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萊喑擁有豐富的理論知識,但實踐操作能力……在千空麵前根本不夠看。
最後她隻好從自己的“存貨”裡掏出一卷乾淨的繃帶,在千空手上纏了厚厚幾層,像手套一樣包裹住手掌和手腕,盡量減少裸露的麵板,防止被飛濺的玻璃碎屑誤傷。
百萊喑負責控製水流,西瓜負責打水、將水壺遞給百萊喑補充水源。
一切準備就緒。
千空將粗糙的鏡片抵在轉動的剛玉磨石上,沖負責動力的克羅姆開口:“可以開始了。”
克羅姆握住繩索一端的木棍,開始有節奏地拉動。
螺旋式的纏繞法讓繩索帶動竹筒轉動,竹筒又通過簡易傳動裝置帶動千空那一側的剛玉磨石旋轉。
“滋——滋——”
打磨聲有節奏地響起。
千空專註地調整著鏡片的角度和壓力,不時停下來檢查進度,用水沖洗表麵觀察效果。
關鍵的測試環節來了。
百萊喑在乾淨的獸皮上畫了一組從大到小的E。
她走到西瓜麵前,蹲下身,用掌心輕輕蓋住西瓜的一隻眼睛。
“小西瓜,”她的聲音溫柔得像羽毛,“透過鏡片看小千空指的影象吧~”
西瓜隻感覺到溫柔的觸感,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清清淡淡的香味一直飄在鼻尖,像是陽光曬過的草木,又像是某種遙遠的、乾淨的氣息。這讓她最後的緊張都沒了。
她忍不住往後再靠近一點,回答百萊喑問題的時候都走了點神。
百萊喑乘此機會,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捏了捏金毛幼崽軟軟的臉蛋。
西瓜也不反抗,任由她拿捏,信任滿滿。
嗯,可愛。百萊喑在心裏記錄,就是有點瘦,得多給孩子補點營養。
西瓜在百萊喑的“夾子音”和溫柔動作中慢慢慢慢迷失自我。
百萊喑姐姐……香香的……手也好軟……
一番辛苦的反覆打磨、測試、調整後,鏡片被頻繁改進,最終磨成了合適的凹凸曲率。
兩塊鏡片在幾個小時內打磨好了。
等到千空開始研究怎麼讓西瓜戴上眼鏡時,他看著百萊喑手上擺弄的西瓜殼,突然有了靈感。
他拿過那個陪伴了西瓜不知多久的綠色瓜殼,仔細觀察了一下上麵的兩個小孔,然後突發奇想地對它進行了“加工”,用燒紅的細鐵絲小心翼翼地在孔洞邊緣燙出淺淺的凹槽。
再拿起打磨好的鏡片,對準孔洞,輕輕一按。
“啵咻”一聲輕微的契合聲。
鏡片剛好卡了進去,嚴絲合縫。
千空高高舉起這個“改裝版西瓜殼”,語氣裏帶著“這樣也行”的感慨:“喔哦!這個剛好能塞進西瓜的眼睛裏!”
克羅姆嘴角抽搐地看著這個熟悉的綠色物體:“結果還是要戴這個啊……”他手裏還握著自己準備用來固定鏡片的草繩呢。現在也沒用了,留著吧。
但西瓜顯然不介意。
對她來說,西瓜殼是“安全屋”,是讓她能“看見”世界的工具。
現在這個工具升級了從“勉強能看”升級到“看得清晰”,簡直完美。
製作組迫不及待地一起去實驗新道具的效果了。
這次還有粉筆跟著。
白色的小狗邁著小短腿巴巴地跟在隊伍後麵,要不是它時不時“汪汪”叫幾聲,在高高的草叢裏根本發現不了它的身影。
幾個人來到了一片花海。
這是克羅姆帶的路,他說這片向陽的山坡上,每年夏天都會開滿金黃的向日葵。
此刻,那些向日葵正仰著圓盤般的臉,追逐著太陽的方向。
黃色的花瓣正如西瓜的發色那般耀眼,承載著所有人對這個小女孩的祝福。
他們想讓小孩第一眼看到的清晰世界,是美好的。
克羅姆在前麵指路,百萊喑溫柔地拉著西瓜的手,千空則抱著那個安裝了“科學之眼”的西瓜殼。
西瓜茫然地掃視著麵前的一片模糊色塊,金黃、綠色、藍色,混雜在一起,沒有清晰的輪廓。
千空走到她身後,聲音平靜地問:“西瓜,你看得到現在眼前有什麼嗎?”
“不就是一般的向日葵?”
小朋友沒了西瓜殼就隻能皺著臉,努力眯著眼睛湊近看麵前最近的一株花。
她的語氣倔強,手依舊緊緊握著百萊喑的,像是在尋求某種支撐:“西瓜也不是什麼都看不到嘛……”
就在此時。
千空忽然輕輕地、穩穩地將那個改裝好的西瓜殼,戴回了她頭上。
世界暗了一瞬,那是瓜殼遮擋光線的瞬間。
下一秒。
光芒透入。
清晰的世界像一幅突然對焦的畫卷,在西瓜眼前轟然炸開。
她不由地抓緊了百萊喑的手,力道大得讓百萊喑都感覺到了些許疼痛。
但百萊喑沒有抽回手,隻是溫柔地回握。
麵前的向日葵每一片花瓣的紋理,那圈金黃色的舌狀花,中間正在孕育種子的深棕色花盤,花盤上一顆顆整齊排列的、還未成熟的瓜子,還有不知何時掛在花瓣邊緣的、晶瑩的晨露……
全都是無比清晰的。
她甚至能看見露水裏倒映出的、微縮的藍天。
那是從未接觸過的、細節爆炸的畫麵。
西瓜鬆開了百萊喑的手,急切地走上前,睜大眼睛看向周圍。
每一朵花的樣貌:有的完全盛開,有的還是花苞,有的已經開始凋謝,花瓣邊緣捲曲出枯萎的褐色。
葉片:掌狀,邊緣有鋸齒,表麵覆蓋著細細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油綠的光澤。
遠處的藍天白雲:天空是那種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藍,白雲不是模糊的一團,而是有蓬鬆的輪廓,邊緣被陽光鑲上亮邊,正在被高空的風緩慢地推著變幻形狀。
原來這就是自己生活的世界啊……
原來陽光從雲隙間刺下來,是真的有“形狀”的,道道傾斜的光柱,能看見其中漂浮的微塵。
向日葵中間刺刺麻麻的花心,原來是密密麻麻的瓜子排列成的幾何圖案。
腳邊在扒拉自己褲腿的粉筆是清晰的:白色的毛髮不是模糊的一團,而是一根根能看清的,沾著草屑和泥土。它搖尾巴也不是模糊的晃動,而是能看清擺動軌跡的、歡快的頻率。
它看著自己的眼睛是亮晶晶的、深棕色的,裏麵有小小的、自己的倒影。
她抬起頭。
三個人也在緊張且欣慰地看著自己。
克羅姆的刺頭短髮根根分明,那張臉此刻寫滿了“怎麼樣怎麼樣”的期待。他瘦高的身體微微前傾,手不自覺地搓著。
千空刺刺的頭髮依然倔強地翹著,額前那兩縷長劉海被風吹得微微飄動。他的紅瞳在陽光下像燃燒的太陽,裏麵是某種複雜的情緒,科學家的觀察,混合著不易察覺的柔和。
百萊喑白色短髮在陽光下鍍著一層金色的光暈,那雙異色的眼瞳正溫柔地注視著自己。她的嘴角彎著,整張臉都散發著一種讓人想要靠近的溫暖。
這就是……大家的模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