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還在聲嘶力竭地呼喚著被平放在泥濘地上的千空,幸虧有密密麻麻的暴雨聲如同天然的隔音屏障,才蓋住了他這幾乎能傳出很遠的吼聲。“求你了!睜開眼睛啊!千空——!我相信你!會一直等下去的!我不能沒有你!
快回來——!千空——!”
百萊喑抬起頭,任由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烏雲,望向那未知的蒼穹。空中適時地炸響一聲驚雷,轟隆巨響彷彿是對這執著呼喚的回應。
朋友幾聲吼,復活沒煩惱…這話還真有點道理?
彷彿宿命的奏響曲,記憶中那個夜晚千空麵對大樹時決絕的吼聲,與此刻大樹充滿信唸的呼喊奇妙地重疊在了一起。
哇……宿命的雞蛋(羈絆)啊……
地上,少年的身體內部正在發生著驚人的變化。
頸椎處受損的神經被石化解除時那股奇異的能量迅速修復、連線,阻礙被打通。
他的紅色瞳孔默不作聲地收縮一下,彷彿在適應某種光的刺激,最終恢復了往日的神采和聚焦能力。
他再次得以看見那穿透烏雲的輝光,得以再次展望他那無比自由的、想用科學描繪的藍圖……
環境似乎也在呼應著這生命的奇蹟。
夏天獨有的暴雨,來得猛烈,去得也迅速。
陽光如同利劍般刺破厚重的陰雲,傾瀉而下。
帶著泥土和草木灰氣息的雨水不再無情地侵蝕杠和大樹早已被擔憂和恐懼消耗得所剩無幾的體溫。
大樹和杠愣愣地抬起頭,感受著雨滴的驟然停止,以及陽光灑在身上的微弱暖意。“雨……停了……”
百萊喑則緊盯著地上的千空,隻見那原本蒼白的薄唇,突然微微張開,又輕輕閉合了一下,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卻在她耳中無比清晰的吸氣聲——那是生命重新活躍的徵兆。
“本來能掩蓋我們行蹤的雷雨聲消失了,接下來可不能再大叫了。”一個冷靜、熟悉,卻略帶沙啞的聲音清晰地響起,“讓司聽到了我們馬上就玩完了。”
被提醒了的兩人下意識地著急張望起周圍,生怕那個恐怖的身影突然出現。
“嗯!有道理!”
“司同學沒過來吧?”
但他們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勁,啊……!這個聲音不是百萊喑。
他們猛地回頭。隻見千空不知何時已經自己坐了起來,甚至還站了起來!
他就站在那裏,抬手摸著後頸,另一隻手裏拿著那個空了的復活液瓶子,嘴角帶著他標誌性的、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笑容。
“嗬嗬嗬,還好你們發現了我脖子的秘密啊——那可是垃圾般的小線索呢。”嶄新的、活生生的千空開口說道,“不過,有百萊喑在,我倒是不太擔心你們最終會發現不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輕鬆和讚賞,“我要給你們的表現……打一百億分……”
“千……!”
“空……!”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樹的眼淚再次決堤,但這次是狂喜的淚水。他如同炮彈般衝過去,張開巨大的雙臂,一把摟住千空的腰,強勁的力量幾乎要將千空勒斷。
“哢哢哢”的細微聲響從千空體內傳出,他瞬間憋紅了臉,發出了痛苦的慘叫:“呃啊——!”
“鬆、鬆手!你這笨蛋!”千空用盡剛剛恢復的力氣,猛地一腳踹在激動過頭的發小身上,“這樣下去不隻是頸神經,我全身的骨頭都要被你夾爛了啦!我殺了你哦!”
大樹被這一腳踹得向後翻倒,一屁股坐在泥水裏,但他卻在放聲狂笑,臉上混合著泥水和淚水,看起來滑稽又真誠。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千空能這樣有活力地踹我,真是太好了!
千空喘著粗氣,眼神卻急切地開始在周圍尋找那個特定的身影。
他一邊平復呼吸一邊說著:“嗬,我早就知道以你們的默契和百萊喑的觀察力,一定會明白我的暗示……所以不要再一人來一句,講那些肉麻的感謝廢話了……我也不會說……”
“嗯,歡迎回來……千空同學……!”杠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卻無法控製地不斷流下,但這一次,淚水是甜的。現在兩個人都沒事了……真是太好了……
百萊喑將目光投向已經站穩的千空,沒有說話,隻是用口型比著無聲的話語:歡迎醒來,小千空。
千空的視線迅速聚焦在她身上,然而,他第一時間注意到的,卻是百萊喑胸前衣物上那大片大片、已經變成暗褐色、卻依舊觸目驚心的血跡!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百萊喑!”
怎麼回事?!我“死”之前她身上絕對沒有這麼嚴重的傷!這出血量——!
他下意識就想上前抓住女孩的肩膀問個清楚,卻因為剛復活身體還有些虛軟,腳步一個踉蹌,反而跌進了百萊喑及時張開的懷抱裡。
“唉呀,”百萊喑穩穩接住他,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小千空,剛醒來就不要突然亂動啊,很危險的。”
千空藉著她的攙扶站穩,立刻抬起頭,急切的目光震驚且不可置信,他死死盯著那片血跡,聲音因為憤怒和後怕而拔高:“百萊喑!你做了什麼?!這血是怎麼回事?!”
她能治療自己,但為什麼會有如此大麵積的噴濺型血跡?!這明顯是從體內大量湧出的!
她難道不是應該在我“死”後潛伏起來,等待時機偷襲司嗎?
司是殺了我一個還不滿足嗎?居然要直接下這種死手殺掉她這樣的阻礙?!看來我對司的殘忍和決絕程度的預估還是太樂觀了!
一旁的杠忍不住探頭,帶著點告狀和後怕的語氣說:“千空,你好好管管百萊喑啊!她在你被……之後,就、就用司同學的刀……自殺了!”
千空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冰冷的巨石砸中。
自殺?!
他最擔心、最害怕的事情,難道真的發生了嗎?
那種眼睜睜看著她傷害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再次襲來。
“所以說,不是真的自殺啊……”百萊喑忍不住抬手扣了扣臉頰,莫名覺得有點心虛,她努力解釋,“千空,你知道的嘛,我又死不了,頂多算是一次‘強製重新整理’……而且,想要和你一起繼續走下去,就必須先讓司認為我也被‘清除’了,這是最合理的……”
她的發言在千空越來越黑沉、充滿了不認同和壓抑怒火的注視下,漸漸消音。
(?x?)
千空心裏的焦急被她的解釋打斷,轉而湧起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震驚、憤怒和某種沉重情感的巨浪。
但他難以真的對她發泄出來,因為他正被一種無限柔軟卻又無比沉重的情緒緊緊裹挾。
那是偏愛啊。
是沉重到幾乎能壓垮他的理智、卻又輕飄飄得像雲朵一樣溫柔包裹住他的、為了不讓他一個人孤獨奮鬥而甘願赴死的、決絕的偏愛啊。
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沙啞,彷彿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裡:“什麼時候……想到要做到這種地步的……”
百萊喑知道他已經想清楚了前因後果,淺淺地笑著看他,反問:“那千空又是什麼時候開始故意扭脖子、留下那個‘垃圾般’的小暗示的呢?”
這樣啊,嗬嗬嗬,不愧是同類。千空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欣慰,但心臟卻依舊因為後怕而陣陣抽痛。明明心臟被刺破的是百萊喑,他卻代替她痛著。
“百萊喑!”千空突然大聲地對她說話,用恢復了一些力氣的手抓住她的雙臂,甚至情緒激動地將她前後輕輕搖晃了兩下,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她的腦海裡,“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答應我!”
就算自己再聰明理智,在百萊喑這種深刻到近乎殘酷的“感情用事”麵前,他努力為了所有人構建的冷靜還是會失控,還是會緊張到無法呼吸。
少年急切地將百萊喑的衣服抓得皺起,眼中隻剩下她一個人,那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祈求的意味。
什麼啊……這種眼神……最受不了了……
簡直像一隻害怕被拋棄、在沖自己撒嬌的貓貓!
百萊喑的內心瘋狂動搖。
千空的理智清楚地知道,這確實是當時情況下百萊喑能做出的、概率最高的最優解。
她的行為路線估計在他們決定起身逃走的那一刻就已經計算好了。
但是萬一呢?萬一百萊喑這次真的醒不來了呢?
他一點也不想看到倒在血泊裡、失去生機的少女,更何況這次是她自己主動選擇的。
若是以後遇到更危急的情況,她是不是還會毫不猶豫地擋在自己麵前?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他就感到一陣憤怒和焦心。
太不珍惜自己了!被美好浸染的正義少年這樣想著。
“答應我!這是約定!”沒等到立刻回答的他聲音更加急切,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
在她這裏,“約定”是擁有絕對效力的東西,必須讓她答應!
少年的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眼神認真到偏執,彷彿百萊喑不給出承諾,他就能一直這樣瞪著眼不眨眼似的。
“……”
這樣的沉默讓旁邊的大樹和杠完全摸不著頭腦,他們看不懂這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無限網路”到底在傳輸什麼資訊。
但杠直覺地知道,他們現在的氛圍最好不要打擾,她悄悄地拉了拉還在狀況外的大樹,往旁邊挪了幾步。
然後,千空的眼睛似乎被風吹進了沙子,或者隻是他瞪得太久酸了。
俊俏的麵部不自覺地皺起,像個倔強的小老頭,但他還是頑強地眨動著眼睛,努力試圖將它們睜到最大,維持著那“不答應就不罷休”的架勢。
百萊喑看著這樣的千空,雖然知道場合嚴肅,但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了嘴角。啊,永遠理智至上的小千空,也會因為這種情感問題而犯難,露出這麼……可愛的表情啊——
雖然不懂他到底堅持這種事情是為了什麼。
在百萊喑的認知裡,一切可利用的都是合理的。
她伸出一隻手,溫柔卻堅定地握住千空抓著自己手臂的手,十指緩緩扣緊;另一隻手則輕輕抬起,撫上千空的後脖頸,同時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他的。
她能夠推斷出,千空在擔心什麼,在害怕什麼。
安撫性的、如同輕柔旋律般的聲音在兩人極近的距離間響起:“知道了知道了,千空,我保證不會用自己做護盾的。”
她說著,用拇指輕輕撫摸了一下千空脖子後那塊剛剛恢復、或許還有些脆弱的麵板。
那雙異色的眼瞳認真地、深深地望進千空的眼睛裏,傳遞著承諾的重量。“總之,先讓我幫你檢查一下脖子恢復得怎麼樣,好嗎?剛才大樹那一下可能又震到了。”
“嗯。”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和近距離接觸搞得有點懵,千空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竟然真的安靜了下來,乖乖地感受著她指尖微涼的觸感和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淡淡氣息。
那因為後怕和憤怒而急速跳動的心臟,似乎也真的被這無形的旋律漸漸安撫,慢慢回歸平穩。
他真的…很好哄的。
千空不自覺地收緊了與她十指相扣的手,額頭上傳來的溫熱觸感無比清晰。還好…是溫熱的,是活著的溫度。
他又莫名有點唾棄自己,為什麼這麼好哄。
千空一直感覺很困惑,很不“科學”:為什麼自己在百萊喑的身邊,既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冷靜,思維格外清晰,又那麼容易被她一個舉動、一句話就輕易帶動情緒,甚至失控?
光是自己單方麵對她有那種心意,也不該有如此嚴重的“化學反應”吧?
不能以科學推斷的情緒讓他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