夢倒是沒做,或者說,做了但記不住,隻留下醒來時那種很糟糕的感覺,像有人拿砂紙在他腦仁裏磨了一圈。
屋裏悶得厲害。
窗簾拉著,空氣像一盆放涼的洗澡水。手機在茶幾上震了十幾次,最上麵兩條是周嶼發的,一條問他死沒死,一條讓他醒了回電話。
林淵先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右手手腕內側多了一小塊淡灰色的印子,細細一條,像被什麽東西燒過,又像某種線路圖殘留下來的痕跡。
他盯著那道印子看了幾秒,沒碰。
能力開始留下實體痕跡了。
這不是什麽好訊息。
洗完出來,他回撥給周嶼。
電話一接通,對麵先罵:“你他媽終於活了。”
“有結果?”
“有一點。王虎招了一半,嘴還是硬,但能拚出個大概。”周嶼那邊很吵,像在辦公室,“他背後有個名單群,誰該掛、誰先掛、怎麽帶節奏,都不是他自己拍腦袋想的。有人把料喂給他,他隻負責把火點大。”
“群還在嗎?”
“炸了。今天早上十點前,整個群連著伺服器快取一起清空。技術科說像人為自毀,但很幹淨,幹淨到不像普通黑客。”
林淵坐回電腦前,開機:“群名。”
“叫‘篩選組-3’。”
這下連最後一點僥幸都沒了。
城西倉庫裏那部手機,是真的。
“還有,”周嶼停了一下,聲音壓低,“沈知白把昨晚那條監控再看了一遍,說你消失那一秒,不像攝像頭掉幀,更像是畫麵裏有一段‘被另一層東西蓋過去了’。”
“她還懂這個?”
“她不懂程式碼,但她懂順序。她說你別把她當普通法醫,她煩著呢。”
林淵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把電腦裏能調出來的王虎直播錄影、許雯案監控和昨晚城西倉庫畫麵全部拉到同一塊螢幕上,對著它們一幀一幀地排。
這是他最熟的活。
資料不會說謊,人會。
可排到第六組時間戳時,他手指停住了。
許雯電梯案裏,影子出現的時間是 `23:17`。
王虎直播事故裏,噴淋誤開、電話撥出、電梯卡死的連續異常,也都在 `23:17` 附近開始。
城西倉庫那段還沒真正發生的“預視”裏,舊吊燈第一次明顯晃動,螢幕角落顯示的時間,同樣是 `23:17`。
不是同一天。
是同一個分鍾數。
像有人在故意留下固定簽名。
林淵把這個數字寫在紙上,盯了很久,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很不舒服的念頭。
也許這不是簽名。
是“視窗”。
一段固定會被開啟、也固定可以落手的時間。
他還沒往下想,電腦右下角忽然再次彈出遊戲界麵。沒聲音,沒提示,直接覆蓋掉當前視窗。螢幕短暫閃白,隨後跳進一個極其簡陋的黑底頁麵。
頁麵上什麽都沒有,隻有中間一條輸入框。
像某種最原始的命令列。
林淵坐著沒動。
五秒後,輸入框裏自己慢慢浮出一行字:
`你不是第一個看見裂縫的人。`
林淵眼神冷了。
他沒問“你是誰”,那太蠢。
直接敲:
`你想幹什麽。`
對麵停了兩秒。
新的字浮出來:
`救你一次。`
`順便看看,你值不值得繼續活。`
林淵盯著那句,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
這口氣,狂得不招人喜歡。
`昨晚城西倉庫會死人。`
`想攔,就先學會別讓自己漂出去。`
`王虎直播間,今晚八點。看彈幕。`
最後那一行字出來後,整個黑底頁麵像被潑了水,模糊、抖動,幾秒內全碎掉。
遊戲界麵恢複正常。
林淵坐在原位,盯著自己的倒影看了一會兒。
所謂“裂縫”,現在至少有三撥人知道。
一撥是製造名單、推動事件的人。
一撥是那個代號 L 的家夥。
還有一撥,就是剛剛跟他對話的這個東西。
對方是不是人,林淵現在都不敢打包票。
但它知道怎麽和他聯係,也知道王虎案今晚還有下文。
八點前,林淵沒出門。
他把所有窗簾都拉開,讓屋裏保持最真實的光線;又把桌麵清幹淨,隻留電腦、紙筆和一台備用手機。然後強迫自己吃了點東西,半冷的便利店飯團,嚥下去像砂。
七點五十,周嶼又來電話。
“王虎那邊放出來了。”
“什麽?”
“證據不夠,先保外就醫。他現在回自己工作室,八點要開直播,說要‘澄清冤案’。”
林淵一點都不意外。
這種人就是這樣,命沒丟,第一件事不是閉嘴,是想把自己再洗白一遍。
“你們盯著?”
“盯著。可我們現在也隻能盯著。”周嶼頓了頓,“林淵,你昨晚到底怎麽回事?”
“活著回來再說。”
“你……”
林淵掛了。
八點整,王虎直播間準時開。
這人換了件黑衣服,臉色發灰,眼底還帶著昨晚沒散完的驚悸,可開口五分鍾後,那股老毛病又爬回來了。
他先哭。
再喊冤。
最後開始陰陽,說自己也是受害者,說許雯是“心理問題”,說孟安出事跟他無關,說網上那幫人就是太愛造神又太愛毀神。
彈幕開始滾。
一開始都正常,罵他的、吃瓜的、看熱鬧的混一塊兒。
三分鍾後,螢幕右下角突然飄出一條顏色比別的彈幕更暗的字。
`你昨天為什麽沒救她?`
王虎眼睛一跳,像是看見了。
林淵瞬間坐直。
下一條。
`名單是你第一個點的頭。`
再下一條。
`輪到你了。`
這幾條彈幕來得很慢,卻像針一樣紮在人群裏。更詭異的是,它們出現後,直播間的普通彈幕滾動速度開始變亂。有人說自己發不出字,有人說螢幕卡住了,有人幹脆刷問號。
王虎臉色一點點發白,嘴上還在強撐。
“別裝神弄鬼啊,我告訴你們,老子不吃這一套……”
他說到一半,身後那麵背景牆的投影屏忽然自己亮了。
畫麵不是直播素材。
是許雯出事那晚的電梯監控。
王虎僵住了。
直播間也炸了。
“這他媽誰放的!”
他猛地回頭,撲過去想拔電源。可投影屏裏的畫麵已經走到最關鍵那一秒:許雯衝進電梯,按下關門鍵,門外那道影子慢一拍跟進去。
畫麵裏沒有聲音。
可王虎突然像真聽見了什麽,整張臉都扭了。
“不是我!我隻是轉發了名單!”
他脫口而出。
這一句,比任何證據都快。
林淵手指收緊,目光卻沒離開螢幕。
因為就在王虎失控的瞬間,直播畫麵邊緣又浮出了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紋路。那層紋路裏,像有人正在看。
不是通過鏡頭。
是隔著更深一層東西,在借王虎這張螢幕往外看。
林淵盯住那片紋路,心裏隻閃過一個字:
來了。
下一秒,所有畫麵突然靜止。
王虎、彈幕、監控回放,全停了。
整個直播間隻剩一片死寂的畫麵,隨後螢幕正中慢慢浮出一個字元。
L。
簡單得像一個隨手留下的首字母。
也是明晃晃的警告。
林淵呼吸一沉,幾乎同時,掌心那道灰色印子猛地發燙。那種熟悉的、像被拽入第二層現場的感覺再次襲來。
可這一次,他不是在看死者留下的殘片。
而像是有人借著裂縫,主動把一雙眼睛貼到了他麵前。
“找到你了。”
這聲音不大,甚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可林淵聽得清清楚楚。
他渾身汗毛瞬間炸起,反手就去拔電源。
畫麵黑掉的前一秒,他看見直播間最底部還殘留著一條隻有自己能看見的彈幕。
`別慌。先去老城區。`
發信人名字隻有兩個字。
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