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呢，”百萊喑接過話頭，她將一縷滑落的白髮撩到耳後，望向森林深處，那是幻離開的方向，“勉強算是我們這邊的既得利益者吧，畢竟他隨時可以反悔的，選擇權始終在他手裏。”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清醒的疏離，“希望他不要像寓言中的那樣，在兩者之間猶豫不決，最後什麼好處都沒討到。”
說完，她微微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情緒，她還挺中意這個黑白頭髮、靈活又狡黠的角色的。
以她的直覺和對情緒的感知，幻大概率是不會背叛的，那種下定決心的意念，她隱約感受到了。
但她不會把這份直覺作為判斷的全部依據。
琥珀難以置信地看向百萊喑：“百萊喑居然也一樣？”
她以為至少溫柔如百萊喑，會對受傷的幻抱有更純粹的同情和信任。
回應她的是百萊喑滿是疑惑的語氣，那對異色瞳孔清澈地看過來，彷彿琥珀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他連你的信任都沒有完全獲取到，更何況我？”
這句話很平靜，卻揭示了百萊喑內心那層堅固的壁壘，她的溫柔是廣泛播撒的，但真正的信任和歸屬，需要更堅實的東西來換取。
而幻的“投誠”，目前還建立在“可樂”和“生存選擇”之上，尚未經過更殘酷的考驗。
西瓜聽著大人們複雜的討論，似懂非懂。
她抱著已經快見底的碗，仰起小臉，看向麵前正在給她擦嘴角水漬的百萊喑，問出了一個孩子最直接的擔憂：“幻不會聽到嗎？”
善良的小朋友擔心這些玩笑話會傷害到那個已經傷痕纍纍的人。
百萊喑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更加輕柔地用布巾擦過西瓜的嘴角，溫和的聲音帶著安撫的力量：“放心啦，幻已經離開很遠了，西瓜擔心的不會被他發現的。”
她看著西瓜依舊仰著的腦袋，補充道，“不過，在姐姐看來，他是個好人哦，而且是姐姐親自放他走的。”這句話是對西瓜的安慰。
西瓜聽了，立刻用力點頭，臉上綻開信任的笑容：“嗯！西瓜就相信幻是好人！也相信百萊喑姐姐！”
孩子的信任如此簡單直接，讓周圍的氣氛也輕鬆了些許。
笑鬧過後，千空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切換了模式，迅速將全部思緒拉回了正題。
他雙手抱胸，食指習慣性地輕點手臂，紅色瞳孔裡閃爍著思考的光芒：“所以，為什麼瑪古瑪那傢夥會覺得如果有機會就順便殺了琥珀？”
他理不通更前麵的原因，畢竟沒有直接線索，於是將問題拋了出來。
這不僅僅是好奇，更是評估威脅的必要資訊收集。
琥珀聞言，神情凝重起來。
她看向村子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屋舍，落在了村落最深處那座屬於巫女的安靜小屋上。
她思索片刻，緩緩開口：“理由恐怕是——不，一定是因為……「禦前決鬥」。”她吐出這個詞時，語氣沉重了幾分。
“禦前決鬥？”千空挑眉。
“嗯，”琥珀點頭，開始解釋，“村子代代相傳，每一代隻會舉辦一次的，最盛大的武術大會，就叫「禦前決鬥」。隻在巫女年滿十八歲的那一年舉行。”
千空恍然：“原來村子最裏麵那個像擂台一樣的小島，就是用來比武的啊。”
他之前和百萊喑觀察村落佈局時就注意到了那個特殊的地形，還猜測過用途。
百萊喑也輕聲接話：“還以為是用來祭祀或者舉行神聖儀式的地方呢。”
“嗯，”琥珀肯定了他們的觀察，“幾個月前，就是琉璃姐的18歲生日那天。按照傳統，禦前決鬥的冠軍，將成為巫女的丈夫，並成為下一任村長。現在的村長，也就是我的父親，當年便是這麼贏得這個位子的。”
千空托起下巴，紅瞳中掠過一絲瞭然：“以此保證巫女一脈的傳承，同時也能確保村落的最強武力與最高權力緊密結合。很原始，但從部落生存和權力結構穩定的角度看，非常有效的設計。”
他很贊同這種傳承方式，能最大限度保證巫女掌握的“知識”或“傳統”不會因為以訛傳訛而流失，同時也能確保村長的威懾力。
看來，這個巫女掌握的東西，確實對這個村落的延續至關重要。
琥珀在這時突然情緒激動起來，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節泛白：“當時，瑪古瑪是最有望獲勝的！他的體格和力量在年輕一輩裡確實出眾。但是……”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憤怒，“在琉璃姐病情複發、身體最虛弱的時候，我卻親耳聽到他對他的跟班說……說‘那個病弱的女人早點死了也好，省得麻煩’！他甚至盤算著，如果當上村長後琉璃姐很快病死，他就能更自由地掌控村子！”
“所以你就打敗了他？”千空不用推理都能猜到答案，以琥珀對姐姐的維護之心，聽到這種話，不可能無動於衷。
“嗯。”琥珀狠狠點頭，彷彿再次回到了那個擂台上，眼中燃燒著怒火，“我是不可能把琉璃姐交給這種心狠手辣、毫無憐憫之心的人的！我向他發起了挑戰，就在禦前決鬥的擂台上。”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快意，“我當著全村人的麵，把他打倒了。”
西瓜努力回憶著當時的情景，雖然隔著西瓜殼視野模糊，但她記得瑪古瑪狼狽倒地和求饒的聲音。
她握著小拳頭，用崇拜的眼神看向琥珀，嘗試鼓勵眼神依舊帶著凶光的姐姐：“琥珀姐姐超級帥氣的！把那個壞蛋打得嗷嗷叫！”
千空倒是又笑了，這次的笑裏帶著點“果然如此”的瞭然：“嗬嗬嗬，所以你才會被你的村長老爸趕出家門啊……在那麼重要的傳統儀式上，打敗了冠軍熱門，在重視規則和傳統的你父親看來，這絕對是難以容忍的挑釁和破壞吧。”
琥珀被說中，有些不好意思地默默轉移了視線，難得地抬手摳了摳臉頰：“也不算正式趕出家門啦……不過那確實是最後一根稻草。在那之前，我也因為經常‘亂來’，沒少讓父親頭疼。”
克羅姆心有慼慼焉地撫上自己的後腦勺，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被琥珀“教育”過的幻痛：“琥珀她以前就經常這樣，看不慣的事情直接動手，力氣又大，惹出一堆事端。”
他的語氣裡倒沒有抱怨，更多的是對琥珀這種直率性格的某種認同，畢竟他自己也是個因為“奇怪”而被排斥的“麻煩製造者”。
百萊喑看著琥珀那副“我知道這樣做可能不符合‘規矩’，但我認為這纔是對的，所以我不後悔”的倔強表情，忍不住輕笑，瞳孔彎起溫柔的弧度：“也是呢，琥珀一看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活潑又有正義感。不過，維護姐姐這點，做得非常棒哦。”她在心裏默默為琥珀點贊。
琥珀被誇得有點臉紅，趕緊清了清嗓子，選擇轉移話題，重新抱起手臂，回歸正題：“所以，因為我的攪局，禦前決鬥沒能當場決出冠軍，必須擇期再辦。新的日期，就定在下個月。”