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如同最耐心也最專註的觀察者般守在一旁的百萊喑,那雙異色的眼眸瞬間就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
在她那套獨特的“貓貓濾鏡”下。
千空此刻捋頭髮的行為,簡直像極了一隻矜貴又有點小脾氣的貓咪,在經歷了一番“折騰”(被克羅姆瘋狂提問)後,開始自己打理有些弄亂的毛髮。
內心:啊……他動了!他抬手了!他在捋自己的毛毛!
一種“飼養員”想要親手照顧自家主子的衝動,如同細微的電流般竄過百萊喑的指尖。
讓她那隻剛剛放下塤、此刻正自然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蠢蠢欲動。
就是現在!投喂……啊不,是補充水分的最佳時機!
她立刻行動了起來,動作流暢而自然,拿起一直放在身邊、用乾淨葉子小心蓋著的儲水陶杯。
快步走到千空身邊,蹲下身來,使得自己的視線能與坐著的他基本持平。
她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將陶杯穩穩地遞到千空的手邊,那異色瞳安靜地、帶著鼓勵意味地望著他。
千空正覺得喉嚨幹得快要冒煙,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接過了杯子。
他的手指因為之前的疲憊還有些乏力,觸碰時帶著微涼的濕意。
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杯子裏是什麼,隻是憑藉著對百萊喑絕對的信任和身體的本能需求,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了起來。
清水滋潤了他乾渴的喉嚨,也彷彿澆灌了他那過度運轉後有些發燙的大腦。
百萊喑就保持著蹲踞的姿勢,微微仰著頭,專註地看著他喝水。
看著他因為吞嚥而上下滾動的喉結,看著他被水潤澤後恢復了些許血色的薄唇,看著他閉上眼、全心享受這片刻清涼補給時,那難得卸下所有計算與防備、顯得有幾分乖順的側臉……
內心:看啊……他喝得好乖。
自己玩完劉海,知道口渴了,就會乖乖接水喝……真是全世界最聰明、最省心、也是最可愛的貓貓了……
她那總是帶著溫柔淺笑的嘴角,在此刻愈發柔和地上揚了一個微小的弧度,異色的眼眸中流轉著一種近乎“慈愛”的輝光。
彷彿眼前正在喝水的不是什麼肩負復興文明重任的天才科學家。
而僅僅是她精心照料下,一隻終於肯在玩鬧後安靜下來補充水分、讓她倍感欣慰的珍貴寵物貓。
千空顯然早已習慣了這種無時無刻不在的、充滿“飼養員”關懷的視線,他直接免疫了這道目光,抬手精準地指向了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辰,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篤定:
“你指的是「北極星」吧?那顆超亮的星星。按照常識,那顆星星百分之一百億位於正北方,在野外是絕佳的方位指示標,方便得要死,你們最好牢牢記住。”
“是嗎?”克羅姆的語氣帶著單純的疑惑,與剛才那種震驚到失態的疑問截然不同。
樹上的琥珀聞言,調整了一下坐姿,手撐在粗糙的樹皮上,仰頭更加仔細地觀察了一番那片星空。
她憑藉獵人般的敏銳視覺和常年夜間活動積累的經驗,說出了與千空認知相悖的話:“可是……看起來有點偏離正北方啊……”
“唉~什麼什麼?”百萊喑也來了興趣,放下手中把玩的塤,仰起白皙的脖頸,認真地望向北方的天空。
她腦中如同精密的資料庫,迅速調取了石化前現代社會的標準星圖記憶,與眼前實際的星空進行比對。
僅僅是幾秒鐘的對比,差異就顯現了出來。
“emmm……”她微微歪頭,確認道,“琥珀說的沒錯哦,看起來……確實是偏了一點點呢。”
有著牢固現代科學常識作為基石的千空,第一反應是不願相信。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他下意識地反駁,甚至掏了掏被百萊喑的音樂安撫得有些發麻的耳朵,“觀測誤差範圍在……”
他的話語驟然停頓,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雙紅色的貓眼在夜色中猛地睜大,瞳孔微微收縮,一個驚人的可能性閃電般劈中了他的大腦。
“難道是……「地軸偏移」?!”他失聲低呼。
正在瘋狂檢索腦內地理天文知識的百萊喑,聽到這個結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還得是千空貓貓,腦子轉得就是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
千空猛地仰起頭,再次望向那片浩瀚的星空。
星空是如此清晰,星座的輪廓大多依舊熟悉,但在某些細微的、關乎絕對方位的位置上,卻透著一絲陌生的、與記憶庫無法完美匹配的違和感。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梳理思路,語速極快地碎碎念起來:
“經歷了三千七百年的時光,地球整體稍微傾斜了!現在是公元五千七百三十九年!北極星!位置也偏移了……!”
這個發現,如同在他堅固的科學世界觀上敲開了一道裂縫。
許多依賴於精確天文地理資料的知識,都可能因此出現或大或小的誤差。
難怪……當初前往箱根的路上,他依靠記憶和粗略觀測進行的定位會失敗,導致他們最終迷路……
他抬起手,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雙眼,發出一聲混合著懊惱、震驚、以及一絲髮現新大陸般興奮的嘆息般的輕笑。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自己被固有的常識和記憶束縛住了雙眼,卻忽略了萬載時光足以讓滄海桑田,星辰易位。
有時候,真的不能完全依賴過去的經驗了。
他的語氣裏帶著點難得的懊悔,但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上翹起。
那是一種屬於科學家的、發現未知與謎題時的本能興奮,是慶幸於找到了之前失敗的真正原因,也是感慨於宇宙的宏大與時間的偉力。
“嗬嗬嗬……我還敢號稱是科學家,卻連這點……關乎基本參照係的小事都沒有提前算到……”
他搖了搖頭,帶著點自嘲,“還不如你們這些沒有既定概念束縛的人,更容易觀察到這種最直觀的事實……我可真是……無可救藥的廢材……”
“哈!”
琥珀聽到他這麼說,特意從樹上一躍而下,輕盈落地,走到他麵前,雙手叉腰,試圖用她直率的方式安慰這個似乎陷入短暫自我懷疑的天才。
“但是我看起來,千空你也不像是無可救藥的笨蛋或者廢柴啊!你懂得那麼多我們想都想不到的東西!”
“對,”千空放下手,紅色的眼眸重新聚焦,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銳利,
“我隻是想說,在麵對跨越瞭如此漫長時光的宏觀變化時,就連一直試圖裝作冷靜、依靠資料和邏輯的我,也還沒有辦法完全跟上這麼大的格局啊。”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氣,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3700年……不,是5739年。直到此刻,望著這片偏移的星空,我才真正、切實地感受到……這是多麼漫長、足以改變太多東西的歲月——”
漫長呢……
百萊喑的眼神無聲地落在千空被清冷星輝勾勒的側臉上。
哎,讓一個才15歲的高中生獨自承擔起複興整個人類文明的重擔,還要麵對這種時空尺度上的認知衝擊,未免太欺負小孩了……
儘管他大多數時候表現得像個無所不能的小大人……
某位年齡已經26歲(但外表毫無說服力)的“靠譜”成年人,在此刻發出了不符合外表的爆言。
“是嘍,”她走上前,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理解與支援,“要阻斷常識對我們心理的暗示,跳出固有的思維框架,本來就不是易事嘛。這次能發現這個問題,還是多虧了這個時代、沒有被舊有知識束縛的觀察者呢。”
她輕輕歪頭,看向千空,語氣帶著點俏皮的調侃,“千空老師,這堂由‘學生’帶來的、關於現實變化的課,上得怎麼樣?”
“嗬,”千空無奈地笑了笑,坦然接下了她遞來的台階,也是對自己的一種釋然,“十分有用。是一堂價值連城的實踐課。”
百萊喑走到了琥珀身邊,因為身高差,她需要微微踮起腳尖,才能用一種獎勵式的、充滿安撫意味的動作,輕輕拍了拍琥珀的頭。
語氣像在誇獎一隻做了好事的小動物:“做得很棒哦,小琥珀。觀察得很仔細。明天給你做好吃的貓飯。”
琥珀心中一驚,她發現自己對這個白髮女孩的靠近,居然升不起絲毫防備!
彷彿自己的安全領域被無聲地侵入了,卻又奇異地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和威脅。
頭頂傳來的輕柔觸感,溫暖而舒適,竟讓她心底生出一種想要像被順毛的貓咪那樣,主動去蹭蹭那隻手,以獲得更多撫慰的衝動。
額,等等,她剛才說什麼?
(????)
她猛地回過神,捕捉到百萊喑話語裏的關鍵詞。
“貓……?飯?”琥珀的腦子一時有些空白,無法理解這個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