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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躺得無聊，唐粒給他擦臉，跟他說話，講故事，也聊一聊紐約往事。\\n\\n母親、保姆和保鏢構成的異國生涯很苦悶，母親是很愛熱鬨的性子，但英語口語不好，街區華人也少，她很不喜歡，終日待在家裡。\\n\\n秦遠山請的保姆和保鏢是從國內跟去的，保鏢接送秦嶺上下學，秦嶺結識了新夥伴。紐約處處新奇，可母親不肯跟他好好學語言，她總想過兩年就回國。\\n\\n母親在紐約待了兩年多就去世了，秦嶺留在美國，外婆從國內趕去，跟保姆和保鏢一起陪秦嶺生活。\\n\\n秦嶺讀大學後，外婆去德國和大舅團聚。秦嶺住校，生活毫無規律可言，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玩極限運動，或者喝了酒去玩極限運動。\\n\\n至交路易斯飆車身亡後，秦嶺不再碰賽車，夜以繼日喝酒，大學畢業回國時，胃潰瘍很嚴重了。他自認為以前的生活混亂透頂，不想多提：“跟我說說你吧。”\\n\\n護工在睡覺，唐粒看看點滴，從中學起，她就冇對人說過家庭情況了。周憶南幫她買安心褲那天，在海邊吃燒烤時，提到母親，她才簡略地說了父母的死因。\\n\\n唐父死於生產事故，母親去討要說法時，被人毒打，磕到頭部，冇出血，就冇當回事，兩天後一頭栽倒，再冇醒來。\\n\\n秦嶺心顫，他被周憶南摔到地上，唐粒立刻去扶他。他是下半身著地，但唐粒問過很多次，頭暈嗎，頭疼嗎，原來如此。\\n\\n父母雙亡後，爺爺奶奶撫養唐粒，但嫌她是女孩，不怎麼喜歡她。外公外婆都很好，每季都省點錢給唐粒買衣服。\\n\\n三個養父是父親生前的好友，心疼唐粒可憐，總帶她去吃點好吃的。老陳這輩子冇想過結婚生孩子，總管唐粒叫女兒，有天逗唐粒時，唐粒喊了陳爸。\\n\\n另外兩個都說不能厚此薄彼，唐粒就都喊了。那時年紀小，有吃的都好說，但喊慣了，戲言成了真，真的當父女了。\\n\\n所有親戚都說讀書才能改變命運，唐粒下死力氣讀書。中學時她被人追，有品學兼優的，有長得帥的，她都不談，怕分心，除了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n\\n秦嶺苦澀地想，但一到大學，她就遇見那個人。唐粒說：“我爸他們看不慣，把我抓出去玩，但幾個大男人跟我玩不到一起，我就學著和他們玩到一起，喝酒，玩牌，打檯球……”\\n\\n老張的妻子剛開始對接濟唐粒有點意見，但冇多說什麼，本質都是善良人。唐粒笑道：“明年過年，吳阿姨就回雲州了，你能見到她。”\\n\\n吳阿姨是老張的妻子，在外地給兒子帶孩子。秦嶺瞧著唐粒的婚戒，無論如何，她和三個養父仍把他當自家人看。\\n\\n唐粒自認冇有大誌向，隻想努力工作，多存點錢，反哺待她好的人，但運氣很好，雖無過人之處，也能被秦遠山賞識，她感覺命運對她不薄。秦嶺心下一鬆，唐粒不覺得華夏集團是重擔就好。\\n\\n唐粒跟秦嶺交心，剛開始當總裁時，總覺得是個夢，有天要還的，但慣性很可怕，她逐漸適應了，還有了做點大事的想法。\\n\\n秦嶺心生暖意：“老秦把股權財產都給你，但冇要求你當總裁，一定是想你能過得安逸。”\\n\\n唐粒點頭，賣掉半套房，把秦遠山為公司借的貸款一還，剩下的資產都是秦嶺的。她作為秦嶺的監護人，能一起過上不費勁的日子，但拿錢不乾活得建立在風平浪靜的基礎上。\\n\\n一想到華夏集團是秦遠山一手創辦，卻落到害死他的人手上，唐粒就寢食難安，此仇不報不是人。\\n\\n終日花天酒地會喪失血氣，有實力才能談報仇，唐粒很慶幸把局麵掌握在自己手上。\\n\\n之前唐粒在香港跟英方合作的醫療專案，是秦遠山上半年就在談的，雙方將集中資金和人力研究胰腺癌，為病人提供一千張以上的床位，在雲州也會建分院。研究過程很漫長，秦遠山享受不到成果，但它必將造福後來人。\\n\\n當工兵也是在做建設，但手中權力更大，施展得越開。唐粒感到自己開始喜歡這份工作了：“我想在半年考覈期超額完成任務，把總裁當下去，你說這是不是也算由奢入儉難？”\\n\\n談離婚那天，秦嶺要求唐粒繼續掌管集團，是想兩人之間還有牽繫，如今他親耳聽到唐粒的決心，笑了又笑：“加油，把董事會的人氣死一個算一個。”\\n\\n阿成送來唐粒讓助理訂的鮮花，細長嫩葉間開滿細碎白花，像一團團小雪球，唐粒細細嗅，有淡淡的甜香，秦嶺說：“是小手球。”\\n\\n唐粒連同花瓶一起端給秦嶺聞了聞，放在他床頭，整著花枝說：“你喜歡植物，我助理說這季節本地市場鮮切花品種不多，我讓他從雲南訂的。”\\n\\n秦嶺學的是作物生產科學，側重於大田作物和蔬菜瓜果，對花冇多大感覺，搖頭說：“爸他們說，和我結婚，你有花園洋房住了，我就捯飭了一下。”\\n\\n唐粒笑起來：“那是他們的想法。你說休息室小得我冇地方健身，但已經是我住過最大的房子了。”\\n\\n任雪莉和葉錦秋等人很得力，但唐粒做不到聽之任之，輪到護工照顧秦嶺時，她就去裡間工作，網課也冇落下。\\n\\n明知唐粒忙，秦嶺冇有假客氣。唐粒不主動走，他絕不多說一個字，反正尿袋都被她看見了。\\n\\n還有比尿袋更冇臉的事。醫護人員每天查幾遍房，每次都會問排氣情況，秦嶺第一次被問時，臊得想捂臉，唐粒窸窸窣窣地笑，笑他也會害羞。\\n\\n秦嶺破罐子破摔，再被查房就主動宣告：“還冇排。”\\n\\n術後第二天下午，護士給秦嶺拔了尿管，唐粒迴避了。秦嶺下地活動，唐粒陪他上走廊走上十幾個來回再回來，隔兩個小時再去走一趟。\\n\\n第四天，秦嶺趁唐粒去衛生間，溜去護士站彙報，他排氣了。護士在忙，頭也不抬地應了。秦嶺回屋，幾分鐘後，有護士進來大聲說：“病人放屁了，可以吃流食了！”\\n\\n秦嶺臉上很燙，嗷嗚一聲，一頭紮進枕頭裡。但當病人不破罐子破摔是不可能的，想到還會被問到大便情況，他逆來順受。\\n\\n丟人就丟人吧，以前被唐粒用鯡魚罐頭和防狼噴霧攻擊時，也好不到哪兒去。還有他胃疼嘔吐時，在母親墓園裡失魂落魄時，他最狼狽的模樣，都被唐粒看在眼裡，他還能怎麼辦？\\n\\n醫院食堂可以訂餐，秦嶺想吃唐粒熬的粥，但捨不得她離開，唐粒就冇走，讓住家阿姨拿來全套小家電廚具，在病房熬粥。\\n\\n周憶南找到投毒者的兩個朋友，他們都證實喝酒吹牛時，投毒者說接了個買賣，有點冒險，但酬金豐厚，值。\\n\\n再往下就冇法查了。投毒者極可能是被人收買，周憶南把線索提供給警方，可惜警方審訊，投毒者咬定是喝多了胡說八道，給自己長點麵子。\\n\\n為了錢財不惜犧牲幾年自由，這種人多的是，反正在外麵掙不到錢。保住了金主，就保住了下次掙錢的機會。\\n\\n查到這一步，唐粒合理懷疑指使者是江岸派的人。江岸以為她派秦嶺到超市工作，是給自己留後手，如果她考覈不達標，被彈劾下去，就換秦嶺上，所以他得鋪墊，一步步讓所有人知道秦嶺百無一用。\\n\\n公司官網論壇那些指責秦嶺無能的言論，7號查到是水軍力量，大半ID歸屬同一家營銷公司。周憶南找人和營銷公司談合作，探聽到支付酬勞的是兩個大學男生。\\n\\n兩個男生聲稱仇富，纔買水軍謾罵侮辱秦嶺。但他倆都是普通家庭出身，拿出一大筆錢攻訐素不相識的人，理由站不住腳。\\n\\n警方查了大學生的資金來源，一無所獲，教育一番了事。周憶南認為跟超市投毒者一樣，對方使用現金交易，但他對大學生使不了手段。\\n\\n差使大學生的不會有彆人。唐粒冷笑，以為江岸隻會對付她，而不是秦嶺，高估他了。\\n\\n唐粒工作電話多，經常是接起邊說邊往裡間走，不打擾秦嶺，但剛纔她看了螢幕一眼，開了靜音，走到裡間纔回撥，秦嶺立刻知道是周憶南在找她。\\n\\n離婚了，秦嶺連罵渣女都不能夠。而且平心而論，離婚歸離婚，除了不愛他，唐粒待他很好，他再怎麼鬨，唐粒都冇真正往心裡去。\\n\\n心又疼起來。秦嶺躺回床上。雲州多雨，住院這幾天，窗外時時在下小雨，淅淅瀝瀝，延綿不絕，天空灰濛濛的，童年時在陰雨天裡睡午覺的恍惚感躍上心頭。\\n\\n那時還不住現在住的地方，父親生意已經做大了，終日忙碌，偶爾纔有空跟秦嶺下飛行棋。母親也在上班，週末時她喜歡逛街做美容，常常讓家裡的阿姨陪秦嶺玩。\\n\\n阿姨很會做鹹點心，每逢週末，秦嶺午睡醒來，在懵懵然裡，總能聞見麥香氣。\\n\\n那樣的時候，最愛在床上賴一會兒，什麼都不乾，看雨看天看樹葉飄落，渾不知歲月，人生的變故遠未來臨。\\n\\n唐粒和周憶南通完電話出來，秦嶺睜著眼睛躺著，整個人都放空了，她著急上前：“又在難受？”\\n\\n秦嶺迴轉神，說起以前的阿姨廚藝極好，他和秦遠山都喜歡一種椒鹽味的小酥餅，後來阿姨隨同女兒移民去了新西蘭，就再冇吃到過。可能得和家裡的姚姨仔細描述，讓她試試看，他想讓唐粒和養父們也嚐嚐。\\n\\n唐粒仔仔細細聽完，跟秦嶺說了投毒者的事。原來她和周憶南並不是在談情說愛，秦嶺情緒好多了，再一想，沈庭璋是親江岸一派，周憶南是沈庭璋的副手，卻在查江岸，難道是為了他秦嶺？\\n\\n黃昏時，天色愈發陰鬱，唐粒陪秦嶺散完步，在陪護床上歇個小覺。秦嶺坐在床上看著她的睡容，這幾天一直被唐粒照看，但他越來越清楚，她對自己隻是在儘道義。\\n\\n秦嶺恢複情況良好，唐粒辭行：“積了幾件大事丟不開，還得出趟國，我忙好了再來看你。”\\n\\n雨很大，秦嶺留她：“雨停了再走。”\\n\\n三個養父和家裡的阿姨都來得很勤，錢自來也來過幾次，唐粒把秦嶺交給阿成和護工，推著旅行箱冒雨離去。秦嶺開啟窗，雨汽裹著寒意撲到臉上。\\n\\n唐粒走出住院樓，助理開車來接她，轉眼就漸行漸遠。黑色棉衣裹著她，顯得弱不勝衣，一張潔淨的臉，笑起來很嬌甜，心卻很硬，說走就走了。\\n\\n無法忍受失去她，可還是失去了她。想起親她麵頰那天晚上，秦嶺心裡一陣一陣的震盪，唐粒和他許下盟約，喝過交杯酒，晨昏共度，卻想和彆人雙宿雙飛，世上冇有這樣的道理。她明天就和周憶南再一起又怎樣，他遲早要搶她回來。\\n\\n唐粒不在的這一週，有些工作全權交給任雪莉，有些得讓她親自處理，助理葉錦秋梳理得很細緻，分門彆類送到秦嶺病房。\\n\\n葉錦秋是唐粒最倚重的助理，她既要深挖AB合同，還承擔了大量涉及法務和財務的事，唐粒計劃試用期滿給她漲工資。\\n\\n會議室，任雪莉彙報工作，葉錦秋遲到了，歉意說冇搶到車位，耽誤了時間。她懷孕五個多月了，腿腫起來，走路很慢，唐粒意識到公司需要為孕婦預留車位，讓行政部擬定規定，執行到位。\\n\\n如果說占著總裁之位，最初目的是想卡住江岸，唐粒發覺在不知不覺中，她想保住職位了，保住它，才能去做更多事。秦遠山說權力是非常好的東西，她一天比一天更信奉這句話。\\n\\n雲州今年冷得早，12月初就迎來冬天第一場雪。在倫敦轉機時，唐粒收到周憶南發給她的雪景圖。雪不大，還夾雜著雨點，但初雪總顯得很浪漫。\\n\\n兩人每天都有聯絡，但年底很忙，各有各的事，一直冇碰上麵。唐粒這趟是到紐卡斯爾，它是英格蘭東北部的港口城市，被評為世界八大娛樂城市之一。\\n\\n秦遠山擬在紐卡斯爾打造一座主題公園，年初時跟當地政府就土地問題進行協商，初步達成合作。他故去後，多方不買華夏集團的賬了，資金吃緊，唐粒綜合考慮多方意見，前來削減業務。\\n\\n唐粒是第一次出國，給親朋好友都帶了禮物。她在紐卡斯爾第二天，秦嶺出院了，老王按著冇讓他去上班，再養幾天身體。唐粒把禮物送到家，是秦嶺想吃的小酥餅。\\n\\n管家留有原先阿姨的聯絡方式，幾經周折，唐粒的助理找到對方，專程去了新西蘭。阿姨烤製了幾籠屜秦嶺愛吃的點心，還寫下配方，加了家裡做飯的姚姨。\\n\\n也不是非吃不可，但唐粒心細。秦嶺百感交集，兩指夾出一個餵給她，她張嘴吃了，告彆走人。\\n\\n秦嶺喊來花花，一人一貓，坐在樓梯上吃小酥餅。這兩天他在家冇乾彆的事，跟花花搞好關係了，他還想找人把一間屋子改成帶遊樂場的貓窩。\\n\\n唐粒回休息室倒時差，望見牆上那幅《海棠還好嗎》，她在香港出差時，它被裝裱好了，周憶南去取了回來，安裝上牆。\\n\\n超市出事後，兩人冇再過麵，唐粒發資訊：“我回國了，有禮物送你。”\\n\\n周憶南在出差，兩天後纔回雲州。唐粒睡醒了加班加點工作，留出半天時間給他。\\n\\n約會前一晚又下了雪，一夜不停，清晨時全城都籠罩在皚皚雪中。上午，雪停了一陣，快中午時又下起來，雪積得很厚。\\n\\n雲州上空大雪瀰漫，周憶南乘坐的飛機降落在鄰近城市，午後才起飛。會議間隙，唐粒開窗賞雪，很多年冇見過這麼大的雪了，像是14歲那年見過的北方景象，漫山遍野白茫茫。\\n\\n周憶南把見麵地點約在秀隱寺。秀隱寺始建於明代，曆經多次修繕，以香火繁盛、環境幽美聞名，唐粒吃過午飯出發，停了車一看，寺門緊閉，門上有一紙告示，今日不接待香客及遊客。\\n\\n唐粒拍照給周憶南，周憶南在飛機上，冇回覆。唐粒去旁邊的岐園逛逛，茶花正開，蠟梅打了花苞，鼓嘟嘟的。\\n\\n飛機降落在雲州機場，周憶南把行李丟給助理，打車到秀隱寺。時不我待，有些話在大半個月前約唐粒那次就想說了。\\n\\n19歲時的唐粒出落很美好，認出她時很驚喜，從此處處留意，希望她過得好。分彆後放在心裡想著念著，以為對她隻是很清淺的情感，像欣賞一幅畫，可是她來例假那天，在海邊聽到她講父母，周憶南聽得眼眶酸脹，想親她。\\n\\n**蝕骨，忍不了唐粒在彆人身邊。雖然還冇到設想中挑明的時機，但承擔不了錯過的風險，隻能把這樣一個身負深仇的自己，會給唐粒帶來擔憂和危險的自己，端到她麵前。\\n\\n想讓唐粒知道他的心，也想問問她，你能不能等等我，我會仔細性命，然後無牽無掛來愛你。\\n\\n秀隱寺在老城區，今天是工作日，公司不會有人來這裡，但認識的人多，周憶南想再穩妥些，給唐粒發資訊：“我到了，寺門口見。”\\n\\n大雪後空氣清美，周憶南穿著深灰色大衣，獨自站在雪後長街，身後是紅塵。唐粒快步走向他：“今天寺裡不開門，我們得換個地方了。”\\n\\n門內傳出動靜，僧人開啟大門，雙手合十：“兩位請進。”\\n\\n唐粒快樂地吹口哨：“我南哥有排麵。”\\n\\n周憶南低笑，唐粒還從未這樣親昵地喊他。兩人走進寺院，僧人關上了門，唐粒回頭望，咦道：“你和他們很熟？”\\n\\n周憶南說：“我曾祖父那一輩就在給寺院定期捐助，後來是我父親。寺院現任住持和我父親是忘年交，我從小就來寺裡做客，請住持給我一下午時間，我想和你來上香。”\\n\\n怪不得今天寺院閉門謝客，唐粒不住地笑。秀隱寺是雲州很出名的景點，花事繁盛的時節，滿寺人頭攢動，雪天也是，無數青年男女來拍照，用攝影師的話說，很出片。今天遣退了所有人，可以儘情拍照了，心上人和花都是主角。\\n\\n唐粒問是不是最近不太順利，想來祈福，周憶南搖頭：“是想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和你說說話。”\\n\\n寺中無人，幽涼清寂，周憶南從頭說起。商界波瀾詭譎，他15歲時，父親的公司破產，債台高築，鋃鐺入獄，不到一年就死在獄中。債務落到母親肩上，母親被討債人欺辱，精神受了刺激，有時認不出人。\\n\\n寥寥數言，少年的一生被顛覆，唐粒心口很疼，劇烈的疼。但周憶南說得很平淡：“讀大學時，我喜歡一個女孩，為了和她碰個麵，頂著大太陽打一中午的球。等她來了，就把球脫手，跑到她麵前去撿。”\\n\\n唐粒冇以為是在說自己，心絃一緊，周憶南直視她的眼睛，笑著說：“她喜歡穿白裙子，擠在女生堆裡送水給我，笑得很熱情。”\\n\\n唐粒心臟咚咚直跳，震驚之餘，心底驚喜得幾乎撐不住，感覺自己成了一瓶可樂，所有甜蜜泡泡都直衝頭部。\\n\\n周憶南說：“她以為我們第一次見麵是在大學時，其實我十七歲時就見過她，當時她才這麼高。”\\n\\n周憶南比劃了一下，唐粒心跳得很響：“我們以前見過？”\\n\\n周父是獨子，他去世後，周憶南的爺爺奶奶身體都垮了。母親有個弟弟原先在父親公司做事，他吃裡扒外，在公司出事前夕舉家移民赴美，轉年把外公外婆也弄過去了。\\n\\n外公外婆都覺得愧對女兒，但他們晚年得指靠兒子。周母生得美，長髮如雲，一雙夢幻得霧濛濛的眼睛，她被丈夫養在家中，隻擅長維持美。被人當著兒子的麵折辱後，她想過死。\\n\\n還清債務後，家中四壁空空。周憶南想輟學打工，但那時他隻有十五六歲。母親開始操持隱秘營生，不讓兒子知道，但她碰上了施虐者，遍體鱗傷，被考完試提前歸家的周憶南目睹。\\n\\n母親被折磨得很慘，徹底瘋了。爺爺奶奶傾其所有，把她送進精神病院。\\n\\n17歲，家散了。周憶南想去掙錢，但他和母親都是過過好日子的，連上哪裡找點事做都不知道。所幸有一副不錯的歌喉，在校園歌手大賽拿過獎，他揹著吉他，走上街頭碰碰運氣。\\n\\n在學校大禮堂從容不迫，在商場門口卻做不到，連嗓子都打不開。周憶南把棒球帽再拉下一點，沉默地彈吉他，前程茫茫，回首又已失來時路，他心裡很慌，很焦灼。\\n\\n祖輩在南洋做過生意，父親少時在那邊度過，家裡常有粵語歌飄蕩。周憶南彈了《冷雨夜》，歌詞大意是在愛中厭倦的男人愧對期盼他回家的女人，但冇勇氣主動提分手，而他冇勇氣開嗓。\\n\\n那天傍晚細雨初歇，周憶南低頭彈吉他，有個小女孩聲音響起：“他彈得真好聽。”\\n\\n一個男人說：“這歌我熟，《冷雨夜》嘛。”\\n\\n男人放聲就唱，發音不標準，另一個男人跟他一起唱，不記得歌詞就吹口哨混過去，小女孩說：“我一句也聽不懂。”\\n\\n第三個男人說：“粒子，這叫粵語歌，是廣東話。”\\n\\n吉他聲未停，為兩個男人伴奏，小女孩從小錢包裡掏出所有錢，塞進周憶南放在單車上的揹包，笑道：“請你吃飯！”\\n\\n周憶南抬起頭，記住了唐粒。唐粒拉著喊她粒子的男人的手走了：“爸，我冇錢啦，一會兒打檯球你付錢。”\\n\\n兩個唱歌的男人勾肩搭背地走，周憶南注視著他們上了一輛小麪包車，記下車牌號，想著有天再報答。\\n\\n小女孩不知道，她的善舉在一個人心裡種下了多少溫暖。她給的錢有零有整，五百多塊，周憶南拿著它辦了張假證，在工廠打了一年工，攢到學費和生活費，回校繼續讀書。想對仇家以牙還牙，當工人辦不到，他得依靠學識。\\n\\n從周憶南講起母親時，唐粒的眼淚就撲簌簌地掉，周憶南說得很含蓄，但把一個人弄成瘋子，她想得到會是怎樣殘忍的細節，哭著說：“原來是你。”\\n\\n周憶南擦去她的眼淚：“是我。”\\n\\n福利彩票站總貼著哪個人中了幾千萬的喜訊，有天唐粒夢見一串數字，跟養父們說了，老陳就去買，真的中了千把塊。\\n\\n父女四人開開心心下館子，冇花完的錢都給唐粒買零食，唐粒扭頭就給了周憶南，她說他彈的吉他聲讓她想哭，老陳和老王唱得她也想哭。\\n\\n養父們都冇怪唐粒亂花錢，老張還教了她一句詩：“千金散去還複來，李白寫的。”\\n\\n都是小人物，但喝著醉酒唱著歌兒，一擲千金，就想這麼活著。性格最內斂的老張也不例外。\\n\\n少年周憶南壓低了帽沿，唐粒冇看清他的樣子，她抬起手，遮住他的眼睛，哭哭笑笑：“傾城傾國的半張臉，我早該認出來的。”\\n\\n牽著手走在白雪地，周憶南慢慢說起報仇的打算。明明很喜歡，卻不能走近，隻因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n\\n這些話，在超市出事前一天，約唐粒見麵時就想說了，今天才得以說出。雖然可能不該說，不該讓唐粒承受沉重，可是朝不保夕的人生，他想任性一次，把他的心敞開，選擇權在唐粒。\\n\\n眼前人是少女時的夢想，至今依然。唐粒又哭了，臉上掛著笑：“我不管，我不怕。”\\n\\n唐粒和秦嶺在一起，在集團站穩腳跟，腳下便是康莊大道，跟另一個人相愛，道阻且長，周憶南很愧疚，眼神笑中閃著淚：“但是對你後患無窮，我真希望我能忍下去。”\\n\\n一個人踽踽獨行那麼多年，很辛苦吧。唐粒聽得懂他的顧慮，眼波閃了閃：“你不知道我迷的是整個你嗎？”\\n\\n第一眼見到周憶南，唐粒就想到大雪中冷紮紮的鬆枝，可為殺人利器。她笑道：“我知道我要怎樣的人。我想和你一起去冒險，你的敵人，我的敵人，把他們一槍射個對穿才帶勁。”\\n\\n大雄寶殿門前，唐粒言語驕傲：“太小看我了，我連華夏的擔子都敢接，難道不敢和你在一起？我不想等以後，就要現在。”\\n\\n喜歡的女人眼睫盈盈，周憶南一顆心軟得厲害，把她拽進懷裡，俯身吻住。\\n\\n唐粒大腦瞬間空白，周憶南含住她的唇瓣，舌尖一點點探入，她本能地張開了嘴。\\n\\n唇舌交纏，輾轉吸吮，扣在腰後的手漸漸收緊，緊得像要把人嵌在骨子裡。唐粒雙手貼著周憶南胸膛，被吻得幾乎缺氧，卻捨不得鬆開，看過那麼多偶像劇，臨到自己，才知道是怎樣的魂飛魄散。\\n\\n皎潔的雪中，親吻綿長，堆積已久的情感儘情釋放。等到停下來，唐粒止不住喘息，周憶南的吻一點都不溫柔，橫衝直撞，肆意掠奪，像她夢裡那樣。她喜歡得想死。\\n\\n周憶南攬著唐粒的腰，在她唇上親了親，鄭重地說：“對不起，今天才說我喜歡你。”\\n\\n唐粒嬌嗔：“真討厭，怎麼你先說出來了。我約你今天見麵，就是想跟你說，我喜歡你。”她說完，旋即吻住周憶南，那愉悅的感受，還想再要。\\n\\n周憶南單手扣住唐粒後腦，把這個吻再加深一些，再牽手走進大雄寶殿，取了香，拜了三拜。\\n\\n大多數神佛唐粒都不認得，管它呢，見了就拜。那些個癡心妄想，從今天起都落到實處了，滿天神佛都在護佑她。\\n\\n拜過地藏菩薩，周憶南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隻紫羅蘭翡翠手鐲，為唐粒戴上。約唐粒看銀杏那次，唐粒先走了，他留下來請小洋樓的主理人幫他物色手鐲，對方是收藏家。\\n\\n翡翠綠為正色，唐粒年輕，綠色以後再送，這一生很長，會發現很多可以用來送她的好東西。先送紫羅蘭色，很配她常穿的淺色衣裳。\\n\\n打領帶那天，周憶南圈過唐粒左手腕，測了她的手圍，戴上去很合適。唐粒抬起手，喜孜孜地看：“我好喜歡這個顏色。”\\n\\n珠寶界把紫羅蘭色稱為春色，在陽光下它會更美，如煙如霞。周憶南倍感歡欣，唐粒身上有個醒目的隻屬於他的標記了。\\n\\n唐粒親了一口手鐲，問：“地藏菩薩是管姻緣的嗎？”\\n\\n佛典記載，地藏菩薩在過去世中，幾度救出在地獄受苦的母親，周憶南每次來秀隱寺，都會和地藏菩薩默然相對。他選在地藏菩薩麵前送手鐲，因為這位菩薩被認為具有大孝和大願的德業，《地藏十輪經》稱其“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密如秘藏”。\\n\\n唐粒默唸這句話，原來自己挑的禮物，就是為了在地藏菩薩的見證下送出的。她從肩背的帆布包裡取出雪梨紙包住的北鬥七星劍，雙手奉上：“在英國的古董店一眼看中的。”\\n\\n這把北鬥七星劍是煆燒織錦工藝，花紋以金絲鑲嵌，黑底烏金，凝練了最深的黑夜和最壯美的太陽，像潛行者的武器。周憶南本身就像冷兵器，這種物件很襯他，唐粒想他會喜歡。\\n\\n周憶南撫著花紋，誇它精美，工藝也別緻，問道：“老闆講過它的來曆嗎？”\\n\\n唐粒問過老闆，北鬥七星劍有四百多年的曆史，從日本漂洋過海。當時加藤清正建造熊本城，城中盛行兵器製造，在第二代城主期間，城主喜好在兵器上飾以花紋，從各地請去很多工藝大師製作，在曆史更迭中，兵器散落各方。\\n\\n周憶南握緊劍柄，它長約尺餘，可以掛在牆上辟邪，他的吻又落下來：“我很喜歡。”\\n\\n唐粒要回北鬥七星劍：“我揹著。”\\n\\n周憶南摘下她肩上的帆布袋，揹著它往前走，唐粒和他十指相扣，手晃來晃去，不用避著人親親我我，真好。\\n\\n秦遠山的收入是從公司利潤裡獲得，平時不拿工資，唐粒也冇給自己開工資，手上冇錢，不過整天上班也冇空花錢。\\n\\n這次出國，老張給唐粒轉了錢。北鬥七星劍是工藝品，夠不上收藏級彆，不貴，跟周憶南送的紫羅蘭手鐲冇得比，唐粒很坦然，她還年輕，人也不笨，肯定有機會賺到錢，賺錢就給她家梨子買好禮物。\\n\\n秀隱寺藏經樓是周父公司出於義務全麵整修重建，這對於佛教是大功德。它裡麵存有唐代所傳玉印，是國家一級文物，被奉為鎮寺之寶。此外青銅器件也有若乾，兩人一件件看得高興。\\n\\n寺院後山茂林修竹，花木搖曳，簷角有積雪。唐粒走走拍拍，站得遠些拍周憶南，還一起自拍。她連拍數張，心滿意足，再也不用老是看以前那幾張舊照了。\\n\\n晚餐是在寺中吃素齋，偏院門前的楹聯是“無常火裡，鐵打身堅。”唐粒很喜歡這句話，周憶南說出自陸遊的詩，“他是我心中最偉大的詩人。”\\n\\n唐粒還喜歡李白和杜甫，補充道：“之一。”然後踮起腳去蹭周憶南的臉，他剛刮鬍須的下巴刺得她臉上微微發疼，她喜歡這酥癢感，“和我在一起，你有顧忌了，也會後患無窮。但我會保護好自己，不拖累你。”\\n\\n周憶南輕吻她：“是我的牽掛，不是拖累。”\\n\\n唐粒眯眼笑，是不是都不緊要，以後千裡危崖萬仞山，總歸是要一起走的。\\n\\n暮鼓晚課聲中，兩人吃晚餐，清炒萵筍，花生芽炒千葉豆腐，四喜烤麩裡有荸薺丁，菌菇湯很鮮美，油酥燒餅也很可口，非常用心的一桌清淡小菜。\\n\\n吃著飯聊天，唐粒說想把總裁當下去，周憶南伸拳和她碰了碰：“我支援你乾到底。”\\n\\n唐粒問：“我的仇人是江岸，你的是怎樣的人？”\\n\\n周憶南說：“城府深，人狠，我想把他擊倒，還得再花些時間。”\\n\\n唐粒說：“好，收拾了江岸就來幫你。跟他們乾到底。”\\n\\n此中無人，回到紅塵裡，就又得做回不相熟的唐總和周總監了，不讓仇人們察覺。吃完飯，兩人在寺裡多待一陣，快10點了才離開。\\n\\n入了夜，景區周圍安靜下來。兩人走在空蕩蕩的街上，唐粒得意開心：“你當上總裁的秘密情人了，是不是很刺激？”\\n\\n在她麵前，周憶南早已不再冷硬，笑著吻她。地下情又如何，隻要能伴在她身邊，怎樣都好。\\n\\n路燈下，樹影搖晃，唐粒勾住周憶南的脖頸，睜眼看他。這是她覬覦了四年的男人，但他也不比她輕鬆，想到他家中如何遭受钜變，他是如何孤身走長路，如何忍住對她的喜歡，她心裡難受，眼淚鋪滿一張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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